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能补,人也能封。”
公输班这句话在城洞里回荡。
雷豹最先反应过来。
他转身,整张脸几乎贴在冰冷城砖上。
他闭上眼,呼吸压到最细,耳朵捕捉着墙芯里的动静。
“声音在往上走。”
“南偏东,三丈长的一段。”
雷豹睁开眼,额头全是冷汗。
“听凿击的频次,里面至少有几十个在凿,后头还有人递油,递木楔。”
“若这条墙芯暗道够长,塞进去的人恐怕不下一两百。”
“他们在凿主砖,还在往里倒猛火油。”
“两三百人,通道一定窄,只能容一人弯腰前行。”
公输班抱起木箱。
“通道越窄,越好封。”
他低头打开木箱。
“他们把退路挖成了一条直道。”
沈十六扶着墙站着,右膝肿得厉害,每动一下都似有钢针在骨缝里搅。
他看着公输班。
“怎么做?”
“烧矿,碾粉,加水。越快越好。”
公输班拿起炭笔,在城防图上飞快画了两个圈。
“雷豹,帮我找出这段墙芯暗道最高处的气孔,还有最低处的漏油口。”
程铁山问:“你想干什么?”
“把顾大人给的火灰泥,从上面灌进去。”
公输班眼底带着技术疯劲。
“这种泥浆不怕潮,遇水反能结。”
“半个时辰能起硬壳,撑住一时。”
“一夜之后,才会真正咬死砖缝。”
“我们要的不是立刻修好墙,是先把那条墙芯暗道堵死。”
“只要堵死两头,墙芯里的人出不来,空气也进不去。”
沈十六冷冷接上后半句。
“里面的人一旦急了。”
“火折子一掉,猛火油在窄道里一燃,先烧掉能喘的气,再灌满毒烟。”
“人出不来,吸进去的每一口都是死。”
公输班点头。
“连尸骨带铁甲,最后都会跟火灰泥裹在墙芯里,铸进石头。”
“墙塌不了,还会比旧灰浆更硬。”
“不过,要先堵。”
“碎石,黏土,烂砖头,什么都行,从上面往里倒。”
程铁山急了:“那不是白费力?他们一凿就通了。”
“买命。”
公输班把石头砸进铁锅。
“每多堵一刻钟,我就多一刻钟烧泥。”
城洞里没人说话。
所有人都明白了。
那些钻进墙里的人,出不来了。
虎牢关会踩着他们的尸骨,多站两日。
“干!”
程铁山一把抽出老刀。
“小满,生火!砸石头!”
虎牢关的死灰里,再次迸出火星。
按顾长清的方子,真正烧透至少要一日一夜。
可他们现在等不了。
公输班只挑最碎,最涩,最易烧透的一批,烧成半熟灰粉。
修墙不够,堵洞却够。
带回来的活命石被砸碎,丢进架起的铁锅里猛火煅烧。
烧透后,老兵们用刀柄,用石头,甚至用头盔。
拼命将石块碾成细粉,再掺入黏土和细砂。
半个时辰后,第一锅半熟粗灰被倒了出来。
雷豹趴在城头,手指在城砖上画了一个圈。
“最高气孔,在这下面三尺。”
又跑到墙根,画了另一个圈。
“最低点在这。”
沈十六下令。
“凿开。”
几名齐王亲卫抡起铁锤,狠狠砸向雷豹画圈的地方。
砖石碎裂,一股浓烈油腥味和墙体内的土腥味扑面而来。
“倒!”
公输班大喝。
公输班不许人一桶水倒下去,只让小满用破瓢一点点添。
灰粉遇水发热,白气腾起,最后被搅成浓粥似的灰浆,顺着最高处豁口灌入墙芯。
紧接着是最低点,同样被大量火灰泥堵死。
墙芯里,原本有节奏的凿击声停了。
过了三息,底下传来沉闷惊呼。
接着是用刀疯狂劈砍砖墙的声音,夹杂瓦剌语的咒骂和惨叫。
公输班蹲在灌浆口,手指摸了一下边缘溢出的灰泥。
火灰泥正在吸干墙内水汽,开始发热,结块。
一刻钟后,表面已经结出灰白硬壳。
外面敲着邦邦响。
公输班知道,里面还没咬死。
还要半个时辰。
雷豹听着墙里的声音。
“他们发现出不去了。”
“他们在拼命挖泥。”
“挖不动了。”
忽然,城外高坡上响起一阵号角。
特木尔不是蠢货。
墙内掘子军发出的绝望动静,加上城头突然倒下的灰白泥浆。
让他意识到,派进去的三百精锐,被堵在里面了。
“攻城!撞开那段墙!”
特木尔在坡上暴怒狂吼。
瓦剌营盘中,上千重甲步兵推开拒马,架起云梯,疯狂扑向东段裂缝。
他们试图从外面砸碎城墙,把里面的人掏出来。
公输班大喊:“外墙不能破!再撑半个时辰,泥就彻底硬了!”
沈十六拔出靴筒里的短刃。
“守住东段。”
程铁山拦了一下:“少将军,你的腿……”
“死不了。”
沈十六踏上女墙,右腿落地时整个人晃了一下。
他咬牙站稳。
“洛风守城楼。雷豹策应。”
沈十六纵身跃上女墙,短刃在月光下划出冷光。
“过此墙者,死。”
最先爬上云梯的一名瓦剌悍卒刚冒出头,沈十六的刀已经到了。
没有多余招式,一刀枭首。
无头尸体砸落下去,砸翻一串人。
第二人。
第三人。
前三刀干净利落。
第五刀开始,右腿渐渐吃不住力,身子歪了。
第八刀砍完,他膝盖一软,单膝跪在城砖上。
程铁山从侧面补了一刀,替他挡住翻上来的瓦剌兵。
沈十六撑着刀站起来。
就在城头血战至酣处时。
城墙内部,传出一声沉闷巨响。
地底似有凶兽被按死在厚被里。
雷豹回头:“火起了!”
墙芯里的瓦剌掘子军慌了,有人打翻火折子。
猛火油先亮,热浪沿窄道一冲。
随后因为两头封死,气息不足,火势反被黑烟压住。
里面的人不是被火直接烧死。
热烟和气闷,会一点点夺走他们的命。
抓挠声在墙砖内疯狂响起。
那是人临死前,指甲抠在石头上的声音。
仅仅持续半炷香。
然后,死寂。
城外,特木尔眼睁睁看着东墙没有塌,反而从砖缝里渗出灰白石浆。
夜风一吹,那些石浆表面迅速泛白结壳,给裂墙补了一层丑陋厚甲。
他知道,里面的三百人,全成了给虎牢关续命的肉砖。
“撤。”
特木尔咬着牙,抬手压下第二波冲锋。
号角声低沉响起,瓦剌前锋潮水般退回拒马后。
瓦剌退兵。
沈十六靠着垛口滑坐下去。
右腿整条都在抽搐,膝盖肿得护膝快绷不住。
公输班蹲过来看了一眼。
“伤了筋腱,骨缝生水。”
“不是骨头的事。”
他从木箱里翻出冷铁片敷上去。
“歇一夜,明天能站。”
“再歇一天,能跑。”
沈十六闭着眼,呼吸渐渐平了。
“够了。”
公输班摸着坚硬如铁的墙面,长出一口气。
“顾大人的方子,成了。”
“这墙,现在能多撑两日。”
与此同时。
千里之外,京城。
德王府旧邸前的一条死巷里,秋风卷起落叶。
一辆挂着慈宁宫封条的灰布马车,无声停在暗处。
车帘被夜风掀起一角,露出里面两口新木小棺。
顾长清骑着马停在巷口,青色常服外披了一件深色斗篷。
冷锋带人封住前后巷口,火把全放低,只留地窖门前一点冷光。
顾长清提着验尸箱翻身下马,径直走向幽暗地窖。
冷锋手按绣春刀,守在门外。
“大人,封石被动过。没有尸臭,全是防腐香药的味道。”
“封石新撬,棺木新换,地上还有慈宁宫车辙带来的沉香灰。”
顾长清垂眼看着地窖口。
“今晚有人来过。不是祭奠,是换骨。”
他走进地窖。
地窖中央,摆着两口棺材。
太小了,根本装不下一具完整尸体。
顾长清上前,推开左边那口棺盖。
里面,静静躺着一副泛黄白骨。
他戴上皮革手套,没有去看旁边散落的陪葬品,直接拿起颅骨和一截股骨。
只端详片刻,顾长清眉梢轻抬。
“这不是同一个人的骨。”
冷锋一愣,凑上前来。
“大人怎么看出来的?”
“这截股骨的关节面磨损很轻,骨质紧实,死者不会超过三十。”
“可这块颅骨牙槽萎缩明显,臼齿磨耗重,至少四十开外。”
顾长清把两块骨并排放下,声音在阴冷地窖里如仵作般沉静。
“有人把两个人的骨头,拼成了一具尸。”
冷锋倒吸一口凉气。
“他们换走了真正的骨头?”
顾长清没有回答。
他的视线落在胯骨上,伸手拿起产骨接缝的部分。
看了一会儿,他抬起眼,目光锋利。
“这具拼凑出来的尸骨里,胯骨是真的。”
顾长清放下耻骨。
“产骨接缝,骨缝磨损痕迹,还有胯骨的宽窄,都指向同一件事。”
他放下骨片。
“她生前,至少生产过一次。”
这句一出,整个地窖被寒意吞没。
南岭李氏。
先帝的女人。
齐怀璧的母亲。
“若这块骨是真的,那十三年前死在德王府地窖里的女人,不只是李氏。”
顾长清抬眼。
“她还是一个母亲。”
齐怀璧也一直靠着这股恨意活到了今天。
顾长清取出最后一块胯骨,指尖忽然停住。
骨面内侧,有一道细刻痕。
不是刀伤。
是有人在她死后,用细针一笔一笔刻上去的字。
冷锋举近火把。
“什么字?”
顾长清看了很久,攥紧那块骨头,声音沉入谷底。
“不是德王。”
“是宗。”
“若这个宗字不是嫁祸,那太后这些年追着宇文家讨的血债,源头恐怕要换个方向查了。”
顾长清把骨片收入布袋。
“有人让她恨错了人。”
“也可能,是她自己不敢记得。”
就在这时,地窖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伴随着太监尖细的嗓音。
“顾大人,夜闯皇家禁地,验太后钦封旧棺,您这胆子,可比先帝还大啊。”
魏安那张阴鸷的脸,出现在地窖入口处。
身后,是十二名手持重弩的慈宁宫死士。
顾长清低头把骨片包好,语气仍旧不疾不徐。
“魏公公来得正好。”
“这骨头上刻着你主子的姓,我正愁没人认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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