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那个吹,雪花那个飘。
宣府镇北边五十里的“互市特区”,这地儿以前叫杀虎口。
也就是两军对垒、互相射箭比谁命硬的鬼地方。
可今儿个,这里的人气儿比开了锅的水还要沸腾。
天上飘着鹅毛大雪,地上却是热气腾腾。
不是别的热,是无数口大铁锅一字排开,里面炖着带着膻味儿却香得霸道的羊蝎子。
白汽混着煤烟味儿,还有一股子羊毛被水洗过后的特有味道,组成了“发财”的气息。
“哎哎哎!那谁!把你的刀给我收起来!”
一个穿着大明也是最新款黑棉袄、胳膊上带着个红袖章的老汉,手里拎着根哨棒,指着一个长得像铁塔一样、满脸横肉的蒙古汉子就吼,“进了特区还敢露刃?
想去‘学习班’背这《大明律》还是咋的?”
若是放在三年前,老汉敢这么指着这蒙古千夫长巴图的鼻子骂,脑袋早被当球踢了。
可现在?
巴图脸上的横肉一哆嗦,赶紧把腰刀往羊皮袄子里塞,赔着笑脸,腰弯得跟煮熟的大虾似的。
“老叔,别介!我就……习惯,习惯摸把柄。
不拔!绝对不拔!”
巴图说得磕磕巴巴,汉话带着一股浓重的孜然味儿。
“你也甭给我嬉皮笑脸。”
红袖章老汉那下巴抬得高高的,像是用鼻孔在看人,“听你这口音,又是刚从漠北那边新来的吧?
汉话四级考过了没?‘身份牌’办了没?”
巴图一听这个,脸就苦了。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小木牌,上面刻着几个歪七扭八的汉字。
“还没……上次考试,那……那个什么‘之乎者也’太绕舌头,俺没过。”
“没过?”
老汉翻了个白眼,手里哨棒一指旁边的“供销社”大门,“那对不住了。
瞧见那个‘今日牌价’没?
汉话一级甲等的,买煤球、精盐、二锅头,打八折。
过了社学考核,穿汉服、束头发的,打七折。
像你这种连个囫囵话都说不利索的……”
老汉竖起两根指头,“加两成!”
“加两成?!”
巴图那牛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心疼得直拍大腿,“那是剥皮啊!俺这还要买煤回去过冬呢!
老婆孩子在帐篷里冻得嗷嗷叫,就指着大明的‘蜂窝煤’救命啊!”
“嫌贵?嫌贵自己挖去!”
老汉一脸的不屑,“要不你就把你家那俩小子送‘大明兴华社学’去!
只要小的能背出《三字经》,那就是咱们自己人,户口一上,每人每个月领三十斤救济粮,还发衣裳!”
巴图犹豫了。
他是成吉思汗的子孙,是草原上的狼。
把崽子送去念汉书,那不是让狼学狗叫吗?
“哐当!”
就在这时候,不远处的煤厂大门口,总是喷着黑烟的大喇叭响了。
“注意了啊!注意了!招工办通知!招工办通知!
西山矿务局包头分局,现招募‘羊毛洗涤工’五百名,‘运煤协管员’三百名!
要求:不论汉蒙,能听懂指令,能用汉话报数,能写自己名字!
待遇:包吃包住,一天三顿不管饱不饱反正有油水,月底发银元两块!
名额有限,去晚了连屎都吃不上热乎的!”
这一嗓子,就像是往滚油里泼了一瓢水。
“轰!”
整个互市集贸市场炸了。
原本还揣着手、为了几两羊毛讨价还价的蒙古牧民,眼珠子瞬间红了。
银元!那就是白花花的银子啊!
两块银元,在大草原上能换两头好牛!
而且还包吃?还是大明那种用猪油炒的大锅菜?
“俺去!俺去!”
“滚一边去!你会写名字吗?你只会画圈!”
“谁说不会!俺昨晚练了一宿!你看俺手背上写的这是啥!”
看着那群像疯了一样往招工处挤的同族兄弟,看着他们为了抢一个去给汉人挖煤洗羊毛的名额,不惜把珍贵的袍子都挤破了。
巴图咽了口唾沫。
他的尊严在肚子的抗议声中坚持了不到三个呼吸。
“去他娘的长生天!能换煤球就是好天!”
巴图一把拽过身后流鼻涕的小儿子,照着屁股就是一脚,“去!赶紧去那个什么社学!
给老子背!背不出那个什么‘人之初’,今晚别想吃饭!”
……
高楼之上,特区都护府。
这里有玻璃落地窗,地龙烧得暖烘烘的,桌上摆着那是正宗的雨前龙井。
顾铮没穿官服,也没穿道袍,就披着件松松垮垮的丝绸睡衣,手里端着酒杯,像看戏一样看着楼下乱哄哄的一幕。
他对面的真皮沙发上,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全副武装、一身杀气的戚继光;
另一个,则是脱了羊皮袄、穿了一身有些不合身的紫色员外绸衫的大胖子。
这就是曾经带着俺答部在大明边境烧杀抢掠、把嘉靖气得要修仙求雨的俺答汗。
但这会儿,这草原霸主正跟个看见了肉骨头的老狗似的,正全神贯注地摆弄着手里一个小巧的方盒子。
“啪嗒。”
精巧的银制打火机窜出一簇蓝色的火苗。
俺答汗吓了一跳,随后小眼睛里爆发出惊人的贪婪光芒。
“神奇!神物啊!”
俺答汗咧着大嘴,满口金牙也是在大明镶的,“国师,这玩意儿只要摁一下就能出火?不用火折子吹半天?”
“那叫打火机,天工院刚出的新货。”
顾铮抿了一口酒,声音懒洋洋的,“这火油还是特制的。
草原风大,一般的火点不着。
但这玩意儿,七级大风吹不灭。
老汗王若是喜欢,送你了。”
“哎呦!那多不好意思!”
俺答汗嘴上说着,手却快得像闪电,直接把打火机塞进了袖筒里,生怕顾铮反悔,“国师啊,这咱们也是老交情了。
那个……上个月咱们谈的‘羊毛换煤炭’的单子,能不能再加两成?
你是不知道,自从牧民把这什么‘秋裤’‘毛衣’穿身上,一个个都学精了!
谁还愿意光着膀子在风里跑?这羊毛剪得都露了皮了,还不够你收的!”
戚继光冷冷地哼了一声,“汗王,那些马呢?
当初说好的,好马三千匹换五百车煤球。
你送来的那些,怎么全是老马?”
俺答汗尴尬地搓了搓手,“戚将军,这不怪我啊。
以前是马多草少。
现在……大家都忙着养长毛羊,谁还养战马啊?
战马吃的又多,又不能剪毛卖钱,除了能骑着砍人,屁用没有!
现在大家都不砍人了,都忙着排队考那个……‘汉语四级’呢!”
说到这儿,俺答汗竟然有点委屈,“国师,你也是太损了。
搞个什么‘大明身份证’。
说是有了这个证,去山西看病只收药钱,还能住有暖气的‘招待所’。
我手底下几个万夫长,前两天都跟我请辞了。
说是攒够了买房子的钱,要去包头那边买个四合院养老!连马刀都当废铁卖了!
我这大汗当的,现在还没‘煤炭销售处’的主任说话好使!”
“这不挺好吗?”
顾铮走过去,拍了拍俺答汗宽厚的肩膀,感受着一身毫无威胁的肥肉,“打打杀杀多伤和气。
咱们要搞‘经济共同体’。
以后啊,大明和蒙古就是一家人。
你的羊毛,我收了织成毛衣再卖给你,这一来一回,大家都赚钱。
等什么时候你们那边的小崽子都会说‘吃了吗’,你信不信,我都想给你在草原上修条铁路。”
“铁路?!”
俺答汗虽然不懂,但也知道那是大明最牛的东西,“真的?那以后我去北京还要不要通关文牒?”
“只要你说汉语说得好,要什么文牒?”
顾铮笑了,“到时候,你就是我大明的‘蒙古族自治区’首任主席。
享受大明尚书待遇,退休了还能在京城领双倍退休金。”
俺答汗的眼睛亮得像是探照灯,“干了!回去我就让那几个老不死的长老学汉语!
谁学不会就把他牙拔了!”
送走了欢天喜地去“学习强国”的俺答汗。
戚继光看着胖子的背影,长叹一口气,“国师,刀没见血,这人就废了。
我看巴图那样的汉子,刚才为了个煤球,膝盖都软了。
这还是当年的那群饿狼吗?”
“不是狼了。”
顾铮看着窗外的飞雪,“我把他们喂成了看家护院的狗。
元敬啊。
杀一个人容易,灭一个族的文化难。
以前咱们修长城,是把他们挡在外面,他们就想进来抢。
现在我把门打开,但是设个门槛。
门槛里是暖气,是美食,是只要稍微低下头就能得到的安逸。
当他们为了一身羊毛衫,为了一口热乎饭,为了考上‘公务员’的荣耀,主动剪掉蒙古发髻,穿上汉服,张嘴闭嘴‘之乎者也’的时候。
这世上,就再也没什么蒙古鞑子了。
有的,只是能歌善舞的大明少数民族。”
顾铮回过头,眼里闪着比煤炭炉子还要炽热的光。
“这比砍下一万颗脑袋,爽多了,不是吗?”
系统界面上,“文明同化度”的进度条,在叮的一声中,涨到了百分之四十。
顾铮听着悦耳的声音,伸了个懒腰,“走,这边的事儿稳了。
咱们得去趟河南。
听说倔驴海瑞生了个儿子。
我这当大伯的,怎么也得去送份大礼。
大明以后的规矩,可都在孩子们身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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