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衣人如同林间的幽魂,在前方引路,身影在浓密的枝叶和嶙峋怪石间时隐时现,速度快得惊人,却又总能恰到好处地让皇后等人勉强跟上。他(她)选择的路径极其刁钻,往往是利用天然的石缝、倒塌的巨木下方、甚至看似无法通行的荆棘丛后的隐蔽小径,巧妙地避开了可能被追踪的方向,也最大限度地抹去了队伍行进留下的痕迹。
皇后心中充满了惊疑与难以抑制的激动。那道伤疤,那个声音……虽然刻意改变,但那熟悉的感觉却如同烙印。是他吗?那个她曾经最信任、却最终传来“殉职”噩耗的影子?他还活着?而且……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无数的疑问在心头翻涌,但此刻显然不是追问的时机。她只能强压心绪,紧紧跟着前方那道沉默而迅捷的身影。
大约在山林中穿行了小半个时辰,黑衣人终于在一片爬满藤蔓的峭壁前停下。他(她)在岩壁上看似随意地摸索了几下,然后用力一推,一块布满苔藓、与周围岩壁几乎融为一体的巨石,竟无声地向内滑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狭小洞口,里面漆黑一片,隐隐有潮湿阴冷的气息透出。
“进去。”黑衣人的声音依旧沙哑尖短。
皇后没有犹豫,第一个俯身钻了进去。山鼠等人也依次跟上。待最后一人进入后,外面的黑衣人再次推动机关,巨石缓缓滑回原位,将洞口严丝合缝地封住,光线彻底消失。
洞内并非伸手不见五指。微弱的光源来自岩壁上一些散发着柔和淡绿色荧光的苔藓和少量嵌入石缝的、不知名的发光晶石。光线虽弱,却足以让人看清这是一个天然形成、却明显有人工修整痕迹的岩洞。洞内空间比预想中要大,分成了内外两室。外室空荡,只有一些干燥的苔藓和枯草铺地,显然是临时休憩之处。内室则更加幽深,隐约可见一些简陋的石制器皿和堆放整齐的兽皮、干肉等物资,角落里甚至有一个用石块垒砌的小小火塘,旁边堆着干燥的柴薪。
这里显然是一个精心准备的秘密藏身所。
“暂时安全。可以生火,但烟要处理好。”黑衣人指了指内室角落一个不起眼的、通往岩石深处的细小裂缝,似乎是天然的排烟道。然后他(她)走到外室入口附近,侧耳倾听了片刻,确认外面没有异常动静,才转身走回内室。
皇后示意山鼠等人去检查内室和准备休息,自己则走到了黑衣人面前,借着微弱的光线,仔细地打量着对方。依旧是那身紧裹的夜行衣,冰冷的眼眸,但此刻近距离观察,皇后似乎能从对方那刻意挺直的脊背和紧握的拳头上,感受到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现在,可以说了吗?”皇后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压抑的颤抖,“你……到底是谁?魏锋?”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很轻,却如同惊雷,在寂静的岩洞中炸响。
那冰冷眼眸中的瞳孔,似乎猛地收缩了一下。黑衣人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瞬,随即缓缓地、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般,抬手,再次拉下了面罩。
这一次,他没有再迅速拉上。微弱的光线下,露出一张棱角分明、带着风霜刻痕却依然年轻坚毅的脸庞。那道从下颌延伸到耳根的旧伤疤清晰可见。正是当年皇后最倚重的贴身侍卫统领之一,也是影刹的同门师兄,早在数年前一次秘密任务中就被宣告“为国捐躯”的——魏锋!
“真的是你……”皇后喃喃道,眼圈瞬间红了,有震惊,有难以置信,更有一种失而复得的复杂情绪汹涌而来,“你没有死?这些年……你去了哪里?怎么会……变成这样?”她注意到魏锋的眼神,虽然依旧锐利,却少了当年的明朗与忠诚,多了几分化不开的沉郁与冰冷,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沧桑与疏离。
魏锋避开皇后灼灼的目光,重新拉上面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声音更加沙哑:“末将……让娘娘受惊了。当年之事,说来话长,皆是阴谋算计。末将侥幸未死,却身陷囹圄,流落西疆,历经磨难,苟延残喘至今。”他顿了顿,似乎在平复情绪,“至于身手……九死一生,偶得异人指点,又……别无选择罢了。”
他话说得含糊,显然有难言之隐,但“阴谋算计”、“流落西疆”、“别无选择”这些词,已经足够让皇后勾勒出一个惨烈而黑暗的故事轮廓。
“是……三皇子?还是暗影圣殿?”皇后追问。
魏锋沉默片刻,缓缓点头:“皆有牵连。当年那任务,本就是陷阱。末将落入敌手,被施以邪术,九死一生逃脱,却也……面目全非,且身中奇毒,需定期服用解药,不得不受制于人,替他们……做些见不得光的事。”他的声音中透出深深的痛苦与屈辱。
皇后心中一痛。她可以想象,魏锋这样的忠直汉子,这些年是如何在屈辱与痛苦中挣扎求存的。
“那你现在……为何帮我们?不怕被他们发现,断了你的解药?”皇后问,语气中带着担忧。
“解药……早在半年前,我就已经不再需要了。”魏锋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冷光,“毒,我自己想办法解了,虽然代价不小。至于帮你们……末将这些年苟活,如同行尸走肉,心中唯一的念想,便是查清当年真相,为枉死的兄弟们报仇,以及……找到机会,弥补当年的失职,保护娘娘。得知娘娘西行的消息,末将便一直在暗中尾随,伺机而动。之前坠星湖大战,末将实力不足,不敢贸然现身。直到发现你们被‘影狩’盯上,又分兵断后,才找到机会。”
他说得很平静,但皇后能感受到那平静之下,是压抑了多年的愧疚、仇恨与等待爆发的岩浆。
“你一直跟着我们?那之前的战斗,还有暗金魔影……”皇后惊讶。
“末将一直在外围观察。暗金魔影实力太强,末将无力正面抗衡。但那些追踪的‘影狩’,末将很熟悉他们的路数。这里是末将多年前偶然发现并经营的据点之一,相对安全。”魏锋解释道,“娘娘,此地不宜久留。‘影狩’小队失联,他们很快就会派出更多人手,甚至可能出动更麻烦的‘猎犬’(指专门追踪气息或能量的邪异生物)。我们必须尽快与陈博士他们汇合,然后离开这片区域。”
皇后点头,知道现在不是叙旧的时候。她迅速将陈博士一行人撤离的大致方向和预定汇合地点(一处有特殊地貌标记的山谷)告知魏锋。
魏锋仔细听完,沉吟道:“那条路线……恐怕已经被盯上了。‘影狩’主力应该会去追他们。我们如果直接去汇合,很可能自投罗网。”
“那怎么办?”山鼠插嘴问道,他对这个突然出现、实力强大的前侍卫统领既敬畏又有些本能的警惕。
“我们需要引开一部分追兵,或者……制造更大的混乱,打乱他们的部署。”魏锋眼中冷光闪烁,“‘影狩’隶属于暗影圣殿外围的‘猎杀堂’,堂口在西北方向约一百五十里外的‘鬼哭岭’。那里不仅是他们的老巢之一,也储存着大量物资,甚至可能有关押俘虏和进行某些邪恶试验的地方。如果我们能袭击那里,哪怕只是制造一些破坏和混乱,必然能吸引大量追兵回援,为陈博士他们争取时间,也为我们自己创造脱身的机会。”
袭击暗影圣殿的堂口?!这个想法大胆得让皇后等人都吸了一口冷气。以他们现在这八个人的残兵败将,去冲击敌人的巢穴?无异于以卵击石。
“风险太大。”皇后摇头,“我们现在的力量,不足以进行这种攻击。”
“正面强攻自然不行。”魏锋道,“但‘鬼哭岭’地形复杂,机关重重,却也并非铁板一块。末将在那里……曾待过一段时间,对部分外围布防和薄弱环节有所了解。而且,我们的目的不是摧毁它,而是制造混乱和吸引注意力。可以采取潜入、纵火、释放囚犯、破坏关键设施等方式。只要计划周密,行动迅速,得手后立刻远遁,并非没有机会。”
他顿了顿,看向皇后:“更重要的是,娘娘,我们需要情报。需要知道‘归墟引渡’计划的更多细节,需要知道那‘黑幕’到底是什么,需要知道敌人下一步的真正动向。‘鬼哭岭’作为重要据点,很可能存放着相关的卷宗、信件,或者关押着知道内情的俘虏。这是我们获取关键信息的难得机会!”
情报!皇后心中一动。确实,他们现在对敌人的了解太少,几乎是盲人摸象。如果能获取关键情报,对未来的生存和反击至关重要。这个险,或许值得一冒。
“你有几成把握?”皇后沉声问。
“潜入和制造混乱,六成。获取重要情报……要看运气,最多三成。安全撤离……取决于我们能制造多大的混乱和敌人反应的速度,大概四成。”魏锋回答得很冷静,显然经过深思熟虑。
成功率并不高,每一步都伴随着巨大的风险。
皇后环视了一圈身边这些伤痕累累却眼神坚定的同伴:山鼠等人眼中虽有忧虑,但更多的是听命行事的决绝;魏锋则眼神冰冷,透着破釜沉舟的意志。
她想起还在逃亡中的陈博士、阿吉和那些重伤员,想起沉眠湖底的昀儿,想起那不断蔓延的、仿佛要吞噬一切的“黑幕”……
没有退路了。不搏,就是慢性死亡;搏,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好!”皇后眼中迸发出决然的光芒,“就按你说的办!袭击‘鬼哭岭’!但行动计划必须周密,以制造混乱和获取情报为首要目标,不可恋战!一旦得手或遇险,立刻撤离!”
“是!”魏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有决绝,似乎也有一丝……释然?他迅速开始在地上用树枝画出简略的地图,讲解“鬼哭岭”的地形、布防、可能的薄弱点,以及他计划的潜入路线、行动步骤和撤退方案。
岩洞内,微弱的光线下,一场针对暗影圣殿巢穴的、孤注一掷的逆袭计划,正在悄然成型。
而在他们不知道的远方,“鬼哭岭”深处,一间弥漫着血腥与药草混合气味的石室内,一个身着华丽黑袍、脸上覆盖着银质鸟喙面具的身影,正听着属下的汇报。
“‘第七影狩小队’失去联系,目标分兵,断后小队消失……疑似有第三方介入,身手高超。”属下跪地禀报。
银喙面具下,发出如同金属摩擦般的轻笑:“哦?看来小老鼠们,找到了一只野猫做帮手?有趣。传令下去,加派两组‘影狩’,配合‘嗅魔犬’,务必找到他们。至于那群带着伤员的肥羊……让‘血蝠’去处理吧,动静小点,别吓跑了我们的‘贵客’。”
“是!那‘鬼哭岭’的防卫……”
“照常。几只野猫而已,翻不起大浪。正好……看看他们能带来什么‘惊喜’。”银喙面具后的目光,投向石壁上悬挂的一幅巨大星图,星图中央,一个黑色的旋涡正在缓缓旋转,与西北天际那不断蔓延的“黑幕”,隐隐呼应。
夜,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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