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惊澜渐起
第一百零一章 暗室鬼影
夜幕如墨，沉沉地覆盖着京城东南角。这里远离皇城与繁华街市，多是低矮的民居、荒废的院落和年久失修的祠庙，在夜色中显得格外阴森僻静。偶有野猫凄厉的叫声划过，更添几分诡谲。
距离那处丢失尸体的义庄约莫半里地，有一座早已断了香火、连匾额都腐朽掉落的无名旧祠。祠堂不大，门墙坍塌了大半，院内荒草足有半人高，在夜风中瑟瑟作响，如同无数鬼手在摇摆。寻常人绝不愿在夜间靠近这等地方。
然而此刻，旧祠残破的正殿地下，却别有洞天。
一处被巧妙隐藏、以厚重青石板封住入口的地窖内，烛火摇曳，将墙壁上那些用暗红颜料勾勒的扭曲符文映照得如同流淌的鲜血。空气浑浊，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泥土的腥气，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来自深渊的阴冷与压抑。
地窖中央，三具从义庄盗来的年轻男尸被摆成一个等边三角形。他们面色青白，双目圆睁，瞳孔中残留着临死前的恐惧与痛苦，身上穿着粗糙的麻布寿衣，此刻却已被剥开，露出苍白冰冷的胸膛。每具尸体的心口位置，都插着一柄漆黑的、非金非木的短匕，短匕的柄端镶嵌着一颗绿豆大小、散发着幽幽紫光的奇异宝石。
以三具尸体为顶点，地面用掺杂了骨粉和某种黑色矿石粉末的粘稠液体，绘制出一个直径约丈许的复杂法阵。法阵的线条扭曲盘绕，构成一个令人头晕目眩的诡异图案，中心处正是那枚刻有怪异符号的“永通泉货”铜钱。铜钱此刻仿佛活了过来，悬浮在离地三寸的空中，缓缓自转，散发出越来越明显的、令人心悸的灰白色光芒。
一个全身笼罩在宽大黑袍中的身影，背对着入口，站在法阵之外，面对着墙壁。那面墙壁经过粗糙的打磨，上面用同样的暗红颜料，临摹着一幅残缺不全的古老壁画。壁画内容模糊，隐约可见巨浪滔天，一个巨大的、仿佛由无尽黑暗构成的漩涡（归墟之门）占据中心，漩涡边缘有一些微小的人形似乎在挣扎或朝拜，更远处有星辰坠落、山岳崩摧的恐怖景象。
黑袍人身材不高，甚至有些佝偻，露在外面的双手干枯如鸡爪，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灰白色。他（或她）正用一种嘶哑、断续、仿佛不是人类喉咙发出的古怪语言，低声吟诵着咒文。那咒文音节拗口，每一个音节的吐出，都让地窖内的烛火剧烈摇晃，墙壁上的符文也随之明灭不定，仿佛在呼吸。法阵的光芒与铜钱的光晕，随着咒文的节奏，同步脉动。
空气中，那股空间被撬动的细微涟漪感越来越明显。地窖内的温度也在持续下降，呵气成霜。三具尸体心口短匕上的紫色宝石，光芒越来越盛，仿佛在汲取着什么。
黑袍人吟诵的速度逐渐加快，声音也越发尖锐刺耳。他干枯的双手开始结出一个个复杂诡异的手印，每一次结印，都有一丝肉眼可见的、灰黑色的气息从他指尖溢出，融入地面的法阵之中。
法阵的光芒猛地暴涨，灰白光晕几乎充斥了整个地窖！悬浮的铜钱发出“嗡嗡”的震颤声，其上的四个怪异符号仿佛活了过来，扭曲蠕动着投映在空气中，与墙壁上的壁画隐隐产生共鸣。壁画上的归墟漩涡图案，似乎也微微亮了一下。
三具尸体剧烈地抽搐起来，虽然他们已经死去，但肌肉却在某种力量的作用下不自然地痉挛。插在他们心口的黑色短匕，紫光达到了顶点，随即，三缕极其淡薄、却散发着浓郁死气和怨念的灰黑色雾气，从尸体的心口被强行抽出，顺着短匕，流入地面的法阵线条之中！
“嗬……嗬……”黑袍人发出兴奋而贪婪的喘息，咒文吟诵到了最高亢处！
就在那三缕死怨之气即将通过法阵，汇聚到中心铜钱处时——
“砰！”
地窖入口那厚重的青石板，突然被一股巨力从外部猛地轰开！碎石飞溅，烟尘弥漫！
一道玄色身影如同猎豹般率先冲入，剑光如匹练，带着煌煌正大、涤荡妖氛的凌厉气势，直劈向那黑袍人的后背！正是容璟！他身后，墨羽带着数名气息精悍、眼神锐利的暗卫鱼贯而入，迅速占据地窖各个角落，刀剑出鞘，锁定目标。
容璟这一剑，快、准、狠！更蕴含着他那“祖龙仁德之气”对邪祟的天然克制！
黑袍人显然没料到会有人突然闯入，且来得如此迅猛！他（她）吟诵的咒文戛然而止，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怪叫，仓促间回身，干枯的双手猛地向前一推，一股浓郁的黑气喷涌而出，化作一面扭曲的鬼脸盾牌，迎向容璟的剑光！
“轰！”
剑光与黑气盾牌相撞，发出沉闷的巨响。黑气盾牌剧烈荡漾，几乎溃散，而容璟的剑势也为之一顿。黑袍人被反震之力逼得踉跄后退数步，撞在墙壁上，兜帽滑落，露出一张令人毛骨悚然的脸——那根本不像活人的脸！皮肤干瘪紧贴颅骨，眼眶深陷，眼珠浑浊泛黄，嘴唇乌黑，整张脸布满诡异的黑色纹路，如同蛛网。
“天机阁的妖人！果然在此行邪法害人！”容璟冷喝一声，手中长剑一震，再次挺刺而去。他看出这黑袍人修为不弱，且邪法诡异，必须速战速决，绝不能让他完成仪式或逃走！
同时，墨羽等人也动了，两人扑向那三具尸体和法阵，试图破坏，其余人则结成阵势，封锁地窖出口，并警惕可能存在的其他埋伏。
黑袍人见仪式被强行打断，眼中爆发出疯狂的怨毒与怒火：“坏我圣事！你们都要死！”他不再试图维持或完成法阵，而是双手急速翻飞，口中喷出更浓郁的黑气，黑气中隐隐有无数怨魂哀嚎的幻影，张牙舞爪地扑向容璟和众暗卫！
地窖内顿时陷入混战！剑光闪耀，黑气翻滚，怨魂嘶嚎，墙壁上的符文忽明忽暗，整个空间都充斥着邪恶与正气的激烈碰撞。
容璟身负“祖龙仁德之气”，对这等邪祟阴气有天生的压制，剑光所过之处，黑气纷纷消融，怨魂幻影尖啸着溃散。但那黑袍人显然也是邪道高手，身法诡异，黑气中更蕴含剧毒与腐蚀之力，一时间竟与容璟斗得旗鼓相当。
墨羽那边，试图破坏法阵的暗卫却遇到了麻烦。那法阵似乎有自我保护机制，当他们的刀剑或掌力触及法阵边缘时，灰白色的光芒骤然反击，带着强烈的阴寒与侵蚀之力，震得两名暗卫手臂发麻，气血翻腾。而插在尸体心口的黑色短匕，紫光闪烁，似乎也在抗拒外力的破坏。
“主子！这法阵邪门！难以直接破坏！”墨羽急声道。
容璟一边与黑袍人激斗，一边目光扫过法阵，尤其是在那枚悬浮的、散发着灰白光芒的铜钱上停留一瞬。他想起沈清辞手中那枚铜钱以及指环的感应，心中一动，厉声道：“攻击那枚铜钱！它是阵眼！”
话音未落，他骤然变招，剑势如长江大河，连绵不绝，将黑袍人死死缠住。同时左手屈指一弹，一道凝练如实质、蕴含煌煌正气的无形气劲，破空射向那悬浮的铜钱！
黑袍人见状大急，怪叫一声，不惜硬挨容璟一剑，拼着受伤，喷出一口精血，那精血在空中化作一道血箭，后发先至，撞向容璟弹出的气劲！
“噗！”
血箭与气劲相撞，双双湮灭。但容璟的攻势也为之稍缓。黑袍人趁机身形急退，不是逃向出口（那里已被墨羽等人封死），而是扑向了墙壁上那幅归墟壁画！
他干枯的手掌猛地按在壁画中那归墟漩涡的中心，口中急速念出几个极其古怪的音节。
异变陡生！
墙壁上的壁画仿佛活了过来，那归墟漩涡图案骤然亮起深邃的幽光，一股远比地窖内原有阴气更加古老、浩瀚、充满混乱与吞噬意味的恐怖气息，从壁画中泄露出一丝！
仅仅是一丝，便让整个地窖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所有人都感到一阵发自灵魂深处的悸动与冰寒，仿佛被什么无法言说的可怕存在瞥了一眼！
那枚悬浮的铜钱受到这股气息牵引，灰白光芒暴涨，发出尖锐的鸣响，其上的四个符号疯狂闪烁！
“不好！他在强行引动归墟气息，想同归于尽或召唤什么！”容璟脸色骤变，他身负祖龙之气，对这股气息的感受最为清晰和排斥！
他不再保留，长啸一声，周身气势猛然拔升，那煌煌正大、统御四方的“祖龙仁德之气”毫无保留地爆发开来，隐隐在他身后形成一道威严的龙形虚影！手中长剑发出清越的龙吟，剑光暴涨，如同烈日灼空，带着净化一切邪祟、镇压一切混乱的意志，悍然斩向黑袍人，也斩向那幅发光的壁画！
几乎是同一时间，远在永宁侯府福寿堂内，正盘膝调息、心神不宁的沈清辞，心口那混沌光点毫无征兆地剧烈跳动起来，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与强烈的共鸣感！左手食指上的墨色指环更是滚烫无比，自动散发出柔和的黑色光晕，将她包裹！
她猛地睁眼，望向东南方向，脸色煞白，失声道：“容璟……归墟……气息！”
地窖中，容璟那至阳至正的一剑，与黑袍人引动的、壁画中泄露的那一丝归墟混乱气息，轰然对撞！
“轰隆——！！！”
仿佛平地惊雷，整个地窖剧烈摇晃，墙壁上的符文大片剥落，碎石簌簌而下。法阵的光芒瞬间黯淡，三具尸体被狂暴的气浪掀飞，黑色短匕叮当落地。那枚悬浮的铜钱哀鸣一声，光芒尽失，掉在地上，“咔嚓”一声裂成两半。
黑袍人首当其冲，发出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整个人如同破布袋般被狠狠撞在墙上，口中黑血狂喷，身上黑袍寸寸碎裂，露出下面那更加干瘪恐怖、布满裂痕的躯体，眼看是活不成了。
墙壁上的壁画光芒也迅速消退，恢复了原本模糊暗淡的样子，但那一道深深的剑痕，却留在了归墟漩涡图案的中心。
容璟也被反震之力震得气血翻涌，连退数步才稳住身形，持剑的手微微发麻。他顾不上调息，目光急扫地窖。黑袍人已死，法阵被破，铜钱碎裂，壁画似乎也暂时沉寂……但刚才那一瞬间泄露出的归墟气息，却让他心有余悸。那绝非人力所能抗衡的恐怖！
“主子，您没事吧？”墨羽等人围了上来，人人带伤，心有余悸。
容璟摇摇头，快步走到那碎裂的铜钱旁，捡起碎片，又看向濒死的黑袍人，对墨羽道：“检查他身上和此地，看看有无其他线索，特别是关于天机阁和归墟的！此地不宜久留，速战速决，清理痕迹，我们立刻离开！”
“是！”
然而，就在墨羽俯身准备搜查黑袍人尸体时，那本该死透的黑袍人，喉咙里突然发出“咯咯”的怪响，浑浊的眼珠死死盯住容璟，用尽最后力气，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钥……匙……已醒……门……将开……圣教……降临……你们……逃不掉……”
说完，头颅一歪，彻底没了声息。
钥匙已醒？门将开？圣教降临？
容璟心头巨震，猛地想起沈清辞心口的光点和她的身世！难道……清辞就是那“钥匙”？归墟之门，真的要因为她的“苏醒”而被打开？天机阁背后，还有一个所谓的“圣教”？
他握紧了手中的铜钱碎片，眼神冰冷如万载寒冰。
必须立刻回去！必须保护好清辞！也必须尽快查明这“圣教”和归墟之门的真相！
地窖外，夜色更深。而一场关乎世界命运的巨大风暴，似乎已在这一方小小的、充满邪恶与血腥的地下密室中，悄然露出了它狰狞的一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