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暗夜杀机
夜色如浓稠的墨汁,吞噬着侯府后园曲折的小径。秋风穿过枯枝,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更添几分诡谲阴森。沈清辞裹紧吴嬷嬷给她的深色斗篷,脚步迅疾却轻盈,如同暗夜中潜行的狸猫。吴嬷嬷在前引路,不时警惕地四下张望,手中紧握着一根沉实的枣木拐杖,既是支撑,也是武器。
两人屏息凝神,沿着早已探明的、几乎被荒草淹没的偏僻路径,迅速接近后园那道鲜为人知的陈旧小门。只要出了这道门,穿过一条狭窄的夹巷,便是相对安全的坊市外围,墨羽安排的人应该就在附近接应。
然而,就在距离小门不足十丈远的一座嶙峋假山阴影处,沈清辞心口那混沌光点骤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感,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强烈!几乎是同时,一股凌厉至极的杀意,如同出鞘的冰刃,从侧前方猛刺而来!
“小心!”沈清辞厉喝一声,来不及多想,本能地将身侧的吴嬷嬷用力向后一推!
“嗖——!”
一道乌光擦着吴嬷嬷的衣角飞过,深深钉入她们身后的一棵老树干上,竟是一支通体黝黑、无声无息的短弩箭!箭身没入树干大半,尾羽兀自颤动,可见力道之猛,淬毒之狠!
吴嬷嬷惊出一身冷汗,若非沈清辞反应神速,这一箭已然洞穿她的咽喉!
“什么人!”吴嬷嬷毕竟是经历过大风浪的,虽惊不乱,横起枣木拐杖,将沈清辞护在身后,目光锐利地扫向暗器袭来的方向。
假山阴影蠕动,一道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黑影缓缓走出。他全身包裹在紧身夜行衣中,只露出一双毫无感情、冰冷如毒蛇的眼睛,手中握着一柄狭窄细长的弯刀,刀刃在微弱的天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泽,显然淬了剧毒。他气息收敛得极好,若非那致命的杀意和光点的预警,沈清辞几乎难以察觉他的存在。
这是一个真正的杀手,而且是顶尖的那种!
“沈大小姐,老夫人。”杀手的声音嘶哑干涩,如同砂纸摩擦,“夜深露重,何必急着走?不如,永远留在这园子里赏景吧。”话音未落,他身形陡然化作一道模糊的黑线,疾扑而来,速度快得惊人,弯刀划破空气,直取被吴嬷嬷护在身后的沈清辞脖颈!
“小姐快走!”吴嬷嬷低吼一声,不退反进,枣木拐杖挟着沉重的风声,悍然迎向那抹致命的幽蓝刀光!她年轻时也曾随老侯爷习过武,虽年迈,力气和招式仍在,这一杖势大力沉,角度刁钻,竟暂时封住了杀手的进攻路线。
“铛!”
金铁交鸣之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吴嬷嬷浑身剧震,虎口发麻,枣木拐杖竟被那细长的弯刀砍出一道深痕,可见对方内力之强。她踉跄后退,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吴嬷嬷!”沈清辞瞳孔收缩,心中又急又怒。她看出这杀手武功极高,吴嬷嬷绝非对手。走?她怎能抛下舍命护她的吴嬷嬷独自逃生?更何况,这杀手的目标明显是她,未必会放过吴嬷嬷。
电光火石间,她指尖已夹住数枚淬了麻药的银针,手腕一抖,银针无声无息地射向杀手周身数处大穴!同时,另一只手探入袖袋,捏碎了一个蜡丸,一股无色无味的气体悄然弥漫开来——这是她配置的强效迷烟“梦魂散”,虽因材料所限,药性不如前世巅峰时猛烈,但骤然吸入,也足以让一流高手眩晕片刻。
那杀手似乎对暗器颇有防范,身形诡异地一扭,竟避开了大部分银针,只有一枚擦破了他手臂的衣物。但他显然没料到沈清辞还有后手,吸入了少许“梦魂散”,动作明显滞涩了一瞬,眼神也出现片刻恍惚。
“好机会!”吴嬷嬷强忍伤势,再次挥杖猛击杀手下盘。
沈清辞也趁机不退反进,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寒光闪闪的匕首——这是她一直藏在靴筒内的防身之物,匕首刃口同样淬了见血封喉的剧毒!她身形灵动,如同鬼魅,匕首直刺杀手因迷烟恍惚而露出的肋下空门!
然而,顶尖杀手的应变能力超乎想象。就在匕首即将及体的刹那,杀手眼中迷茫尽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浓的凶戾!他竟不闪不避,左手如鹰爪般闪电般探出,精准地扣向沈清辞持匕的手腕,右手弯刀则划出一个诡异的弧线,绕过吴嬷嬷的拐杖,直削她咽喉!
竟是两败俱伤、以命搏命的打法!他要拼着受伤,先废掉沈清辞的行动能力,再斩杀吴嬷嬷!
沈清辞手腕眼看就要被扣住,吴嬷嬷也避无可避!千钧一发之际——
“咻——!”
一道尖锐的破空声撕裂夜空!不是暗器,而是比暗器更快、更凌厉的一道无形气劲,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击打在杀手持刀的右手腕上!
“咔嚓!”清晰的骨裂声响起。
“啊!”杀手闷哼一声,弯刀脱手飞出,他扣向沈清辞的左手也因剧痛和突如其来的打击而微微一滞。
就是这一滞!
一道玄色身影如同撕裂黑暗的闪电,骤然出现在沈清辞身前,将她严严实实护在身后。来人甚至未完全转身,只是反手一掌拍出,掌风雄浑刚猛,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煌煌威压,仿佛山岳倾塌,怒涛拍岸!
“砰!”
那顶尖杀手如同被狂奔的巨象迎面撞上,胸口深深凹陷下去,整个人倒飞出去,狠狠撞在假山上,碎石纷飞。他口中鲜血狂喷,夹杂着内脏碎片,眼中还残留着难以置信的惊恐,挣扎了两下,便彻底没了声息。
从杀手现身到毙命,不过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生死一线,瞬息万变。
沈清辞握着匕首的手微微颤抖,不是害怕,而是劫后余生的悸动和……看着眼前这道高大挺拔、散发着凛冽杀意与无边安全感的背影时,心中涌起的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容璟缓缓转过身。月光透过云层缝隙,洒落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映出他紧绷的下颌线和眼中尚未散尽的冰冷煞气。当他目光触及沈清辞苍白的脸和手中紧握的匕首时,那煞气迅速转化为深切的担忧与后怕。
“清辞!”他一步上前,紧紧抓住她的肩膀,上下打量,“伤到哪里没有?”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沈清辞摇摇头,看着他不加掩饰的焦急,心中那块最坚硬的地方仿佛被什么撞了一下,有些发酸,又有些发暖。“我没事,多亏吴嬷嬷……”她看向旁边扶着拐杖、惊魂未定的吴嬷嬷。
容璟立刻看向吴嬷嬷,眼神缓和了些:“嬷嬷受伤了?墨羽!”
一直隐在暗处、刚刚发出那道无形气劲(弹指神通)救场的墨羽迅速现身,身后还跟着几名气息精悍的暗卫。“主子!”
“立刻为吴嬷嬷疗伤,处理现场,检查尸体,查清此人来历!”容璟语速极快地下令,随即又补充一句,“通知我们的人,全面戒备,侯府附近可能还有埋伏!”
“是!”墨羽等人立刻行动起来,训练有素,悄无声息。
容璟这才重新看向沈清辞,注意到她身上披着的斗篷和略显急促的呼吸,沉声道:“此地不宜久留,先离开再说。”他自然地揽住她的肩,将她带离这血腥之地,同时一股温厚平和的内力悄然渡入她体内,抚平她激荡的气血和紧绷的神经。
沈清辞没有抗拒,靠在他坚实的手臂上,感受着那份令人安心的力量。两人在几名暗卫的严密护卫下,迅速穿过小门,进入夹巷。巷子尽头,一辆外表普通、内里宽敞坚固的马车早已等候,车夫正是听澜别院的可靠心腹。
上了马车,厚重的车帘放下,隔绝了外界的危险与窥探。车厢内点着一盏小巧的防风灯,光线温暖。
容璟依旧握着沈清辞的手,掌心温热。“怎么回事?老夫人深夜让你离开,还遇到这等顶尖杀手伏击?”他眉头紧锁,“是瑞王的人?还是侯府里其他人?”
沈清辞定了定神,将今夜在老夫人处听到的关于母亲被害的真相、自己离奇的身世之谜,以及老夫人中毒、交托信物等事情,择要告诉了容璟,只是暂时隐去了心口光点的异动和指环可能的不凡。
容璟越听,脸色越是冰寒,眼中风暴积聚。“好一个柳氏!好一个瑞王!”他声音冰冷,“没想到岳母大人竟是如此含冤而去,老夫人也遭此毒手!还有你的身世……清辞,你放心,这些事,我定会陪你查个水落石出!害你母亲、伤你祖母、意图害你之人,一个都跑不了!”
他语气中的森然杀意和坚定承诺,让沈清辞心中最后一丝不安也渐渐平息。她点了点头,从怀中取出那黑漆木盒,打开,将里面的信笺、墨色指环和半块玉佩给容璟看。
容璟的目光首先被那墨色指环吸引,他拿起仔细端详,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这材质……似玉非玉,似石非石,触感奇特,上面的纹路……似乎蕴含着某种极淡的、古老的能量波动。”他如今身负“祖龙仁德之气”,感知更为敏锐。
沈清辞心中一动,将指环戴在自己左手食指上。指环自动微微收缩,贴合她的手指,严丝合缝。就在戴上的瞬间,心口那混沌光点竟再次传来一阵清晰的暖流,与指环之间仿佛产生了某种微妙的联系,指环上那些细微的纹路似乎极短暂地闪过一丝幽光。
容璟也注意到了这细微的变化,看向沈清辞的眼神更深了些,却没有追问。
他又拿起那半块羊脂白玉佩,摩挲着上面的云纹和凹槽,沉吟道:“这玉佩质地绝佳,雕工古朴大气,绝非寻常匠人所为。这云纹……我似乎在哪里见过类似的记载。”他思索片刻,“回头我去钦天监查阅古籍时,可以留意一下。完整的玉佩,或许真如岳母所说,指向某个隐秘的传承或势力。”
沈清辞将信笺也小心收好,这些是母亲留下的最后线索,至关重要。
“当务之急,是确保你的安全,并设法为老夫人解毒。”容璟冷静分析,“杀手伏击失败,对方很可能会有下一步动作。侯府已不能回去,听澜别院也不绝对安全。瑞王在京中势力盘根错节,狗急跳墙之下,难保不会铤而走险。”
“那……”
容璟握住她的手,眼神坚定而温柔:“别怕,有我在。我已经安排好了,今夜我们先去一个更安全的地方暂避。明日大朝会后,我会向陛下陈情,请求加强你身边的护卫,甚至……请求赐婚。”
沈清辞心头猛地一跳,抬眸看他。
容璟迎着她的目光,语气郑重:“清辞,我知道或许仓促了些。但唯有将你名正言顺地纳入我的羽翼之下,才能最大程度地杜绝那些宵小的觊觎和暗算。我容璟此生,认定你了。你……可愿意信我,将自己托付给我?”
车厢内光线昏暗,他的眼眸却亮得惊人,如同淬了星火的寒潭,清晰地倒映着她的身影,里面是毫不掩饰的深情、占有欲和保护欲。
沈清辞看着他,前世今生的画面在脑海中交错。前世的背叛与惨死,今生的相遇与守护……这个男人,在她最危险的时候一次次出现,给予她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支持。仇恨未雪,身世未明,前路依旧凶险,但此刻,他掌心传来的温度和他眼中的光芒,让她冰封的心湖,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有暖流涌出。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反手,轻轻回握住了他的手。
容璟眼中瞬间迸发出璀璨的光彩,唇角上扬,露出一抹真正舒心而笃定的笑意。他知道,这已是她此刻能给予的最肯定的答复。
马车在寂静的街道上疾驰,向着京城某个不为人知的、防守更为严密的秘密据点驶去。
然而,他们并不知道,就在杀手毙命的同时,永宁侯府内,柳氏被禁足的院落中,一只漆黑的乌鸦无声无息地落在窗棂上,脚上绑着细小的竹管。柳氏的心腹嬷嬷取下竹管,看完里面的讯息后,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匆匆进入内室。
片刻后,内室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和柳氏压抑而疯狂的嘶吼:“废物!都是废物!连个丫头片子都杀不了!还打草惊蛇!沈清辞……容璟……你们给我等着!”
而瑞王府的书房内,正在听属下汇报“清源茶楼”密室被不明势力暗中调查的瑞王,也几乎在同一时间收到了行动失败的消息。
他猛地将手中的密报捏成一团,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眼中闪烁着骇人的寒光。
“容璟……又是你!”他咬牙切齿,随即,脸上露出一抹扭曲而残忍的笑意,“好,很好。既然暗杀不成,那本王就换一种玩法。明日大朝会……本王要送你们一份‘大礼’!沈清辞,你以为有容璟护着,就能高枕无忧了吗?本王要让你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绝望!”
他唤来心腹,低声吩咐了几句。心腹领命,匆匆离去。
京城的夜空下,暗流变得更加汹涌湍急。明日的大朝会,注定不会平静。而沈清辞和容璟,即将面临的,是来自明处与暗处的、更加严峻的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