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兰汤兮沐芳,。
——先秦屈原《九歌·云中君》
我叫翁采衣,扬州人士,家在碧水涧。
父母死于一次邪修伤人事件后,我被接回了主家,那一年我才在襁褓里。
家主说,我的父母是英杰、是烈士,族中会优待我。
可我从小吃的是冷饭,冬日里衣裳也比其他人薄几分,他们骂我、推搡我、故意砸坏我的东西。
我曾跑去家主院子外告状,每一次守门的小厮都说家主正忙没有时间见我,那些欺负我的人知道了,讥讽我不知天高地厚,变本加厉地打我。
他们的父母、长辈见了,皱着眉头不轻不重地拍他们两下,叫我不要和他们计较,他们还是嬉皮笑脸的。
六岁,家里给适龄的孩童测试资质,那时候我做梦都希望我是个天才,这样他们就不敢再欺负我,可惜天不遂人愿,我资质普通。
我努力地修炼,终于又一次,我反抗了,我把他们之中的一个打断了手臂,他们看着我,眼睛里闪过恐惧。
那一次事情闹得很大,他们的父母将我拽到了家主那里。
家主问:“你们为什么打架?”
我仰面看着他:“家主伯伯,他们欺负我,是他们先动手的。”
我希望他能替我出头,好好教训他们,让他们再也不敢欺负别人。
然而他看了一眼那几个孩子的父母,转过头来对我说。
“不管怎么说,打人是不对的,家族子弟须团结和睦,你也反思一下是不是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这种事情我不想听到还有第二次。”
他明明看到了我的伤,比他们要重很多。
他们敢把我拽到家主面前,是因为他们知道家主会偏向他们。
我也知道了。
日子总是灰蒙蒙的,十六岁那年,我被推举去鹤归山进修。
上山头一天,拓拔昊在所有人面前出了个洋相,就盯上了恰好路过的我,上课紧紧贴着,那是一种很熟悉、叫人厌恶又恐惧的恶意。
“欺凌同修者罚鞭笞二十…我是山主钦点的束身执事,你犯禁我便有资格管你!”
有人坚定地站在了我面前,可是我害怕,我不敢看她们,只能跑掉。
在鹤归山的头一年,拓拔昊像是罩在头顶的阴云,如影随形。
我幻想过在他再一次欺负我的时候杀掉他,不止一次,但他身边无时无刻不跟着很多人,我没有机会,我也不敢。
宛城的事是个意外,我去山下买药材,恰巧路过,顺手帮忙。
程芜记住了,她又来找我,我以身试药已经神智模糊,好一会儿才辨认出来,好在她似乎并没有怀疑。
我送走她,关门时她还在说如果需要可以去找她。
从扬州离开时,家主说让我不要参与纷争,如果遇到什么事,忍忍就过去了。
她没让我忍。
‘我’找了她,是庄惟传的讯。
她匆匆而来,从杨鸢的剑上跃下来接住了我,又被拓拔昊砸下去,连带着白序一起。
她带着我们在孽镜崖找生路,我贡献出了夜明珠,她和白序都有法器,唯独拓拔昊是个累赘,她也很讨厌他,却没有把他丢下。
后来她顿悟恢复灵力,经历一番波折,我们顺利爬出了传说中十死无生的孽镜崖,她畏高,惯用的法器损毁,下意识地我接住了她。
她抱着我,嗯,手正在我腰间一直没有拿出来的软剑上。
我被翁氏除族,还编出个抱错的可笑说法,紧接着便是对峙,拓拔昊被罚了鞭笞,他的爪牙也被清退。
月落日升、冬去春来,接下来的两年过得极为充实,太初宗的岑槊师长代他的故交收我为徒,教我陌刀,同修们也时常借切磋之名指点,第三年,我修为晋升七阶。
分别那日,程芜喝醉了,端着酒碗逮谁灌谁,唯独到我这里,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站直…虽然还是站歪了。
她说,翁道友,祝你一切顺利。
结业后,笼在头顶的阴影从拓拔昊变成了更大的耀阳宗。
因为和拓拔昊的梁子,离开豫州后我拐道去了荆州,离兖州最远,我在那边待了两个月,接任务杀邪修恶妖,掩藏踪迹历练,从不与人结伴。
第二个月末,庄惟死了。
消息传来,我思索一夜,借用意外得到的法器乔装改扮,悄无声息地潜进了兖州。
我头顶有把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掉下来的刀,但我已经不想再战战兢兢、躲躲藏藏。
耀阳宗行事蛮横,弟子在外更飞扬跋扈,开罪的人不在少数,我目标明确,很快结识了一些受害者的亲友。
从她们那里我探知到耀阳宗的些许隐秘,她们知道的也并不清楚,更没有证据,于是我借着她们的打点进入耀阳宗。
如我们猜想一般,耀阳宗私下做着丧尽天良的事情,且已经有所成效。
潜进耀阳宗大半年,有个不认识的卧底被发现了,他一路杀出去,耀阳宗的少宗主亲自带人截杀,我后来才知道,那个卧底是上清宗弟子,且被拿来作诱饵截杀了程芜和她师姐。
还好,只是有惊无险。
经此一回,我们更加谨慎,留影石的模样改了又改,从嵌在刀剑上变成发饰和衣裳上的装饰,还炼制了口味、外形都分毫不差的药用以迷惑,为此,我们牺牲了几位道友。
同年,上清宗和耀阳宗宣告开战。
我和其他散修已经很久没有见过面,终于在又一年十月末,我们拿到了完整的证据。我们商量好,哪怕只剩一息尚存,也要把耀阳宗的事大白于天下。
时至今日,早不再是为我们哪个人的一己私仇。
冬月初三。
太初宗与上清宗传讯,岑槊前辈挟三百弟子驰援旸谷城,我亦一同前往。
“散修翁采衣,前来驰援!”
灵力带着声音传遍战场,我看到一个又一个蓝色甲胄的弟子站了起来。
还好,还来得及。
程芜力竭了,半跪着,用漆黑的棍状法器支撑,我向她伸出手,她借力站起。
我问她怎么样,她说:“衣角微脏。”
我便学她:“些许风霜罢了。”
她变了很多,又好像没变。
真好。
我同她道谢,她说是我自己走出来的。
隔着一帘营帐,往来嘈杂。
我不知道当年她是不是真的没怀疑,或者是知道多少,但她没说。
我也没说。
有些事情不需要摊到阳光下晾晒。
再一年的年尾,九州大陆任何一个地方都没有了耀阳宗的金乌旗帜。
我收刀入鞘,一片血与火中,只觉得悲凉。
战争没有赢家,只有活下来的那一方,而这一路已经死了太多人,百姓、仙门、散修……
结束后,各家清剿流窜的邪修恶妖,我同程芜她们告别之后也加入其中。
我的道很简单。
以战止战,以杀止杀。
耀阳宗的人该杀,邪修恶妖也该杀。
但往后,我希望不再有让我的刀饮血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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