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曼先去了一趟工坊。
冻疮膏和紫草膏的订单很稳。
这边的订单都是苏曼之前谈好的，牧区用牛羊牲畜换药膏和物资，至于牛羊牲畜，直接卖给食品厂，食品厂那边付钱。
这样的运转一直没问题。
陈慧本来还想学着苏曼的样子，把毛纺工坊的生意打开。
只是她就用了一次，用毛纺工坊的东西换成牛羊，她按照收购价。
但牛羊根本卖不出去，她去县城转了好几圈，不是价格低，就是不收，最后所有牛羊直接砸手里了。
就因为这件事，毛纺工坊过年的时候，每个人分了不少肉来抵扣工资。
对于这一点，不少人不满意，但工坊都是陈慧说了算，大家虽然有怨念，但也没别的办法，只能认了。
不过私底下，大家都觉得陈慧比不上苏曼。
人家一个小学没毕业的怎么就能把这些东西玩转，陈慧一个正儿八经的大学生，却把货物砸手里了。
本来，别的工坊听说了苏曼的事情也想效仿来着。
可有陈慧在前面开路，大家一看行不通，都跟着歇菜了。
不过，苏曼的名声倒是传出去了，大家都知道新开的食品厂厂长苏曼，是个厉害人物。
陈慧听说这些事情以后，气得破口大骂。
在她看来，苏曼能把这摊子事做起来，根本不是什么本事，不过是运气好。
刚好碰上了牧区缺药，食品厂又刚好建在年底，大家需要发福利，所以她才有那么多订单。
这要是换成她，未必就做得比苏曼差。
就因为她运气好，所有人只夸苏曼厉害，没人记得她陈慧可是正儿八经的大学生，是厂里最有文化的人。
陈慧越想越气，胸口像堵了一团棉花，怎么都顺不过来。
尤其是听见工坊里有人私下议论，说“还是苏厂长有本事”、“陈慧到底差了点”的时候，她脸色当场就沉了下来。
在她看来，苏曼能把这摊子事做起来，根本不是什么真本事，纯粹是运气好！
刚好碰上牧区缺药，食品厂又刚好建在年底各个单位需要发福利的时候，这才接了一堆订单。
这要是换成她，未必就比苏曼差。
就因为这点瞎猫碰上死耗子的运气，所有人就只看得到苏曼，全忘了她陈慧才是厂里正儿八经的大学生，是最有文化的人。
她越想越气，胸口像堵了一团棉花。
不过很快，她又扯出一抹冷笑。
那些跟风夸的人懂什么？
现在年已经过完了，听说食品厂那边都快停工了。
不仅如此，很多单位拖着尾款不给，据说他们下一次采购牛羊的钱都拿不出来了。
照这样下去，食品厂迟早有一天会撑不住。
等食品厂的货卖不出去，工人工资发不出来，她倒要看看，苏曼还能不能像现在这样风光！
陈慧越想，心里越生出几分隐秘的快意。
她甚至开始盼着那一天早点到来。
只要食品厂一倒，苏曼如今被捧得有多高，将来就会摔得有多惨。
真到了那一步，根本不用她多说，所有人都会明白，苏曼所谓的本事，不过是一场笑话。
——
食品厂办公室内，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李麦穗站在那台黑色的摇把子电话前，一手紧紧握着听筒，一手拿着记账的本子，手心全都是汗。
“喂？是市第一机械厂财务科吗？我是红旗团食品厂的李麦穗……对对对，就是过年那批羊肉罐头，还剩下两成的尾款没结。您看啥时候能给批个条子？”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杂音，接着就是一个不耐烦的女声。
“催什么催？没看见才过完年嘛，厂里账上没钱，等下个月有额度了再说！”
“啪”的一声，对方直接把电话挂断了。
听着话筒里传来的盲音，李麦穗急得眼圈都红了。
她不死心，又用力摇了几下摇把，拨通了红星钢铁厂的电话。
结果更气人，对方干脆说厂长出差了，签字的条子没人批，让等着。
李麦穗无力地放下听筒，转头看向身后满脸焦急的嫂子们。
“大嫂，几家大厂都拖着不给钱，不是说财务没额度，就是厂长不在。”
“咱们账上的钱连买明天要用的牛羊都不够了。”
李麦穗声音发颤。
没有原材料，厂里的机器就得歇业。
嫂子们干的都是计件的活儿，机器一停，大家就挣不到工分，这跟断了粮没区别。
案板前，刘翠花用围裙擦了擦手，急得直拍大腿。
“这些国营大厂怎么能说话不算话？白纸黑字签的合同，吃了咱们的肉罐头，现在倒想赖账了！”
王大嫂眉头紧锁，把手里的一叠质检单“啪”地拍在桌上。
工坊那边的事情她已经交给了副组长，现在她一门心思扑在食品厂的质量监督上，可光有质量没有原材料也不顶用。
“不能再这么干耗着了。”
王大嫂咬了咬牙，解开身上的白大褂。
“你们在这儿看着，我去找政委！老陈代管这摊子事，总得拿个主意出来。活人还能被尿憋死？”
王大嫂转身推门就走，步子迈得极重。
屋子里的嫂子们长吁短叹，愁眉不展。
有人小声嘀咕。
“政委抓训练还行，让他去厂里要账，那些大厂的科长们能买账吗？要是苏厂长在就好了……”
“吱呀！！”
厚重的木门被人推开，一股倒春寒的冷风灌了进来。
众人抬头，就看到苏曼穿着一身挺括的的确良罩衣，脚踩软底小皮靴，神色平静地站在门口。
她面色红润，眼神清明，整个人透着一股沉稳的从容。
“曼姐！”
李麦穗一愣，赶紧迎了上去，“你怎么出月子了？”
“昨天就满四十五天了，再躺下去骨头都软了。”
苏曼反手带上门，原本带着几分笑意的目光在车间里扫过，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
空气里没有了往日机器轰鸣的热闹，案板空荡荡的，机器全都停转着。
她的视线最终落在李麦穗发红的眼圈，以及旁边几名工人垂头丧气的模样上。
苏曼收敛了笑意，走到办公桌前，语气微沉。
“怎么回事？大白天的怎么都停机了？麦穗，你这眼睛怎么红了，出什么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