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窸窣声极轻，却如同毒蛇吐信，瞬间刺破了暗渠中死寂的假象，狠狠扎进陈伍紧绷的神经！
他浑身肌肉骤然绷紧，猛地将木匣死死按在怀中，另一只手已悄然握紧腰刀刀柄，身体如同受惊的壁虎般紧贴冰冷潮湿的渠壁，屏住呼吸，眼珠死死盯向声音传来的黑暗深处。
是谁？！
建州兵清扫战场搜到了这里？不可能，此处极其隐蔽。是关内的溃兵同样躲了进来？还是……那一直如影随形的黑袍人，终于亲自现身？！
冷汗顺着他的鬓角滑落，滴入衣领，带来一阵冰凉的触感。外面的喊杀声似乎已逐渐平息，只剩下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和隐约的哭嚎，更衬得这渠洞深处的动静诡异非常。
那窸窣声停了片刻，随即再次响起，比之前更清晰了些，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性的挪动感，正缓缓向着这边靠近！
陈伍的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碎胸骨。他缓缓将腰刀抽出一寸，冰冷的刀锋在绝对的黑暗中泛不出一丝光泽，唯有他手心的汗渍。
逃？渠洞深处不知通往何处，更不知藏着什么。战？来的若不止一人，或身手远超于他，在这狭窄之地，必死无疑！
就在他心神急转，几乎要忍不住抢先扑出去搏命之际——
“咳……咳咳……”
一阵压抑不住的、极其虚弱的咳嗽声，从黑暗中传来！伴随着粗重却无力的喘息。
是人！而且似乎受了重伤！
陈伍紧绷的心弦稍稍一松，但警惕丝毫未减。他压低声音，嘶哑地喝问：“谁？！”
那咳嗽声猛地一窒，喘息声也瞬间停止。黑暗中陷入一片死寂，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但陈伍能感觉到，一道锐利的目光正从黑暗中射来，同样充满了警惕和审视。
僵持。令人窒息的僵持。
半晌，一个沙哑、虚弱，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冷硬的声音，缓缓从黑暗中飘来：“你……是守军？”
这声音……有些耳熟？！
陈伍心中一动，没有回答，反而反问：“你又是谁？”
黑暗中沉默了片刻，那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和绝望：“一个……快死的守军。”
话音未落，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带着明显的血气。
陈伍眉头紧锁，这声音……他猛地想起来了！是韩什长！那个沉默寡言、脸上又多了一道疤、在城墙上救过他一命的老卒韩什长！
他怎么会在这里？还受了这么重的伤？
“韩什长？”陈伍试探着低声叫道。
黑暗中那喘息声猛地一滞，随即变得更加急促：“……谁？！谁在哪儿？！”
“是我！陈伍！”陈伍稍稍提高声音，依旧保持着距离，“西段器械营操陈伍！”
“陈……陈伍？”韩什长的声音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随即转为急切的低吼，“你……你怎么也在这儿？！快走！别过来！”
陈伍心中一凛：“怎么了？你伤得很重？”
“别管我！”韩什长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焦灼，“快走！这渠洞……这渠洞深处……有……”
他的话骤然中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惊恐的、喉咙被扼住般的嗬嗬声，随即是身体重重倒地的闷响和挣扎声！
“韩什长！”陈伍脸色骤变，再也顾不得许多，猛地向前冲了几步！
就着渠口方向透入的极其微弱的反光，他隐约看到前方不远处，韩什长瘫倒在淤泥里，一个模糊的黑影正死死压在他身上，一只手捂着他的嘴，另一只手似乎举着某种利刃，正要狠狠刺下！
有敌人！
陈伍瞳孔猛缩，想也不想，厉喝一声：“住手！”同时腰刀彻底出鞘，朝着那黑影猛扑过去！
那黑影显然没料到附近还有他人，动作一滞，猛地回过头来！
黑暗中，陈伍看不清对方面容，只看到一双在极度微光下反射出一点幽绿寒光的眼睛，如同暗夜中的野兽，冰冷、残忍，充满了杀意！
那黑影毫不犹豫地放弃了韩什长，身形如同鬼魅般猛地弹起，手中利刃划出一道凄冷的弧线，直刺陈伍咽喉！速度快得惊人！
陈伍心头巨震，百战余生的本能让他下意识地侧身格挡！
“铛！”
火星四溅！巨大的力量从刀身传来，震得陈伍手臂发麻，踉跄后退两步，险些摔倒！好大的力气！好快的刀！
那黑影一击不中，毫不停顿，如同附骨之疽般再次扑上，刀光如同毒蛇，招招直取要害！攻势狠辣刁钻，完全是战场搏命的杀法，却又带着一种诡异的灵动和隐匿感！
陈伍被迫得连连后退，只能凭借对渠洞地形的模糊记忆和听觉拼命招架，险象环生！他心中骇然，这绝对不是什么普通溃兵或建州士卒！这是高手！
“呃啊……”脚下突然被什么东西一绊，陈伍重心顿失，向后仰倒！
黑影眼中凶光暴涨，利刃如同闪电般直刺他心口！
眼看就要命丧当场！
千钧一发之际！
“噗嗤！”
一声闷响！
一支不知从何处射来的短弩箭，精准地没入了黑影的肩胛！力量之大，带得那黑影向前一个趔趄，致命的一刺顿时偏斜，擦着陈伍的肋骨划过，带起一溜血光！
黑影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动作猛地一僵，难以置信地扭头望向弩箭射来的方向——那是渠洞更深处、更加浓稠的黑暗！
陈伍死里逃生，趁机一脚狠狠踹在黑影小腹上，借力向后翻滚，狼狈地拉开距离，剧烈喘息，惊疑不定地望向弩箭来处！
是谁？！那里还藏着人？！是敌是友？！
那黑影肩部中箭，行动明显受阻，他死死盯着深处的黑暗，又猛地扫了一眼挣扎着试图爬起的韩什长和惊魂未定的陈伍，眼中闪过一丝极其不甘的厉色，竟毫不犹豫地转身，如同受伤的狸猫般，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通往渠口的微光方向，速度依旧快得惊人！
危机骤然解除。
渠洞中只剩下陈伍粗重的喘息、韩什长痛苦的呻吟，以及深处那片死寂的、吞噬了一切光线的黑暗。
陈伍捂着肋部的伤口，火辣辣的疼痛让他冷汗直流。他死死盯着那片黑暗，手紧握刀柄，不敢有丝毫放松。
刚才那一箭……救了他。但对方是谁？为何藏在那里？为何不出面？
他缓缓挪到韩什长身边，低声道：“韩什长？你怎么样？”
韩什长咳出一口血沫，声音虚弱却急切：“别……别管我……快……快走……深处……有……”他似乎想指向那片黑暗，手臂抬起一半，却又无力地垂落下去，气息愈发微弱。
陈伍心中焦急，撕下衣摆想为他包扎，却发现韩什长胸前一道可怕的伤口正在汩汩冒血，显然已是弥留之际。
“到底怎么回事？谁伤的你？那黑影是谁？”陈伍急问。
韩什长眼神涣散，嘴唇翕动，用尽最后力气挤出几个破碎的字眼：“雷……雷把总的人……孙……孙百户……他们……灭口……账册……不能……说……”
话音未落，他头一歪，彻底没了声息。
陈伍如遭雷击，僵在原地，浑身冰冷。
雷彪的人？孙百户？灭口？为了账册？！
难道韩什长也发现了军械调包的秘密？甚至可能知道更多内情，因此被追杀灭口？！那黑影是雷彪派来清理门户的？！
而救下自己的那一箭……来自渠洞深处……那里面藏的，又是谁？！是敌是友？！他们是否也听到了韩什长临死前的话？！
巨大的恐惧和迷雾再次将陈伍紧紧包裹。他抱着韩什长尚且温热的尸体，望着前方深不见底的黑暗，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这肮脏的暗渠，远比外面的血火战场，更加凶险叵测！
他缓缓站起身，将木匣再次紧紧捆在身上，握紧腰刀，目光死死盯向那片救了他一命、却更令人不安的……
黑暗深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