第一百三十六章 冻土长廊
那宏大而冰冷的“视线”如同潮水般退去，留下的寒意却久久不散，渗入骨髓。风雪似乎都在那一刻凝滞了片刻，此刻才重新开始呼啸。
容璟和沈清辞僵立在冻岩之后，屏住呼吸，直到确认那恐怖的“注视”真的已经离开，才缓缓吐出一口带着白雾的浊气。两人后背皆被冷汗浸湿，冷风一吹，刺骨冰凉。
“那就是……‘眼睛’？”沈清辞声音微哑，指尖冰凉。仅仅是远远的一瞥，就让她灵魂战栗，腿上的源毒冰晶也产生了强烈反应，此刻正传来阵阵加剧的刺痛与寒意。
“恐怕是。”容璟脸色阴沉，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天空和四周，“它能将意志投注到此地，说明圣教对‘门’的侵蚀，或者对这片空间裂缝的渗透，比我们想象的更深。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这里，进入北域地界。那里有我北燕的气运与国界壁垒，或许能一定程度上隔绝这种窥探。”
沈清辞点头，强忍着腿上不适和心中的不安，在容璟的搀扶下，重新踏上前行之路。那些冰甲煞狼早已逃得无影无踪，冻土洼地只剩下被啃噬一半的野兽残骸，很快又被落雪覆盖。
他们沿着玉简示意图指示的方向，在起伏的冻土丘陵间穿行。风雪时大时小，能见度极低。容璟凭借着过人的方向感和野外生存经验，艰难地辨识着路径。冻土坚硬如铁，覆盖着滑溜的冰层，行走起来异常困难。沈清辞每走一步，受伤的右腿都传来钻心的刺痛和冰冷麻痹感，但她咬牙坚持着，一手扶着容璟，一手时不时按在小腹上，仿佛这样能给予腹中那个脆弱生命一些慰藉与力量。
腹中的脉动依旧微弱而稳定，并未因外界的危险和她的伤痛而产生明显波动，反而有种异样的安静与坚韧。这让沈清辞在担忧之余，也稍微安心了一些。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风雪渐歇，天空依旧阴沉，但视野开阔了不少。他们来到了一片相对平坦的冻土荒原，远处的地平线上，隐约可见一道连绵起伏的、如同巨龙脊背般的黑色山脉轮廓。按照示意图，穿过这片荒原，就能抵达冻土走廊的真正入口——一道位于山脉隘口处的巨大冰裂隙。
“休息一下。”容璟寻到一块背风的巨岩凹陷处，扶着沈清辞坐下。他注意到她的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嘴唇也有些发紫，显然是腿伤和寒冷共同作用的结果。他迅速从所剩无几的物资中找出最后一点寒玉膏，小心地为她重新涂抹包扎伤腿。月华源珠之力和净月洗魂术虽然能压制源毒，但无法完全消除其带来的持续伤害与寒意侵蚀。
“我们必须找到一处相对安全、灵气尚可的地方，让你能静心疗伤，并彻底驱除这源毒。”容璟眉头紧锁，“这冻土走廊环境恶劣，灵气稀薄混乱，并非良地。只能希望尽快通过，进入北域。”
沈清辞服下一粒玉露丸，感受着药力化开带来的微弱暖意。她看着容璟担忧的神情，勉强笑了笑：“别担心，我还能撑得住。只是……”她抚了抚小腹，眼中闪过一丝忧虑，“这孩子来得太不是时候，此去北域路途未知，环境险恶，我担心……”
“我会用命护着你们。”容璟握住她的手，语气斩钉截铁，“回到北燕，我会立刻召集最好的医师和修士，为你疗伤安胎。北燕皇宫有温灵玉池和聚灵大阵，对你和孩子的恢复都有利。圣教的触手暂时还伸不到我北燕腹地。”
他的话语给了沈清辞一些信心。北燕毕竟是容璟的地盘，他又是手握实权的世子，回去后确实能调动更多资源。
休息了片刻，两人继续上路。平坦的荒原看似好走，实则暗藏危机。冻土之下常有空洞或隐藏的冰缝，一不小心就会陷落。容璟走在前面，用凝霜剑不断试探地面，行进速度缓慢。
又前行了大约一个时辰，距离那道黑色山脉越来越近。空气中的温度似乎更低了一些，风中也开始夹杂着细碎的、如同刀片般的冰晶，打在脸上生疼。
就在他们即将抵达荒原边缘，踏入山脉脚下那片更加崎岖的乱石区时，沈清辞忽然感觉腿上的源毒冰晶猛地一跳！一股比之前更加阴寒、更加尖锐的刺痛感，如同活物般，顺着腿部的经脉，猛地向上窜了一小截！
“嗯！”她猝不及防，痛呼一声，身体一软，差点摔倒。
“清辞！”容璟急忙扶住她。
“冰晶……它好像……在吸收周围的某种气息……变活跃了……”沈清辞脸色惨白，冷汗涔涔，指着前方山脉的方向，“是那里……那边有东西……吸引了它，或者……同源……”
容璟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那片黑色的山脉岩壁之上，在某些背阴的裂缝或凹陷处，隐隐可以看到一些散发着极其微弱暗蓝色荧光的……苔藓？或者是某种结晶？距离太远，看不真切。但那些暗蓝光点分布的区域，空气中似乎弥漫着一丝与源毒冰晶同源的、令人极度不适的阴寒死寂气息。
“是‘冥煞苔’？”容璟想起圣教祭司曾提及的、炼制冥煞投影的材料之一，“看来这片山脉，或者冻土走廊深处，确实存在着与圣教邪力同源的冥煞阴气矿脉。你的源毒冰晶感应到这些气息，所以被刺激活跃了。”
这对他们而言是极坏的消息。意味着越靠近山脉，沈清辞腿上的伤势可能越难控制，甚至可能引发更糟糕的变化。
“绕路？”沈清辞忍着痛楚问道。
容璟仔细观察地形，缓缓摇头：“山脉连绵，隘口是唯一已知的通道。绕行可能迷失方向，且其他区域情况未知，风险更大。”他目光坚定，“只能尽快通过。清辞，集中精神，运转源珠之力和净月洗魂术，全力压制冰晶。我会背你过去，减少你的行动和气息外露。”
说着，他不由分说，将沈清辞背到背上，用布带牢牢固定。沈清辞知道此刻不是逞强的时候，立刻依言闭目凝神，全力催动眉心印记和源珠之力，配合净月洗魂术，在腿部形成一层层净化光晕，死死锁住那蠢蠢欲动的源毒冰晶。
容璟则深吸一口气，将状态调整到最佳，背着沈清辞，如同最矫健的雪豹，迅速而谨慎地踏入乱石区，朝着山脉隘口的方向疾行。他尽量避开那些生长着暗蓝“冥煞苔”的区域，选择相对干净的石径。
越是靠近山脉，空气越是阴寒，风中那股死寂的气息也越发明显。沈清辞腿上的冰晶持续传来强烈的悸动和侵蚀感，与周围环境中的冥煞阴气遥相呼应，仿佛随时要突破她的压制爆发开来。她只能咬牙苦撑，嘴角都咬出了血丝，将月华之力催动到极致。
容璟能感觉到背上之人的颤抖和竭力压抑的痛苦，心如刀绞，脚下步伐更快，只求尽快穿过这片不祥之地。
终于，隘口在望！那是一条被冰川侵蚀而成的、狭窄而深邃的峡谷入口，两侧是高达百丈的陡峭黑岩，岩壁上覆盖着厚厚的、泛着幽蓝寒光的冰层。峡谷内光线昏暗，风声如同鬼哭，卷起地上的积雪和冰屑，形成一片白茫茫的视野障碍。
就在两人即将冲入峡谷入口的刹那，异变再生！
并非来自沈清辞腿上的冰晶，也非来自两侧岩壁。
而是来自他们身后的荒原方向，以及……头顶的天空！
“嗖！嗖嗖！”
数道破空之声撕裂风雪，从后方急速逼近！那是三支通体漆黑、箭头闪烁着暗蓝邪光、尾羽由某种冰晶构成的箭矢！角度刁钻，速度奇快，直射容璟的后心、后脑和双腿！显然是想一举将他重创或击杀，留下沈清辞！
与此同时，峡谷入口上方的冰岩阴影中，一道身影如同鬼魅般悄然浮现，手中握着一把造型奇异、仿佛由冰骨和金属拼接而成的弯弓，弓弦犹自震颤！正是之前逃离灵浮冰崩碎的一名圣教邪修！他竟不知何时追踪至此，并在此埋伏！
前后夹击！且对方占据了有利地形！
容璟在箭矢破空声传来的瞬间就已警觉，但他背着沈清辞，身处狭窄的乱石区，避无可避！
千钧一发之际，他暴喝一声，身体猛地向左侧一块凸起的巨石后扑去！同时，他空着的左手反手抽出凝霜短剑，灌注全身内力，向后挥出一道凝实的冰蓝剑罡！
“铛！噗！嗤！”
一支箭矢被剑罡磕飞，一支擦着他的肩膀掠过，带起一蓬血花！最后一支，则深深没入了他左小腿肌肉之中！箭上的暗蓝邪毒瞬间爆发，整条小腿传来剧烈的麻痹与侵蚀之痛！
“容璟！”沈清辞感觉到他身体的震动和闷哼，失声惊呼。
“别管我！抓紧！”容璟低吼，借着扑倒的势头，在巨石后一个翻滚，暂时避开了弓手的连续锁定。他将沈清辞放下，靠坐在巨石后，自己则半跪在地，咬牙拔出腿上的毒箭，连点几处穴道暂时封住毒素蔓延，但整条左腿已经有些不受控制。
“他中了‘冰髓毒’，跑不远！围上去！抓活的！”峡谷上方的弓手阴冷地喝道，同时再次张弓搭箭。而荒原方向，也出现了另外两名圣教邪修的身影，正快速包抄而来！他们显然是另一批在界碑之地外围搜寻、被刚才“眼睛”的注视或某种秘法引来的追兵！
前有弓手踞险而守，后有追兵包夹，容璟腿中毒伤，沈清辞重伤在身，源毒冰晶又蠢蠢欲动！
绝境再次降临！
沈清辞眼中闪过决绝的光芒。她一把抓住容璟的手臂：“信我！我有办法暂时逼退他们，但我们只有一次机会冲进峡谷！”
不等容璟回答，她猛地将手中的星钥和玉盒同时按在自己眉心印记之上！同时，她不顾一切地催动了丹田内那枚月华源珠的本源之力，甚至……引动了腹中那微弱生命脉动带来的、一丝极其特殊的、连她都尚未完全明了的奇异气息！
“冰璃为骨，月华为魂，星钥引路——以吾之名，唤此地沉眠之寒灵！”
她清叱出声，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冰晶碎裂的质感。眉心印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冰蓝与月白交织，冲天而起！手中的星钥幽光大盛，与玉盒的月华清辉融合，化作一道奇异的光柱，狠狠轰击在脚下布满冰雪和冥煞苔的冻土地面之上！
“轰隆隆——！”
整个隘口前方的地面剧烈震动！那些暗蓝色的冥煞苔如同受到了刺激，疯狂生长蔓延，散发出浓郁的阴寒死气！但这些死气并未攻击沈清辞和容璟，反而在星钥幽光与玉盒月华的奇异调和与引导下，与冻土深处某种更加古老、更加冰冷的意志产生了共鸣！
下一刻，在圣教追兵惊骇的目光中，地面裂开数道缝隙，三尊由冻土、玄冰和冥煞苔混合凝聚而成的、高达丈余的模糊冰土巨人，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它们没有清晰的面目，只有两点幽蓝的磷火在头部位置跳动，散发着混乱、冰冷、却无比强悍的气息，如同被唤醒的守卫，拦在了圣教追兵与容璟沈清辞之间！
“吼——！”冰土巨人发出低沉的咆哮，挥舞着巨大的臂膀，朝着最近的圣教邪修砸去！
“这是什么邪法？！”峡谷上的弓手又惊又怒，连连放箭射向冰土巨人，但箭矢嵌入其中，如同泥牛入海，只能让巨人动作稍缓。
趁此机会，沈清辞脸色惨白如纸，身体摇摇欲坠，显然刚才的强行施法对她的负担极大，甚至引动了腿上的源毒冰晶剧烈反噬，一缕暗蓝寒气已经侵入了她膝盖以上！她强撑着对容璟喊道：“走！进峡谷！这些巨人撑不了多久！”
容璟没有丝毫犹豫，他知道这是沈清辞拼着重伤加剧为他们争取的唯一生机！他一把抱起几乎虚脱的沈清辞，不顾左腿的剧毒和麻木，将身法施展到极限，化作一道残影，朝着那幽深昏暗的峡谷入口，疾冲而入！
身后，传来冰土巨人崩碎的轰鸣、圣教邪修的怒吼和箭矢破空之声，但迅速被峡谷内更加狂暴的风声吞没。
光线骤然暗淡，刺骨的寒风从峡谷深处呼啸而出，如同冰刀刮骨。两侧是近乎垂直的、覆盖着幽蓝冰层的岩壁，脚下是光滑难行的冰面。容璟抱着沈清辞，在昏暗的光线中拼命向前奔跑，身后隐约还有追兵不甘的呼喊和脚步声传来。
沈清辞靠在他怀里，意识已经开始模糊，腿上的源毒冰晶失去了她的全力压制，正在加速蔓延，冰冷的麻痹感已经蔓延到了大腿根部，并且那股阴寒邪力正试图侵入她的脏腑和……丹田气海，威胁着那个脆弱的新生命！
她能感觉到腹中的生命脉动传来一丝不安的悸动。
不能……不能在这里倒下……为了容璟，也为了孩子……
她凭着最后的意志，将仅存的一丝月华源珠之力，全部导向小腹，形成一层最单薄却最坚定的守护。
容璟感受到怀中之人气息的迅速衰弱和身体的冰冷，心如焚火。他只知道向前，再向前！必须找到一处可以藏身、可以让她疗伤的地方！
就在他体力也将耗尽，眼前阵阵发黑之际，前方狭窄的峡谷忽然变得开阔了一些，右侧的岩壁上，出现了一个被厚重冰帘半掩着的、黑黝黝的洞口！洞口边缘的冰层呈现出不自然的扭曲状，似乎是人工开凿后又经岁月冰封的痕迹！
有洞口！可能是古人留下的避难所，也可能是某种野兽的巢穴！
但此刻，容璟已别无选择！他一头撞破那脆弱的冰帘，抱着沈清辞，滚入了那黑暗冰冷的洞窟之中！
几乎在他们进入的瞬间，洞外传来了圣教追兵逼近的脚步声和呼喊。
容璟挣扎着爬起，用尽最后力气，挥动凝霜剑，狠狠斩向洞口上方悬挂的冰棱和松动的岩石！
“轰隆！”
冰岩塌落，混合着积雪，瞬间将狭窄的洞口封死了大半，只留下一些缝隙透入微弱的光线和寒风。
暂时……安全了？
容璟瘫倒在地，大口喘息，左腿的毒伤和透支的体力让他眼前发黑。他连忙看向怀中的沈清辞。
沈清辞双目紧闭，气息微弱至极，脸色苍白中泛着一丝不祥的暗蓝，右腿的裤管已经被源毒冰晶彻底冻结，那暗蓝色的冰晶纹路，已经蔓延过了她的小腹，甚至……隐约指向了她的心口和眉心！
而那微弱的生命脉动，也在冰寒的侵蚀下，变得时断时续，如同风中残烛！
“清辞——！！！”
容璟发出痛苦而绝望的低吼，在这黑暗冰冷的洞窟中回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