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分日，清晨六点。
锦鲤湖别墅的客厅里，空气凝固得能拧出水来。六个人围在茶几周围，像等待最终审判的囚徒。茶几上是六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清一色地显示着各省教育考试院的查询页面，输入框里已经填好了各自的准考证号和身份证号。
“我手抖。”晓月盯着自己颤抖的指尖，声音发虚。
“谁不抖？”欧阳轩咬着牙，左臂的绷带还没拆——考试那天强行催动斗气的后遗症，医生诊断为“肌肉劳损性痉挛”，建议静养一个月。他根本没听。
林枫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下有淡淡的黑眼圈。他面前的终端屏幕上，一个自制的小程序正在运行，显示着“查询延迟监测：当前平均响应时间8.73秒，服务器负载97.2%”。
“从往年数据看，最早出分的是江浙地区，通常在上午八点到九点之间。”他声音平静，但语速比平时快了百分之十五，“但考虑到今年考生数量增加百分之三点七，以及——”
“闭嘴。”陆云舟打断了他，声音带着罕见的烦躁。他坐在单人沙发上，背脊挺得笔直，双手交握放在膝上，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父亲的那张名片还压在他书桌玻璃板下，“多维事务协调局”几个烫金字体刺眼得很。
叶辰抱着白哨，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雪鸮的羽毛。白哨似乎也感受到气氛的凝重，难得地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用金黄色的圆眼睛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叶辰的背包放在脚边，拉链开着一条缝，露出里面一小截“幸运骨头”——考试前校园流浪狗大黄叼给他的那根，洗得干干净净，被他用红绳系了个结，当作护身符一直带着。
苏小柔从厨房端出托盘，上面是六杯奶茶，热气腾腾。杯子还是那些朴素的陶瓷杯，但杯身上贴着手绘的小标签，画着简单的笑脸、星星，还有歪歪扭扭的“加油”字样。
“最后一杯了。”她把奶茶分给每个人，声音轻轻的，“‘梦想的味道’4.0改良版，没有任何增益效果，就是……奶茶。”
晓月接过杯子，温热透过瓷壁传到掌心。她低头看着杯中棕褐色的液体，闻到了熟悉的、带着淡淡焦糖香的奶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让她想起锦鲤湖夕阳的甜香。她抿了一小口，闭上眼睛。
味道在舌尖化开。是甜的，但不腻。牛奶的醇厚和红茶的微涩完美交融，还有一点点……薄荷的清凉？不对，是更复杂的东西。她说不清那是什么，但喝下去的瞬间，紧绷的神经像是被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抚过，那些焦虑、恐惧、期待混杂在一起的滚烫情绪，稍稍冷却了一些。
她睁开眼，发现其他人也在做同样的动作。陆云舟闭着眼，喉结轻轻滚动。欧阳轩仰头灌了一大口，然后愣住，表情有些茫然。林枫小口啜饮，镜片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叶辰把杯子凑到白哨嘴边，雪鸮小心翼翼地啄了一口，然后嫌弃地扭开头。
“有进步。”陆云舟放下杯子，评价道。
“至少没睡着。”欧阳轩嘟囔，但语气缓和了些。
苏小柔笑了，眼圈有点红。她坐到晓月身边，握住她的手。两个女孩的手都有些冰凉，但握在一起，就生出一点点暖意。
七点五十八分。
林枫的终端发出“嘀”的一声轻响。
“服务器状态变化，查询通道可能即将开放。”他声音紧绷，“倒计时两分钟。”
六双眼睛齐刷刷盯向屏幕。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咔哒”声，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湖面的细微水声，能听见彼此压抑的呼吸声。晓月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大得像在打鼓，咚咚咚地敲着耳膜。她无意识地握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留下几个深深的月牙印。
她想起很多事。想起三个月前，她坐在这同一个客厅里，看着那张285分的成绩单，觉得天都要塌了。想起沈青禾冷着脸说“你们的魔法在这里是废纸”。想起三角函数、导数、电磁场、遗传定律，那些曾经像天书一样的符号和公式，现在却仿佛烙印在了她的灵魂里。想起无数个熬到凌晨的夜晚，结界里时间流逝得缓慢，但头疼得像要裂开。想起梦里高斯不耐烦的讲解，欧拉温和的笑，牛顿骂她“连微积分都不会”的暴躁语气。想起手背上那个时隐时现的星形印记，发热，发烫，像是在提醒她什么。
想起考场上，数学最后一题的那道几何证明。题目的图形展开，旋转，在她眼前自动拆解重组，变成一个她无比熟悉的结构——那是她修复净世之庭时，在星图上见过的某个坐标系的投影。她愣了几秒，然后笔尖几乎自己动了起来，流畅地写出证明步骤。写完后她看着那几行字，有些恍惚。原来知识真的是一种结界，一种理解世界、描述世界的语言。她曾经用魔法绘制星图，现在用数学证明几何。形式不同，本质相通。
她也想起最后一科考完时，那种席卷全身的虚脱感。精神力消耗过度，眼前发黑，耳朵嗡嗡作响，监考老师扶住她时手臂的温度，白哨在背包里不安的骚动，还有走出考场时，看到等在门口的那几张同样苍白、同样疲惫、但同样明亮的眼睛。
陆云舟向她伸出手。她握住，那只手有力，稳定，掌心有薄薄的茧——是握剑的痕迹，也是这三个月疯狂刷题留下的痕迹。他们没有说话，只是互相搀扶着，慢慢走下楼，走进六月午后炽热的阳光里。阳光刺眼，但她没有闭眼。她仰起头，让阳光洒在脸上，暖洋洋的。那一刻她只想哭，又想笑。
“时间到。”林枫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他的手指悬在回车键上方，顿了顿，然后按下去。
六台电脑，六个屏幕，几乎同时刷新。
然后——
死寂。
长达五秒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晓月盯着自己的屏幕，眼睛一眨不眨。那串数字跳了出来，黑色的，宋体，在白色的网页背景上清晰得刺眼。
总分：658
语文：128 数学：146 英语：132 理综：252
下面还有一排小字：全省排名：前3%
她眨了眨眼。数字没变。她又眨了眨眼。还是没变。
旁边传来欧阳轩一声压抑的、像是被掐住脖子的抽气声。她僵硬地转过头，看到欧阳轩死死盯着屏幕，眼睛瞪得滚圆，脸颊的肌肉在抽搐。他的屏幕上显示着：
总分：452
语文：102 数学：68 英语：85 理综：197
下面还有一行加粗的红字：体育专业测试成绩：满分（300分） 综合折算分：602
过了足足三秒，欧阳轩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像一头被踩了尾巴的狮子，在客厅里转了两圈，然后一拳砸在墙上——但在拳头接触墙壁的前一刹那，他硬生生收住了力道，改为用手掌重重拍在墙面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操！”他吼了一声，声音嘶哑，眼圈瞬间红了。
叶辰的屏幕也刷新了：总分：589。他盯着那个数字，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只是把脸埋进白哨柔软的羽毛里，肩膀微微颤抖。白哨用翅膀轻轻环住他的脖子，发出“咕噜咕噜”的安慰声。
林枫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光，看不清表情。但他的声音很稳：“总分621。数学150，理综265，语文96，英语110。符合预期。”
苏小柔捂住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砸在键盘上。她的屏幕上是602，不高，但对于三个月前还在四百分边缘挣扎的她来说，已经是奇迹。
最后是陆云舟。他没有立刻看屏幕，而是先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才缓缓抬起眼皮。目光落在屏幕上，定格。几秒钟后，他闭上了眼睛，背脊慢慢放松，靠进沙发里，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总分：656
“漂亮。”他说，声音很轻，但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几乎颤抖的笑意。
然后，客厅炸了。
“啊啊啊啊啊——！”晓月第一个尖叫起来，从沙发上跳起来，撞翻了茶几上的空奶茶杯。杯子掉在地毯上，没碎，咕噜噜滚到墙角。但她顾不上，她只想尖叫，想蹦，想把脑子里那根紧绷了三个月的弦彻底扯断。658分！她考了658分！这他妈是真的吗？！她是不是在做梦？！
欧阳轩第二个吼出来，他直接冲到阳台上，对着外面空旷的湖面，用尽全身力气咆哮：“我——考——上——了——！！！”
吼声在湖面上远远传开，惊起一群水鸟。然后他转过身，眼眶通红，但咧着嘴，笑得像个傻子。他冲到叶辰面前，一把将还在发愣的叶辰从沙发上拽起来，用力抱住，狠狠拍他的背：“叶辰！589！你他妈考了589！”
叶辰被他拍得咳嗽，但也在笑，一边笑一边擦眼睛：“我、我也没想到……历史那道大题，我真的按动物记忆法写的……”
林枫坐在原地没动，但手指在膝盖上快速敲击着，像是在输入什么看不见的代码。他的嘴角一点点上扬，最后咧开一个有点僵硬、但绝对真诚的笑容。他摘下眼镜，用袖子擦了擦镜片，又重新戴上，看向晓月：“658，恭喜。”
“你也是！”晓月冲过去，想抱他，但看到林枫那张写着“生人勿近”的脸，又刹住了车，最后只在他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621！你的AI预测对了！不，是你自己考出来的！”
苏小柔又哭又笑，挨个拥抱每个人。抱到陆云舟时，陆云舟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声音温和：“辛苦了，小柔。没有你的奶茶，我们撑不到今天。”
“是、是大家一起……”苏小柔哽咽着说。
六个人，六个屏幕，六个曾经在及格线边缘挣扎、被老师放弃、被同学嘲笑的“学渣”，此刻盯着屏幕上那些曾经遥不可及的数字，笑着，哭着，吼着，互相拍打，拥抱，语无伦次。无数张卷子，无数支写空的笔，无数个困到睁不开眼却还强撑着的深夜，无数次想要放弃却又咬牙坚持的瞬间。那些被三角函数折磨到崩溃的夜晚，那些背单词背到想吐的清晨，那些在模拟考惨败后互相打气的午后，那些在沈青禾地狱式特训中累到虚脱却还要做俯卧撑的黄昏，全都值了。
手机开始疯狂震动。班级群炸了，朋友圈刷屏了，亲戚朋友的电话一个接一个打进来。但他们谁也没接。这一刻，他们只想和彼此分享。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半小时，客厅里的狂喜才稍稍平复。大家瘫在沙发上，地毯上，脸上还带着泪痕，但眼睛里是前所未有的明亮光芒。晓月躺在地毯上，望着天花板的水晶吊灯，觉得那灯光都带着幸福的晕圈。
“所以……”她开口，声音有点哑，“我们现在……能报同一所大学吗？”
陆云舟已经恢复了冷静，他重新坐直身体，拿出手机开始查询：“按照去年的录取线和位次，晓月的分数最理想的选择是顶尖高校的物理或数学专业，但具体要看今年的招生计划。林枫的分数和排名，报考985的计算机或人工智能专业没有问题。叶辰的分数，省内重点大学基本都可以选，如果想出省，也有很多不错的211可选。小柔的分数也足够上重点。至于欧阳轩……”他顿了顿，看向欧阳轩，“你的综合分602，加上体育特招的优先政策，足够报考综合性体育大学，伊莎贝尔小姐查过的那所大学，你的分数应该够了。”
欧阳轩坐在地板上，背靠着沙发，闻言咧嘴一笑，露出白牙：“那就行。”
“但我们需要考虑专业搭配和未来规划。”陆云舟继续道，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滑动，“晓月，沈老师之前提过，你的能力适合理论物理方向，尤其是天体物理或高能物理，这些领域的研究可能涉及多维空间、能量模型，与你原本的‘结界’、‘星象’理解有相通之处。林枫的人工智能和数据分析，无论在哪个世界都是硬通货。叶辰的生命科学或生态学，可以继续发挥你与自然沟通的优势。小柔的医学或药学，是‘治愈’能力的延伸。我的政治学或国际关系，是……另一种形式的‘战场’。”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些，“至于我自己，我想学法律。”
其他人都看向他。陆云舟抬起头，目光平静而坚定：“我父亲希望我从政，延续家族的传统。但我想，也许有另一种方式，去建立秩序，维护公平，守护规则。法律，是文明的基石，是写在纸上的契约，是……一种更持久、更广泛的‘结界’。”
晓月看着他，忽然笑了：“所以你不打算去多维事务协调局？”
“暂时不。”陆云舟也笑了笑，“我想先看看，这个世界自己的规则，是怎么运作的。”
“酷。”欧阳轩评价。
林枫推了推眼镜：“很理性的选择。法律条文本质上是逻辑和规则的集合，与你擅长的秩序构建能力高度契合。而且，从实用角度，掌握本世界法律体系，对我们未来的‘跨位面活动’也有助益。”
“没错。”陆云舟点头。
“那……”叶辰小声开口，摸了摸雪鸮的脑袋，“我想学生态学。或者动物医学。我想……多了解它们。”他看向窗外，目光温柔，“这个世界，还有那个世界的。”
“我想学临床医学。”苏小柔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想弄明白，我的‘治愈’能力，究竟是怎么起作用的。是能量？是物质？还是……别的什么。我想用科学的方法去研究它，然后，帮助更多的人。”
“好主意。”晓月坐起来，盘着腿，托着下巴，“那我……就学物理吧。理论物理。沈老师说，数学是描述宇宙的结界。那物理，可能就是理解结界怎么运转的说明书？”她歪了歪头，“听起来比拯救世界容易点。”
大家都笑了。笑着笑着，又安静下来。一种温暖而充实的疲惫感，混着巨大的喜悦和淡淡的感伤，弥漫在空气里，像一个漫长而荒诞的梦。梦里有做不完的题，背不完的书，考不完的试，有崩溃的眼泪，有互相打气的鼓励，有不被理解的孤独，也有并肩作战的默契。而现在，梦似乎要醒了。他们即将各奔东西，去不同的城市，不同的大学，开始新的、没有彼此时时在身边的生活。
“还会见面的。”陆云舟忽然说，像是看穿了大家的心思，“我们都有S级权限，不是吗？”
话音未落，客厅里的空气微微一荡。
没有声音，没有光，没有任何征兆。但六个人同时感觉到了——某种熟悉的、温和却不容忽视的“存在感”，如同水波般悄然弥漫开来。
沈青禾站在客厅中央，仿佛他一直就在那里。
他还是那身一丝不苟的深色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客厅里的每一个人，扫过茶几上还没关掉的成绩查询页面，扫过地毯上滚落的奶茶杯，扫过每个人脸上未干的泪痕和明亮的眼睛。
然后，他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还不错。”他说，声音一如既往的平淡，但仔细听，似乎有那么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满意。
他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个扁平的黑色金属盒，约莫平板电脑大小，厚度不到一厘米。盒子表面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种哑光的、吸收光线的奇特质感。他打开盒子，里面整齐地躺着六张卡片。
卡片是半透明的，材质非金非玉，边缘流转着极其淡薄的、几乎看不见的银色光泽。卡片正中，是一个简约的、由无数细密线条组成的复杂徽记——那图案晓月认得，是净世之庭核心法阵的某种变体，但又融合了一些她无法理解的、更加抽象的几何图形。徽记下方，是两行小字。上一行是持卡人的名字，下一行是：
位面通行许可等级：S
权限：自由往返（无时限/无报备要求/可携带不超过标准规格的非生命体及经备案的生命体）
沈青禾将卡片逐一发到每个人手中。卡片触手微温，带着一种奇特的、仿佛有生命般的轻微脉动。
“这是你们应得的。”他说，目光在六张年轻而疲惫、却焕发着光彩的脸上缓缓移动，“三个月的‘适应性评估’，本质是对你们在严格规则限制下，调动一切可利用资源、突破自身极限、达成非传统意义上‘战斗目标’的能力测试。你们的表现……超出了预期。不仅在于分数，更在于过程。”
他顿了顿，难得地多解释了几句：“晓月在精神力极度消耗、规则压制最强的考场内，依然能完成最后一科的考试，并在能量暴走边缘完成自我约束和收敛，证明了对力量的绝对控制力。陆云舟的组织、决策、以及在高压下保持战略定力的能力，符合高阶管理者的潜质。林枫的数据分析、工具构建、以及在资源极度匮乏（指不能明目张胆用魔法或高科技）环境下的应变，展示了顶尖技术官的素养。欧阳轩的意志力、执行力和在痛苦中坚持完成任务的韧性，是优秀战士的核心品质。叶辰的共情、沟通、以及与‘非人类智慧体’协作的能力，具有不可替代的价值。苏小柔的后勤支持、情绪调节、以及将非常规能力转化为可复制、可量化辅助手段的创造力，是团队持久作战的保障。”
他每说一个人，那个人的背脊就不由自主地挺直一分。这些评价，从沈青禾嘴里说出来，比任何奖状、任何分数都更有分量。
“所以，”沈青禾最后总结，“经‘多维事务协调局’与‘位面平衡部’联合审议，授予你们S级自由往返权限。这意味着，你们可以自由选择在两个世界生活、学习、工作。但记住——”他目光骤然锐利，“权利与义务对等。S级权限意味着最高级别的自由，也意味着最高级别的责任。你们的行为，将直接影响两个世界之间的平衡与稳定。滥用力量，或泄露不应泄露的信息，惩罚也会相应严厉。”
“明白。”陆云舟代表所有人回答，声音沉稳。
沈青禾点了点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就在这时，客厅另一侧的空气再次荡漾起来。
这次更加明显。空气像水波一样扭曲、旋转，形成一个模糊的漩涡。漩涡中心，光芒汇聚，由暗到亮，勾勒出一个高挑、矫健的身影。
银白色的长发首先流淌出来，在无形的气流中微微飞扬。接着是线条利落的暗蓝色皮质猎装，镶着银色金属扣和不知名兽牙装饰。修长的腿，踏着及膝的深筒战靴。最后是那张精致中带着野性、如同北境雪原与极光共同雕琢而成的脸庞，冰蓝色的眼眸扫视客厅，嘴角勾起一个熟悉的、带着三分戏谑七分温暖的弧度。
伊莎贝尔·霜歌，跨出传送门，稳稳落在锦鲤湖别墅客厅的地毯上。
“哟。”她抬手，打了个招呼，声音清亮，带着北境特有的、冰雪般凛冽又干净的味道，“看来我赶上了热闹的时候？”
欧阳轩整个人僵住了。他坐在地板上，背靠着沙发，手里还捏着那张S级权限卡，眼睛直勾勾地看着突然出现的伊莎贝尔，嘴巴微张，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几秒后，他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弹起来，手足无措地站直身体，脸上瞬间涨红，一直红到耳朵根。
“伊、伊莎贝尔？你……你怎么来了？”他结结巴巴，完全没了刚才对着湖面咆哮的气势。
“来看看某个说自己‘打完仗就回来’的笨蛋，到底有没有被这个世界的‘纸笔战争’打败。”伊莎贝尔挑眉，迈开长腿走到欧阳轩面前，上下打量他，目光在他手臂的绷带上停留了一瞬，冰蓝色的眼底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情绪，但很快被戏谑掩盖，“看起来还活着，不错。”
她从腰间解下一个扁平的金属圆盘，随手按了一下。圆盘投射出一片立体光影，悬浮在半空。
光影中是北境的景象。但不是他们记忆中被蚀地兽王摧残过的、满目疮痍的荒原。画面里，雪原依旧辽阔，但新绿的草芽已经顽强地从冻土中钻出，一片一片，点缀在白雪之间。被摧毁的哨塔正在重建，新的、更坚固的基座上，工匠和法师们忙碌着。冰风堡的城墙修复了大半，阳光下，新砌的冰蓝色砖石熠熠生辉。更远处，那片曾经被污秽侵蚀、死气沉沉的“腐地”，现在已经看不到明显的黑色，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褐色的、正在缓慢恢复生机的土壤。几个穿着厚重皮袄的北境居民正在那里播种着什么，旁边有德鲁伊在施展法术，柔和的绿光融入土地。
“地脉稳定了。”伊莎贝尔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你们离开后，波动又持续了半个月，然后开始平复。现在基本恢复到正常水平。长老们说，是‘平衡’在自我修复。当然，你们留下的那些‘小玩意儿’也帮了大忙。”她看向林枫。
林枫推了推眼镜，没什么表情，但耳根有点红：“只是初步的环境监测和净化辅助装置，能源有限，效能一般。”
“一般？”伊莎贝尔笑了，笑容如冰原上乍现的阳光，“靠着那几台‘效能一般’的机器，我们提前三个月完成了初步净化。现在那里已经能种活‘霜棘草’了——那是衡量土地生命力最敏感的指标。”她收起圆盘，目光重新落在欧阳轩脸上，变得认真了些，“所以，我来兑现承诺。顺便问问，某个说好要考大学、然后请我喝真正北境烈酒的人，考得怎么样？”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欧阳轩。
欧阳轩的脸更红了，他挠了挠头，把手里攥着的权限卡递过去，动作有点僵硬：“还、还行。602分。加上体育加分……应该，能上。”
伊莎贝尔接过卡片，指尖不经意擦过欧阳轩的手掌。欧阳轩像被电到一样缩回手。伊莎贝尔恍若未觉，低头看着卡片上的字迹，冰蓝色的眼眸里映出流转的微光。几秒后，她抬起头，笑容更深，也更真实了一些。
“不错嘛。”她说，把卡片塞回欧阳轩手里，然后变戏法似的从腰间另一个皮囊里掏出一个小巧的、银质雕花的扁酒壶，在手里掂了掂，“那，提前庆祝一下？”
她拔开塞子，一股浓烈、醇厚、带着冰雪气息和某种果木清香的酒味瞬间弥漫开来。只是闻着，就让人觉得喉咙发热，血液加快。
“北境最烈的‘霜火’，窖藏了五十年。”伊莎贝尔晃了晃酒壶，看向其他人，“你们这个世界的规矩，未成年不能喝酒，对吧？可惜了。”
“我们可以喝奶茶。”苏小柔小声说，脸有点红，不知是因为酒香，还是别的什么。
“奶茶也不错。”伊莎贝尔笑道，仰头自己灌了一口，喉结滑动，然后长长舒了一口气，冰蓝色的眼睛因为酒意而显得更加明亮。她看向欧阳轩，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只有两人能懂的意味：“我说过，极光在等你。现在，看来你真的有机会，在大学里，一边看极光，一边喝这壶酒了。”
欧阳轩看着她，看着她在灯光下闪闪发光的银发，看着她冰蓝色眼眸中映出的自己的倒影，看着她因为饮酒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和嘴唇。一直以来积累的所有疲惫、压力、焦虑，还有此刻汹涌的喜悦和一种更复杂、更滚烫的情绪，一起冲上头顶。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最后，他只是重重地、用力地点了点头，眼睛亮得吓人。
沈青禾看着这一幕，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推了推眼镜，转身走向门口。
“权限卡有基础通讯和定位功能，具体操作说明已发送到你们的终端。”他背对着众人，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淡，“大学录取通知预计等你们填报志愿后的一周内陆续下发。在那之前，好好休息。
“一周，这么快，这不对吧！”众人一惊。
“嗯...”沈老师略微沉吟，并没有回答。
另外——”沈老师，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晓月。”
“啊？在！”晓月下意识地应道。
沈青禾侧过半边脸，金丝眼镜的镜片反射着窗外的天光，看不清眼神。
“你之前问，现在能不能当咸鱼了。”他说，语气听不出情绪，“我的回答是：不能。”
晓月的心微微一沉。
“很快你就知道了。”沈青禾说完，拉开别墅的门，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什么意思？”晓月茫然地看向其他人。
陆云舟皱眉。林枫快速操作着终端。欧阳轩还沉浸在和伊莎贝尔对视的微妙气氛里没完全回神。叶辰抱着白哨，若有所思。苏小柔担忧地握住晓月的手。
伊莎贝尔又喝了一口酒，冰蓝色的眼睛微微眯起，看向沈青禾消失的门口方向，低声自语：“老狐狸……又打什么哑谜。”
但很快，她甩甩头，把酒壶塞回腰间，拍了拍手：“不管他！今天是好日子！走，我请客——用你们这个世界的说法——吃饭去！庆祝一下！欧阳轩，带路，找你们这儿最好吃的……烤肉店！要有大块肉，大杯酒的那种！”
欧阳轩终于从那种恍惚的状态中挣脱出来，闻言咧嘴笑了：“我知道一家！管饱！”
“走走走！”晓月也暂时把沈青禾那句意味深长的话抛到脑后，欢呼一声跳起来。三个月了，整整三个月！除了食堂就是外卖，除了泡面就是苏小柔的营养套餐，她嘴里都快淡出鸟了！现在，考试结束了，分数出来了，权限拿到了，北境的朋友来了，天大的事，也得等她先吃顿好的再说！
六个人，加上一个来自异世界的客人，吵吵嚷嚷地涌出别墅。阳光正好，洒在锦鲤湖波光粼粼的水面上，碎金万点。远处城市的轮廓在夏日清澈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蝉鸣阵阵，微风拂过湖边的柳树，枝条轻摇。
他们笑着，闹着，讨论着去哪家店，争论着谁请客，互相调侃着对方考试时的窘态，规划着漫长假期要怎么挥霍。年轻的脸庞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那些曾经写满试卷的疲惫和焦虑，被此刻纯粹而炽热的喜悦冲刷得干干净净。未来像一幅刚刚展开的、充满无限可能的画卷，等待着他们去涂抹上属于自己的颜色。
别墅的门轻轻关上，将喧嚣和青春留在外面。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阳光透过落地窗，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茶几上，六台笔记本电脑还亮着屏幕，显示着那些改变命运的数字。地毯上，倒着的奶茶杯静静躺着，杯身上手绘的笑脸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柔和。
晓月坐过的单人沙发旁，地板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卷亮黄色的、印着黑色粗体字的塑料带子。带子散开了一小段，能看清上面的字：
“安全隔离线 勿靠近 勿打扰”
带子的一端，还被某人恶作剧似的，用笔加上了一行小字：
“尤其禁止沈青禾靠近！！！”
后面画了一个怒气冲冲的简笔咸鱼头像。
阳光移动，慢慢爬上那张躺椅。躺椅是晓月最喜欢的角落，铺着软垫，旁边堆着没看完的漫画书和吃了一半的薯片袋子。现在，那里空无一人。
但似乎，很快，就会有一条累瘫了的咸鱼，再次把自己扔进那片柔软的凹陷里，晒着太阳，打着哈欠，发出满足的叹息，然后对全世界宣布：
“谁也别想叫我起床——！！！”
... ...
大家填完志愿，真的一周后，大学录取通知书陆续送达。
林晓月、陆云舟、林枫、欧阳轩、叶辰、苏小柔各自在家里，撕开信封。
“让我看看是哪个幸运的学校……（展开通知书，愣住）……嗯？”
通知书上，校名和院系清晰印着：
“国家超常现象与多维时空研究所大学 -（特殊人才培养计划）”
“附加条款：禁止退学，退学或者不报道第二年无法参加高考~”
全员沉默。
“所以我们这么努力是为什么？”（远处，某人推眼镜时，镜片反光的一闪。）
新的“日常”大学生活，即将开始。
（第两百八十五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