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将黑石坳彻底吞没。白日里那场流血的冲突虽被强行压下,但空气中弥漫的猜忌、恐慌和压抑的愤怒,却如同不断积蓄的岩浆,在死寂的表面下汹涌奔腾。
寨墙上的火把在夜风中摇曳不定,投下幢幢鬼影。巡逻的匪徒数量明显增加了,脚步声沉重而警惕,眼神在黑暗中逡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中央厅堂灯火通明,隐约传来张黑虎压抑的咆哮和刘疤子急切的辩解声,显然,博尔济吉特的“查验”并未让这位建州贵人完全放心,内部的清算已然开始。
杂役区的大通铺内,气氛更是凝重得令人窒息。无人交谈,甚至无人翻身,只有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和偶尔因恐惧而发出的牙齿打颤声。每个人都预感到,一场风暴即将来临。
陈伍蜷缩在角落,双目在黑暗中灼灼发亮,毫无睡意。他精心播下的猜疑种子正在疯狂滋生,张黑虎的清查就是最好的催化剂。但他知道,这还不够!必须让这猜疑的毒火彻底烧起来,烧穿这山寨虚伪的平静!
他需要一个更大的混乱,一个能将所有人注意力彻底吸引过去的爆炸性事件!
他的目光再次落向怀中那几包用油纸小心包裹的、从秘窟取得的粉末样品——尤其是那包暗红色、散发着刺鼻腥味的“蚀骨烟”原料!
一个极其大胆、近乎疯狂的念头在他脑中成型。
他需要潜入库房区域,不需要找到账册(那太难了),只需要将这一点点“蚀骨烟”原料,巧妙地“遗落”在刘疤子管辖的库房某个角落!一旦被张黑虎或博尔济吉特的人发现…
“私藏毒烟子”的谣言将瞬间坐实!刘疤子百口莫辩!张黑虎的愤怒将被彻底点燃!届时,无论博尔济吉特是否相信,黑石坳的内乱都将不可避免!
风险极大!库房区域守卫森严,此刻更是风声鹤唳。一旦失手,必死无疑!
但…值得一搏!
他悄无声息地坐起身,如同暗夜中的幽灵,再次利用那扇破窗,潜出了令人窒息的通铺。
夜色更深,寒风刺骨。他凭借白日的观察和记忆,在阴影中穿梭,避开一队队比平日更加警惕的巡逻队,再次向着库房区域摸去。
越靠近库房,气氛越发紧张。可以看到刘疤子手下几个亲信头目正脸色铁青地站在库房门口,与张黑虎派来的黑牙等人对峙着,双方语气激动,显然清查遇到了阻力。
“虎爷有令!所有库房必须彻查!刘爷,您这是要抗命吗?”黑牙的声音带着冰冷的威胁。
“放屁!老子的库房干干净净!是哪个王八羔子诬陷老子?让他滚出来对质!”刘疤子的一个心腹头目怒声反驳,手按在刀柄上。
“有没有问题,查了才知道!让开!”
争吵声吸引了附近巡逻队的注意,几支火把围拢过来,光影晃动,气氛剑拔弩张。
好机会!陈伍心中一动,混乱正是最好的掩护!
他利用这片区域的杂物堆和车辆阴影,如同壁虎般贴近地面,悄无声息地绕到库房区域的侧后方。这里有一排用来堆放废弃包装和杂物的棚子,与主库房相连,守卫相对松懈。
他看准一个守卫转身巡逻的间隙,猛地从阴影中窜出,如同一道青烟,闪入那排杂物棚的阴影之下。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他屏住呼吸,紧贴着冰冷的木墙,仔细倾听。棚内似乎无人,只有老鼠窸窣爬过的声音。
他小心翼翼地拨开一个松动的木板,侧身钻了进去。
棚内堆满了破麻袋、碎木箱和生锈的铁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和尘土气。这里与主库房仅一墙之隔,他甚至能隐约听到隔壁传来的脚步声和物品搬动的声响。
时间紧迫!他必须尽快找到合适的地点!
他的目光飞快扫视,最终落在墙角一个半开的、用来倾倒废料的破旧木桶后面。这里足够隐蔽,不易被日常清扫发现,但若刻意搜查,又一定能找到!
就是这里!
他迅速掏出那包暗红色的粉末,用颤抖的手指捻开油纸,将其中大半粉末小心翼翼地倾倒在那木桶后的缝隙和尘土中,制造出“不慎洒落”的痕迹。然后,他将剩下的少许粉末和空油纸揉成一团,塞进木桶深处的一堆废料里。
做完这一切,他不敢有丝毫停留,立刻原路退出杂物棚,再次融入黑暗之中,以最快的速度潜回杂役区。
整个过程不过数十息,却仿佛耗尽了全身力气。他溜回通铺,躺回自己的位置,心脏依旧狂跳不止,冰冷的汗水浸透了内衣。
种子已经种下,现在,只需要等待…或者,催化它发芽。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积蓄体力,以应对即将到来的风暴。
这一夜,注定无人安眠。
次日清晨,天色未明,寨中便响起了急促的集合哨声!比平日早了整整一个时辰!
所有匪徒和杂役都被粗暴地驱赶到空场上,黑压压地站成一片。张黑虎脸色铁青,站在厅堂前的台阶上,眼中布满了血丝,浑身散发着骇人的杀气。博尔济吉特则坐在一旁临时搬来的太师椅上,面色平静,手中把玩着一枚玉扳指,眼神淡漠地扫视着下方的人群,他带来的建州骑士则按刀立于两侧,气氛肃杀至极!
刘疤子站在张黑虎下首,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手下的人则被明显隔开在一旁,人人面色紧张。
“搜!”张黑虎没有任何废话,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冰冷的字眼。
黑牙立刻带着一群如狼似虎的亲兵,扑向库房区和…杂役区!尤其是与库房有关联的杂役住处!
翻箱倒柜声、呵骂声、哭喊声瞬间响起!整个山寨鸡飞狗跳,人心惶惶。
陈伍低垂着头,站在杂役人群中,手心微微出汗。他知道,关键时刻到了!
约莫一炷香后,黑牙快步从杂役区那排破棚子里跑了出来,手中拿着一个油纸团,脸上带着一丝兴奋和狰狞,快步跑到张黑虎面前,双手呈上:“虎爷!在杂役废料桶里找到了这个!”
张黑虎接过油纸团,打开一看,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那上面残留的暗红色粉末和刺鼻气味,他再熟悉不过!
“刘!疤!子!”他猛地转头,目光如同要吃人般死死盯住刘疤子,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颤抖,“你他妈还有什么话说?!这就是你库房干干净净?!”
刘疤子脸色骤变,急声道:“虎爷!这…这定是有人栽赃陷害!我…”
“陷害?!”张黑虎猛地将油纸团砸在刘疤子脸上,“给老子继续搜!搜他的库房!搜他的住处!一寸一寸地搜!老子倒要看看,他还藏了多少好东西!”
黑牙立刻带人扑向刘疤子管辖的库房和刘疤子自己的屋子。
刘疤子又惊又怒,却不敢阻拦,只能眼睁睁看着手下被推开,库房被翻得底朝天。
陈伍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杂物棚那边…会不会被发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突然!库房那边传来一声惊呼!
一个亲兵连滚带爬地跑出来,手里抓着一把沾满暗红色粉末的尘土,脸色惊恐地喊道:“虎爷!在…在杂物棚废料桶后面…发现大量洒落的毒烟原料!”
轰!
此言一出,如同惊雷炸响!全场瞬间死寂!
刘疤子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张黑虎的双眼瞬间赤红!所有的怀疑、猜忌、愤怒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刘疤子!老子宰了你个吃里扒外的狗东西!”他咆哮一声,猛地拔出腰刀,如同疯虎般扑向刘疤子!
“虎爷饶命!是陷害!是…”刘疤子惊骇欲绝,慌忙拔刀格挡!
“铛!”两刀狠狠撞在一起!
“给老子杀了他!”张黑虎彻底失去了理智,对着亲兵怒吼。
黑牙等人立刻拔刀,冲向刘疤子及其手下!
“保护刘爷!”刘疤子的心腹们也红了眼,纷纷拔刀反抗!
空场上,昨日刚刚平息的内斗,以更加猛烈和血腥的方式,瞬间爆发!刀光剑影,血肉横飞!惨叫声、怒骂声、兵刃碰撞声响成一片!
整个黑石坳,彻底陷入了疯狂的内乱和自相残杀之中!
陈伍随着惊恐的人群后退,躲到一堆杂物后面,冷冷地注视着这血腥的混乱。计划成功了!甚至比他预想的还要完美!
他的目光越过混乱的战团,看向依旧端坐的博尔济吉特。
博尔济吉特面色依旧平静,但眼神却微微眯起,看着眼前这出同室操戈的惨剧,嘴角那丝难以捉摸的弧度似乎加深了一些。他缓缓抬起手,对身边的建州骑士示意了一下。
骑士首领点头,低声传令。所有的建州骑士立刻收缩队形,将博尔济吉特护在中间,冷眼旁观着这场血腥的内斗,丝毫没有插手的意思,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闹剧。
陈伍心中冷笑。果然如此!对这些建州贵人来说,黑石坳不过是一条狗,狗咬狗,他们乐见其成,甚至可能…正合其意!
混乱!越乱越好!
就在这血腥的厮杀达到高潮,张黑虎亲自将刘疤子劈得连连后退,浑身浴血之时——
异变再生!
寨墙东面,靠近后山的方向,突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绝非兵刃交击的——
轰隆!!!
巨大的爆炸声猛地响起!地动山摇!一团炽烈的火光夹杂着浓烟冲天而起!瞬间映红了半个山寨!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变惊呆了!厮杀骤然停止!张黑虎猛地回头,望向爆炸的方向,脸上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那个方向是…后山秘窟?!
博尔济吉特一直平静无波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变化!他猛地站起身,目光锐利如电地射向爆炸的方向!
“怎么回事?!”张黑虎又惊又怒地嘶吼!
混乱的人群中,陈伍的瞳孔也是猛地一缩!
后山爆炸了?!不是他干的!那会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