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控制火候。
既不能火太大把新抹的水泥墙面烤裂，又要保证水汽散得彻底。
贺衡特意从后勤拉来一大车碎木柴，在厂房里生起了火把和炭盆。
“刚起的新房子墙体湿，大西北冻土快。得赶紧用火烘干，不然墙砖非得冻裂了不可。”
贺衡顶着呛人的烟气，硬是带头在烤炉般的厂房里守着。
他被熏得灰头土脸，额头上的汗珠和着烟灰直往下淌，却毫不在意。
时不时亲自拿着铁锹翻动柴火，将火势控制得恰到好处。
在贺衡带头没日没夜地烘烤下，整个厂房很快就被熏干。
之后又打开门窗通风晾了几天，里面变得干爽透气，没有半点潮气。
厂房干透这天，苏曼带着李麦穗从县城坐着部队的采买车回来了。
车斗里用防雨布严严实实地盖着几个大铁疙瘩。
这是苏曼跑了好几个地方，托了县化肥厂刘科长的人脉，好不容易从市国营食品厂弄来的二手淘汰设备。
国营大厂年底正愁着更换大型流水线，这些老式的小型马口铁封罐机和高压杀菌锅占地方不说，还卖不上价。
苏曼也是赶了巧，正好碰见后勤主任急着腾仓库。
她凭着一张巧嘴和几张内部供应的批条，硬是以废铁的价格，把这一整套七成新的设备拉了回来。
机器运进厂房那天，为了给大家取暖，贺衡又在厂房里生起了火盆。
红彤彤的火光映照着宽敞的新厂房，苏曼坐在旁边的旧椅子上。
看着窗外越压越低的铅灰色云层，心里的弦绷紧了。
按照前世的记忆，最多还有半个月，那场罕见的特大雪灾就要来了。
她拿出纸笔，快速写了几封信，让明天去送货的李麦穗分别交给青石公社的朝鲁和红星牧区的巴图。
信里千叮咛万嘱咐，让他们务必加固牛羊棚，如果真的风雪太大怕冻死牲口，可以直接赶着活畜来团里。
食品厂有多少收多少，绝不压价，算是最大程度给牧民兜底减损。
随后，苏曼又拉了拉贺衡的衣袖，语气郑重。
“贺衡，你看这天阴得邪乎，云彩都不动弹，可能要下大雪。”
“你明天去趟政委办公室，说一下这件事。”
“趁着还没大雪封山，让家属院的嫂子们赶紧把漏风的屋顶修修，多囤点大白菜和煤球。”
贺衡向来对媳妇的话深信不疑，第二天一早就去了团部。
陈政委看着窗外接连几天的大晴天，心里多少有些犯嘀咕。
但这阵子苏曼干的事桩桩件件都邪乎又准成，陈政委琢磨了半晌。
本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谨慎态度，还是通过大喇叭给全团下了防寒加固屋舍的动员令。
……
又过了五天，那几台二手设备经过后勤部几位老机械员的拆洗、保养和重新走线。
终于在宽敞的厂房里稳稳当当地安装调试完毕。
趁着机器调试的这几天，苏曼也没闲着。
厂房和设备都齐活了，接下来最要紧的就是招工。
她用红纸写了张招工启事，贴到了家属院的公告栏上。
条件给得很实在：不看学历，只要干活麻利、讲究卫生、服从管理就行。
进厂先培训，考核过关后按计件算工资，多劳多得。
干得好的，每个月不比城里正式工拿得少。
这消息一出，家属院立刻沸腾了。
军嫂们平时随军大都在家围着灶台转、带孩子，想去县城找个临时工都难，如今在家门口就能挣正经工资补贴家用，谁不眼馋？
报名那天，苏曼在厂房外头支了个桌子，来应聘的嫂子排起了长龙。
这次来的人，哪个营的都有。
自从知道苏曼挑人只看能力，大家就眼巴巴地等着招工。
尽管不看好食品厂的大有人在，但更多的人还是在盼着这个工作机会。
苏曼拉着李麦穗，挨个面试把关。
她心里有杆秤，专挑那些平时风评好、干活利索、手脚干净的人。
至于那些平时爱偷奸耍滑、东家长西家短搬弄是非的，任凭怎么套近乎，她都笑眯眯地用软刀子挡了回去。
最后一道身影走上前，苏曼照例询问对方情况，对方却迟迟没有开口。
她狐疑地抬头，发现是刘嫂子。
现在的她，眼神黯淡，大冬天，身上穿得依旧单薄。
苏曼目光只是停顿了一下，随后就平静地询问她的情况。
刘嫂子见苏曼没有把她赶走，急切地开口交代自己的情况。
之前她去工坊，是王嫂子推荐的，苏曼就没多了解。
现在询问以后，也越发清楚刘家的情况，这是一个比李麦穗家还艰难的存在。
苏曼留了刘嫂子。
只是给她安排了一个刷洗工具的岗位。
有上次的事情，她对刘嫂子做不到完全信任。
但她在工坊，表现得一直很好。
干活麻利，人也勤快，要不是她没管住嘴，也不会被赶出工坊。
念着这一点，她愿意给她一次机会，但也仅限于此。
刷洗工作，无法接触车间，洗完以后，还有专人检查，她就是想做手脚也不可能。
刘嫂子被留下，一双黯淡的眸子，顿时迸射出亮光，最后更是差点流了泪来。
她以为，她不会再有机会了。
没想到，苏曼还愿意相信她一次。
这一次，她再也不会做上次的蠢事了，她是真的知道错了。
最终，刘嫂子之外，苏曼敲定了十五个踏实肯干的军嫂。
正式准备试生产这天，这十几个刚招来的军嫂洗净了手，穿着统一定制的白大褂，戴着白帽子，兴冲冲地走进了干爽的新厂房。
可当她们站在那锃光瓦亮的高压杀菌锅和半自动封罐机前时，先前的兴奋劲儿全没了，一个个大眼瞪小眼，全傻眼了。
“苏厂长，这铁疙瘩咋弄啊？俺们平时连缝纫机都不太敢碰，这看着可比缝纫机复杂多了！”
孙家嫂子摸着机器边缘，小心翼翼地咽了口唾沫。
陈慧这几天偷偷躲在窗户根底下看热闹，见状忍不住跟田桂花幸灾乐祸。
“就说她瞎折腾吧！花了大价钱买回来这么些个洋设备，真当这食品厂是谁想开就能开的？”
“就凭这帮连字都不识几个的村妇，哪弄得明白这些精贵玩意儿？哼，咱们就等着看她砸在手里，赔个底朝天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