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淮序微微挑眉,看向坐在坐在软轿上的黄令仪,声调不高,却像一层薄薄的霜,无声无息地漫进人的骨缝里,令人不寒而栗。
“皇嫂作为一国之母,对晚辈理当耐心多加教导,方才彰显你尊贵的身份。”
“不过,有傅岁禾前车之鉴,我怀疑皇嫂,根本不适合教导孩子。”
一句话,连同黄令仪的过去和将来,都否决了。
傅夭夭在旁听着,心中大感畅快。
从前倒是不知,皇叔的嘴,这样的毒。
黄令仪火辣辣的脸庞刷地变绿,从小到大,她没这么被人侮辱过。
“本宫可是你的皇嫂!”
“你这样替她说话,不惜开罪于我,可是忘了,她是什么身份?!”
本傅淮序这么多年学会了乖巧,没想到他行为愈发逾矩,竟然为了一个孤女,这般不顾身份体面。
若非有人看见他和一个小倌儿勾肩搭背,不知道的,还以为她看上了这个孤女。
毕竟他是先帝认下的义子,连太后都要给些薄面。
黄令仪恨不得当场揭穿他!
傅淮序微敛双眸,面色愈发阴冷。
看着他的神情,黄令仪知道,今日如果不放过傅夭夭,怕是要不了多久,这里的一幕便会传到金銮殿。
眼下,她不能再让傅珩瑜生气了。
“既然康王要护下你,今日就权当本宫给你个警示,下次再有冲撞,本宫可就不顾谁的颜面了。”
黄令仪冷声说完,也不看傅淮序,语气里带着股威压:“回宫。”
凤驾从两人身边走开。
原本要送傅夭夭出去的静和宫太监,在触上傅淮序视线的瞬间,忙低下头去。
“郡主,奴才忽然想起来,太后吩咐的事还没有办。”
傅夭夭刚要说话,太监看也不看她,逃一般的退步走开。
这太监,带她出来的时候,走得极慢,现在腿脚又利索了。
甬道上只剩下傅夭夭和傅淮序。
“多谢皇叔。”傅夭夭敛眉行礼,轻声回答。
傅淮序看着她,心中竟然涌起一股荒唐的奢望,如果可以留在深涧之中,她便不用遭受这么多折磨了。
一声皇叔,又把他和她,拉退回了世界上最远的距离。
“我送你出宫。”傅淮序温声开口。
“你还没有去给太后请安……”傅夭夭眼含关切,轻声提醒。
“先送你出去之后,再去请安也不迟。”傅淮序话音刚落,目光便不着痕迹地从她脸上移开了半分。
“皇叔的伤,可好了?”傅夭夭想起他是因为她而受伤,可她自回京后,还没来得及去探望过他。
那伤口很深,即便身体好,也得仔细养些时日。
傅淮序的大腿儿倏地一紧。
那双温柔的小手给他上药的一幕,又出现在他脑海。
这个没良心的小东西,回来这么久,不见人登门,还以为她忘了。现在倒是知道问了。
“应该——差不多了。”傅淮序迟疑着回答。
傅夭夭倏地停下步伐,仰首担忧地看着他。
“你府上那么多下人,没一个得力之人给你看看吗?”
傅淮序被她温和的眼神看得有些眼睛发痛,眼神闪烁着回答道:“我回去后比较忙,忘了。”
“你什么时候回府?”傅夭夭抓着傅淮序的衣袖,认真地问。
她觉得,还是得亲自看看才放心。
傅淮序眼底弥漫出一股暖意,声线不由自主地温柔了些许,语气却又有些闪躲。
“申时初,应该回去了。”
傅夭夭微微颔首,松开了手。
“初次进宫,可有发生什么?”傅淮序关怀地开口。
“皇上只是例行召见。”傅夭夭风轻云淡地把傅珩瑜和太后同她说的话,大概讲了一遍。
她脸上,看不出丝毫期待,也没有失落。
纵然皇家无情,倒不必对瑾王之女冷漠至此。
父过不及子。
傅夭夭有功于大晟。他们却唤她入宫,敲打、质疑!
傅淮序两个时辰前得到消息,大理寺的人出现在公主府,便知宫里已经知道了什么,担心她应付不过来,特地找了个借口进宫。
他若是晚到一步,傅夭夭的脸庞就毁了。
那张脸美得惊心动魄,精致得让人连碰都不敢用力,怎忍心教她受伤?
两人说着话,不知不觉到了宫门口。
桃红看到傅夭夭全须全尾的出来,身边还站着傅淮序,眼泪禁不住盈满了眼眶。
“皇叔,我先回府了。”傅夭夭面带笑意行礼,而朝着马车走过去。
“明姝——”傅淮序目光望过来,如藕断后连着的细丝,颤巍巍地,牵出无限眷恋与不舍。
“嗯?”傅夭夭回首,不解地看向他。
“没事了。”傅淮序话音有些低沉。
“等皇叔回府,我再去探望。”
傅淮序微微颔首。
傅夭夭提起裙裾,走进马车坐下。
回公主府的路上,傅夭夭意识到一件事。
傅珩瑜不会为了一个小小县令,而将皇后打入冷宫,更不会要了她的命,毕竟,她也代表了皇家颜面。
他要立威示公,充其量不过是收回皇后凤印。
若是知晓黄令仪的真实身份实乃私生女,黄家这般欺上瞒下,皇帝和太后还容得她安生吗?
想到这里,傅夭夭有了应对的法子。
这一次,她要变被动为主动。
眼下她还需要一个契机。
公主府门口。
焦旷在门楣下踱步,看见桃红和傅夭夭先后从马车上下来,两个人的脸上都没有愁苦和难受,心中悬着的石头才缓缓放下。
傅夭夭刚回来,韩蔚然就收到了消息,径直过府来要同她说说话。
这一回,没了旁人在场,两人聊得酣畅淋漓。
傅夭夭听了一肚子京中秘闻,哪家高门后宅又生了什么枝节,哪家夫人小姐又闹了什么笑话。
她原不知,与闺中姐妹说说别人的闲话,竟是这般让人上瘾的快活。
等到韩蔚然察觉到天色已晚,匆匆离开,傅夭夭恍然发现已经是戌时末,此时再去康王府,有些不。
翌日清晨。
傅夭夭醒得早,桃红把小厮送来的信拿到跟前。
她接到手中,发现封面没有署名,打开看见几行笔锋藏秀,筋骨内蕴的字迹。
郡主妆次:
每于灯下展卷,眼前尽是郡主倩影,挥之不去,思之怅然。
今日赴考,此去关乎前程。小生斗胆,恳请郡主于贡院门口稍驻片刻——若能得郡主遥遥一望,小生便有了万分底气,不负此行。
转眼间,已到了秋试。
傅夭夭命桃红即刻去准备。
“找一个腿快的,去街市买些吃食,和衣物。”
? ?傅淮序:明姝晚上会来看我,不会来看我,会来看我,不会来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