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不语随着那护卫步入内堂,暖玉铺地,步步生辉。
然而她靴底触碰到那温润的玉石时,心中却是一凛。
太暖了。
这暖意并非冬日暖炉那般令人舒适,而是一种带有脉搏的活物般的温热。
仿佛脚下踩着的不是矿石,而是某种巨兽柔软的腹腔。
她不动声色地扫视四周。大堂内座无虚席,宾客们身着华服,谈笑风生。可林不语敏锐地察觉到这满场的喧闹声里,似乎有些异样。
桌上摆满了灵果珍馐,美酒流光,但那些衣着光鲜的修士们,只是机械地将杯盏送到嘴边,脸颊并未鼓动。那酒液入喉,像是流进了无底的深渊。
“贵客,您的席位在二楼雅间。”
护卫侧身引路,身体僵硬。林不语路过一名正在大笑的胖修士身侧,只听笑声洪亮,胖修士的嘴角裂开的角度过大,几乎要撕裂到耳根,露出里面猩红的口腔与齿牙。
刚在雅间落座,下方高台之上,光芒大盛。一位身着流云锦袍的拍卖师凭空出现,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笑容。
“欢迎各位道友,今夜聚宝阁,只为甄选有缘人。”
林不语眯起眼,那拍卖师似乎没有开口说话。
“第一件拍品!”拍卖师轻轻一挥袖,一盏青铜古灯悬浮而起,“长明骨灯。灯芯乃是一位元婴大修的脊骨所化,燃之可通阴阳。”
竞价声此起彼伏。林不语却看得清楚,那灯芯里蜷缩着一个微小的婴儿虚影,正拼命想要挣脱灯油的束缚,每一次挣扎,火焰就暴涨一分。
就在这时,一名坐在前排的青袍修士似乎志在必得,激动地站起身,高举号牌。
“两千中品灵石!”他动作太大,衣袖滑落,露出了手腕。
林不语瞳孔一缩。那修士的手腕皮肤上,布满了细密的鳞片,且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向肘部蔓延。
“道友莫急。”拍卖师笑眯眯地看着他,声音温柔得像是在哄劝情人,“这灯虽好,却需以自身的精血温养。您若是强行催动,恐怕会被灯里的东西反过来吞了肉身啊。”
满堂哗然。可那不是惊恐的哗然,而是期待的哗然。周围的人都转过头,贪婪地盯着那青袍修士的手臂,仿佛在看一道即将出炉的佳肴。
这哪是什么拍卖会?这是一场狩猎前的开胃酒。
林不语脸上不显,心里却越发冰冷。还以为自己也拿上主角剧本了,今晚还能开开眼,结果又进入这种鬼地方,自己是不是有什么倒霉熊体质啊甘!
那个掌柜之所以极力推荐她挂名,甚至不惜给出八折优惠,恐怕也是为了引她今晚前来吧?
拍卖师笑容不变,指尖轻敲木槌,声音却冷了下来,“既然无人加价,那么恭喜你!交易成功!”
挥了挥手,一群人上来撤走又抬上来另外一件宝贝。
“接下来这件,颇为特殊。名为无根之萍。”
台上缓缓升起一个空荡荡的笼子,笼子上缠绕着与掌柜体内同源的金色丝线。
“此物专为那些身怀异宝,却不懂规矩的两脚羊准备的。”
拍卖师目光如毒蛇般扫过楼上雅间,不知道是不是林不语的错觉,对方最后的目光是停留在这里的。
“一旦入笼,无论何种神通,皆会被抽走一身修为,化作这金笼的养料。正所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满堂寂静,随即爆发出贪婪的哄笑。
林不语一惊,正想离开,脚下却被那股巨力狠狠拽起,倒飞向大堂中央的笼子。
她肌肉贲张,试图在空中调整姿势,可身体却像被投入了深不见底的泥沼。
周围的空气不再是空气,而是一层层粘稠的胶水。
“铛!”
她重重撞在金丝笼上。
预想中的金属撞击声没有响起,反而传来一声沉闷的心跳声。
那笼子根本不是金属!那是一根根有体温有脉搏的活!
林不语刚想翻身跃起,脚下却一软。在这个笼子里,她感觉不到地面,感觉不到重量。她就像一根无根的杂草,只能随着笼子的晃动而漂浮。
笼门在林不语身后哐当一声合拢。赵沂悬在半空的指尖轻轻捻动,那三根连着林不语的金丝瞬间绷紧,勒进了肉里。在她看来,这野小子现在就是一块被钉在案板上的肉。
可笼内的林不语,除了最初被拽下来时的一丝狼狈,此刻竟毫无挣扎之色。
赵沂眉头微蹙,这不对劲。那无根之萍的禁锢之力,她应该十分痛苦才对。
她这一蹙眉,动作生硬卡顿,像是关节缺油,木偶转轴滞涩,面皮微微一扯,又立刻归位。
“这位大人……”
笼内传来林不语的声音,不再是之前的清冷沙哑,而是带上了颤抖和哭腔,“我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抓我!”
赵沂冷笑,笑声平板无波,像竹片刮擦,嘴角上扬的弧度精准得刻板:
“你说呢?倒不如先说说你如何得来的这种宝贝。”
“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这东西是我偷来的,我错了,求求你给我一次机会吧!”林不语的声音带着崩溃的哭腔,她在笼子里疯狂地抓挠着空气,像是一只被困住的猴子。
“啊……啊好痛啊……放开我啊……”
赵沂看着林不语胡乱扑腾,头颅缓缓偏过一个远超常人的角度,颈间没有筋肉绷紧的痕迹,反倒像一截木轴在转动。
她嘴角勾起一抹完美对称、毫无生气的笑意。
果然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
“你还不说实话?”赵沂身形飘落,脚步轻得没有半点重量,如同被丝线提着的傀儡,轻飘飘落在笼边三尺处。
“看来我只能把你…”
赵沂刚想说什么,林不语突然停住撞击,双手抓着金丝,脸贴网格,眼神谄媚又绝望:
“等等!我说!只要你不杀我,我说,我这个宝贝在衣服里衬,我拿不出来,你过来拿就知道了……”
赵沂审视着她。眼珠转动僵硬,像两颗嵌在眼窝里的琉璃珠。
“呵。”
她轻笑一声,伸手穿过笼隙。就在指尖碰到衣料的刹那——
林不语的手骤然收紧,铁钳般扣住她的手腕!
“咔嚓——”
一声不似血肉断裂、反倒像木榫崩裂的脆响。
赵沂惨叫一声,那叫声尖锐、失真、带着机关破音,完全不像人声。
她另一只手要掐诀,动作却一顿一顿,滞涩卡顿,像是丝线被缠住。
“别动。”
林不语抬头,脸上无泪,只剩冰冷嘲讽。
“这笼子确实厉害。可惜了。”
她猛地一记头槌!
“咚!”
赵沂鼻梁塌陷,却没有软肉变形的模样,反倒像瓷面碎裂,木屑外翻。几滴暗红近乎发黑的液体渗出,不像血,更像锈水与漆料。
“你……你敢!”
赵沂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不是因为痛,是因为发声机关受损。
林不语清晰看到,她脖颈处皮肤下,有细小铜丝在反光蠕动。
林不语一拳砸在她胸口。
“嘭!”
护身宝衣碎裂,赵沂胸口凹陷下去,却没有正常人体的回弹,像一块被砸瘪的木板,内部传出齿轮错位的咔嗒声。
又是一拳。
赵沂被砸得撞在金丝笼上,身体弯折的角度违背人体结构,关节处发出干涩的吱呀声。
林不语骑在她身上,一拳拳落下,每一击都打出木裂,齿轮卡壳,丝线崩断的异响。
赵沂的脸越打越僵硬,嘴角歪斜,却不是肌肉扭曲,而是面皮错位、骨架偏移。
“住手!住手!”赵沂尖叫,声音已经完全变成机关破响。
林不语拳势一顿。
就在这一瞬——赵沂被打断的手腕处,皮肉骤然裂开一道规整的切口,没有血肉翻卷,只有乌金合金尖刺与精密齿轮弹出来!
“死吧!”
尖刺直刺心窝。
林不语眼神一冷,瞬间看破一切。这根本不是人。
她侧身避开,膝盖狠狠一顶!“咔嚓——!”
肘关节彻底崩碎,露出里面交错的铜丝、木骨、发条与齿轮。
林不语看着这具身体,终于轻声开口:“……原来从头到尾,只是个傀儡。”
她单手掐住赵沂的脖颈,指尖发力,直接捏碎了控制中枢的木芯。
“嘭——”
整具傀儡瞬间散架。
人皮滑落,露出里面精密扭曲的机关骨架,金丝丝线崩得到处都是,发条与碎木散落一地。
只余下一截还在微微抽搐的传动芯轴,在地上空转了几下,最终彻底死寂。
本来还在喧闹和尖叫的喧闹声戛然而止,所有人像被发条抽掉的木偶,无声无息。
大堂里死寂得可怕。
先前那些还在哄笑,满脸贪婪的宾客,此刻像被同时抽走了骨头,僵在原地。他们的眼珠不再转动,脸上的表情凝固成一种滑稽的惊恐,仿佛时间在他们身上按下了暂停键。
林不语从那堆破碎的木骨与皮囊中站起身,甩了甩手上的锈水。
她看向四周。那些原本挂在墙壁上、散发着幽光的夜明珠,光芒正在迅速黯淡下去,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抽离这座大殿的生命力。
脚下的暖玉也不再温热,正一寸寸变得冰凉,那种属于活物的脉搏跳动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死物的僵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