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风云诡谲,暂时被巍峨的群山阻隔在辽南之外。振川岭在经历了一线天大捷和建制初成后,迎来了一段相对平稳的时期。然而,这片土地的平静,从来都是短暂且脆弱的。正如陈伍所料,后金绝不会咽下岳托惨败的恶气,报复,如同阴云背后的闷雷,虽迟但必至。
秋意渐深,山峦层林尽染,本该是收获与储备过冬的时节,但空气中却弥漫着一种无形的紧张。斥候营派往北面的哨探,回报的频次明显增加,带回来的消息也一次比一次严峻。
这日清晨,天刚蒙蒙亮,灰鸢便带着一身露水和寒意,径直闯入陈伍的居所兼书房。陈伍正在晨练,手中一柄朴刀舞得泼水不进,刀风呼啸,卷起地上落叶。见到灰鸢凝重的神色,他缓缓收势,将刀递给亲兵,用布巾擦了擦额角的细汗。
“有动静了?”陈伍的声音平静,仿佛早有预料。
灰鸢点头,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营官,北面传来急报。三日前,后金正蓝旗旗主莽古尔泰,率其本部精锐约两千人,并汇合了部分蒙古附庸骑兵,总计兵力恐近三千,已离开沈阳,动向直指我振川岭方向。其前锋游骑已越过浑河,最近的一股,距离黑松岭矿场已不足百里。”
“莽古尔泰……”陈伍重复着这个名字,眼神锐利起来。此人乃努尔哈赤第五子,性格暴戾,骁勇善战,是后金政权中着名的悍将,其正蓝旗更是以攻坚破阵着称。皇太极派他前来,其意图不言自明——不仅要报复,更要凭借绝对优势的兵力,以雷霆万钧之势,彻底碾碎振川营这个心腹之患,挽回岳托丢失的颜面。
“敌军构成?”陈伍一边披上外袍,一边走向挂在墙上的大幅舆图。
“主力是正蓝旗的重甲步卒和骑兵,约一千五百人,装备精良。另有蒙古轻骑约五百,擅长骑射骚扰。还有约五百人,似乎是临时征调的包衣阿哈和汉军旗辅兵,负责辎重杂役。”灰鸢指着地图上浑河北岸的区域,“据探报,敌军行军速度不快,但队形严整,哨骑放出极远,戒备森严,难以靠近侦察其详细部署。”
陈伍的手指在地图上从浑河一路向南,划过山川丘陵,最终落在振川岭核心区域。三千敌军,其中近半是后金主力战兵,这远非当初岳托的偏师可比。这是一场真正的、实力悬殊的硬仗。
“看来,皇太极是下了血本,要一口吃掉我们。”陈伍语气凝重,却并无慌乱,“我们的准备如何?”
灰鸢立刻汇报:“各营均已按新编制完成初步整训,锐士营满编一千二百人,重甲配备已达六成;跳荡营一千人,山地作战器械充足;斥候营扩至四百人,对周边地形了如指掌;骑射营现有战骑五百余,虽不及鞑子精锐,但依托地利,可堪一战;水师营雏形已有两哨人马,大小船只二十余艘,可护卫永丰滩并沿河策应。民政司粮草储备可支两月,匠作监军械箭矢补充及时。只是……火药存量仍显不足,尤其是用于守城和大铳的发射药。”
陈伍默默听着,大脑飞速运转,权衡着敌我双方的优劣。硬碰硬,绝无胜算。必须充分利用地利、以及对方劳师远征、后勤线漫长的弱点。
“传令!”陈伍转身,声音果断,“擂鼓聚将!升帐议事!”
急促的战鼓声在振川岭上空回荡,打破了清晨的宁静。各营主官、三司主管闻讯,立刻放下手中事务,疾步赶往议事堂。片刻之后,堂内将星云集,气氛肃杀。
陈伍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通报了军情。听到“莽古尔泰”、“正蓝旗”、“三千兵马”这些字眼,在座众人脸色都变得无比凝重。李铁柱拳头攥得咯咯响,既感压力,又有一股跃跃欲试的战意;周老爹捻着胡须的手微微颤抖,眼中满是忧虑;冯七则低头盘算着工匠营还能赶制出多少守城器具;赵天豪眉头紧锁,思考着骑兵在劣势下的运用之道。
“敌军势大,锐气正盛,不可正面缨其锋芒。”陈伍开门见山,定下基调,“我意,此次作战,以‘守’为主,‘耗’为辅,‘击’为奇!”
他走到地图前,开始部署:
“核心策略:依山据险,层层阻击,疲敌耗敌,伺机反击。”
“第一道防线: 由跳荡营负责!”陈伍指向地图上距离振川岭主寨约四十里的一处名为“鹰嘴崖”的险要山口,“此地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张猛!”
跳荡营营官张猛起身抱拳:“末将在!”
“命你率跳荡营全部,即刻开赴鹰嘴崖,利用山势,广设陷阱、拦马桩、滚木礌石,务必在此阻滞敌军至少三日!记住,你的任务不是歼灭,是拖延!杀伤其前锋,挫其锐气后,即可按预定路线向第二防线撤退,不得恋战!”
“得令!”张猛领命,眼中闪烁着山地作战专家的自信。
“第二道防线: 设在黑松岭矿区外围!”陈伍的手指移向振川岭外围的重要支撑点,“此地有我营建设的简易工事和熟悉地形的矿工护卫队。李铁柱!”
“俺在!”李铁柱霍然起身。
“命你率锐士营主力,前往黑松岭,与矿区护卫队汇合,依托矿洞、工事进行防御。此地不容有失,不仅关乎铁矿,更是我军外围重要支点!你要像钉子一样,给我钉死在黑松岭!至少坚守五日!”
“营官放心!有俺李铁柱在,鞑子休想踏进黑松岭一步!”李铁柱声若洪钟。
“第三道防线,也是最终防线: 振川岭主寨!”陈伍的手重重按在地图中心,“此处乃我根本之地,万不能失。周老爹,民政司组织所有屯田户、妇孺,加紧向主寨后方深山转移物资,实行坚壁清野!冯七,匠作监全力保障守城器械、箭矢、火药供应,尤其是要确保那几门试制的佛郎机小炮能用上!灰鸢,斥候营散出所有耳目,严密监控敌军一举一动,尤其是其粮道和侧翼,寻找可乘之机!赵天豪!”
“末将在!”赵天豪起身。
“你的骑射营,化整为零,以小队为单位,活动于敌军外围。不要求你正面冲阵,你的任务是袭扰!利用地形,射杀其斥候,偷袭其运粮队,焚毁其草料,让莽古尔泰寝食难安!记住,一击即走,绝不纠缠!”
“明白!定叫鞑子后方鸡犬不宁!”赵天豪领命。
陈伍环视众人,目光灼灼:“诸位,此战关乎我振川营存亡!敌军虽众,然我占地利、人和,以逸待劳。各营需严格执行军令,相互配合,紧密衔接。我们要做的,不是速胜,而是将莽古尔泰这头猛虎,拖入山地的泥潭,一点点磨掉他的爪牙,耗光他的气力!待其师老兵疲,露出破绽之时,便是我们反击之机!”
“谨遵营官号令!”众将齐声应诺,战意被充分调动起来。清晰的战略部署,给了他们应对强敌的信心。
命令下达,整个振川岭如同上紧发条的战争机器,高速运转起来。急促的号角声在各营驻地响起,士兵们迅速披甲执锐,检查兵器,在军官的带领下,有序开赴各自的防区。民夫们推着满载粮草辎重的小车,妇孺们背着包袱,在民政司人员的组织下,向深山中的备用据点转移,虽紧张,却不见慌乱,显示出平日训练有素的成果。
陈伍亲自将李铁柱和张猛送到寨门外。他拍了拍李铁柱厚重的肩甲:“铁柱,黑松岭就交给你了。稳扎稳打,不要冒进。”
“放心吧,营官!”李铁柱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俺晓得轻重!”
他又对张猛叮嘱道:“鹰嘴崖是第一步,至关重要。把握好撤退的时机。”
张猛重重点头:“末将明白,定不辱命!”
望着两支队伍消失在蜿蜒的山道上,陈伍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转身登上了振川主寨最高处的了望塔。极目远眺,群山连绵,秋色如画,但在这片壮丽景色之下,一场决定生死存亡的风暴正在快速逼近。
烽烟已起,战鼓已擂。振川营这头新生的幼狮,即将迎来出生以来最严峻的考验。是浴火重生,还是折戟沉沙,答案将在这片浸透鲜血的山林中揭晓。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