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伍的命令像投入静湖的石子，在振川营内部激起层层涟漪，表面上却维持着诡异的平静。屯田的依旧日出而作，工匠营的锤声也未曾停歇，但若有心人仔细观察，便会发现巡逻队的班次更密了，关键区域的岗哨眼神更加锐利，一些不起眼的角落，也多了些许难以察觉的痕迹——那是灰鸢布下的暗哨。
李铁柱接到命令后，立刻从山地营中挑选了五十名最精悍、最熟悉山林的老兵，由他亲自带队，像一群嗅觉灵敏的猎犬，沿着野狼峪发现的踪迹，悄无声息地追了下去。追踪这样的对手，无异于在刀尖上跳舞，李铁柱收起了往日的粗豪，每一步都走得极其谨慎。
与此同时，陈伍写给曹文诏的信，也由一名胆大心细的信使，冒险送到了关宁军后撤营地之外。信的内容依旧简短，但分量更重：“将军麾下：螳螂捕蝉，恐黄雀在后。有恶客自北来，已潜入山林，意在搅局，或欲坐收渔利。将军乃国之柱石，当明察。若愿暂息干戈，共逐豺狼，振川岭愿开隘口，以示诚意。若否，恐为他人作嫁衣。陈伍再拜。”
这封信，既是警告，也是试探，更是一个极其大胆的提议。陈伍在赌，赌曹文诏对后金的警惕和厌恶，超过了对“剿匪”的执念，赌他作为一名职业军人的判断力。
信送出去后，便是焦灼的等待。陈伍坐镇议事堂，不断接收着来自各方的信息。灰鸢加强了对内监控，尤其是对近期投奔人员的背景进行二次核查。周老爹不动声色地加固了粮仓和重要物资仓库的防卫。冯七则带着工匠营的好手，在一些隐秘路径上布设了更多预警机关和陷阱。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山林间弥漫着无形的杀机。
第二天傍晚，李铁柱那边终于有消息传回，是用训练好的猎隼送来的简短密信：“踪已锁定，恶客藏身老鸹岭废弃炭窑，约百人，戒备极严，有暗哨。疑似黑袍者三四人。其连日窥我营寨、水道，似图不轨。请令下。”
老鸹岭！那里距离振川营核心区不过十数里山路，山势险峻，洞穴密布，确实是个极好的藏身之所。对方果然已经摸到了这么近的地方！
几乎在同一时间，西南方向也传来消息：曹文诏营地有异动，约三百人的骑兵队伍离营，但方向并非振川岭，而是朝着东北方向，也就是老鸹岭的大致方位而去！而且，关宁军大营并未拔营，主力仍在原地。
曹文诏回应了！他选择了相信陈伍的警告，或者说，他无法容忍后金势力在自己眼皮底下活动。那三百骑兵，显然是去确认情况，甚至可能打着“剿灭潜入之后金细作”的旗号。但这支骑兵的出现，也让局势更加复杂。
“营官，怎么办？曹文诏的人插一手，我们是等他们先动，还是……”灰鸢看向陈伍。
陈伍目光闪烁，迅速权衡。让曹文诏的人先去碰一碰，固然可以试探后金小队的实力，也能观察关宁军的战术，但风险在于，一旦后金小队被歼或逃窜，那支青铜鸦符和可能存在的线索就可能落入曹文诏之手，这是陈伍不愿看到的。而且，若后金小队拼死一搏，也可能暴露振川营的某些秘密。
“不等了！”陈伍下定决心，“这是我们地盘上的事，不能让外人主导。告诉李铁柱，按原计划，今夜子时，动手拔掉这颗钉子！但要把握分寸，以擒贼擒王、获取情报和信物为首要目标，尽量留活口，尤其是黑袍人！如果关宁军靠近，及时预警，必要时……可以‘帮’他们一把，但不能让他们接触到核心。”
“明白！”灰鸢立刻去传达命令。
子时，月黑风高。老鸹岭废弃炭窑区域，一片死寂，只有山风吹过树林的呜咽声。李铁柱和他的五十名精锐，如同鬼魅般从四面八方悄然合围。他们利用对地形的绝对熟悉，无声无息地解决了外围的几个暗哨。
战斗在一声凄厉的夜枭鸣叫后骤然爆发！没有呐喊，只有弓弦震动声、利刃破风声、以及短促的惨叫和闷哼。振川营士兵三人一组，配合默契，利用夜色和地形，专攻对方的薄弱环节。
后金小队果然精锐，遇袭之初虽惊不乱，立刻结阵抵抗，刀法悍勇，箭术精准。尤其是那几名黑袍人，身形飘忽，出手刁钻狠辣，使用的武器也透着诡异，显然不是普通军士。
李铁柱一马当先，手中一柄厚背砍刀势大力沉，连续劈翻两名后金甲士，直扑其中一名看似头领的黑袍人。那黑袍人见李铁柱勇猛，不敢硬接，身形急退，同时袖中射出一道乌光。李铁柱早有防备，侧身躲过，那乌光打在旁边石壁上，竟冒起一股青烟，带有刺鼻腥味。
“有毒！兄弟们小心！”李铁柱大喝，攻势更猛。其余振川营士兵也纷纷投出渔网、撒出石灰粉，用各种手段限制对方精锐的发挥，场面一时混乱而激烈。
就在战斗呈胶着状态时，远处传来了隐约的马蹄声——曹文诏派出的三百骑兵正在快速接近！
“速战速决！”李铁柱怒吼，加紧了攻势。一名振川营什长趁机带人突入了炭窑深处，很快，里面传来了更大的打斗声和一声惊呼：“铁柱哥！这里有东西！”
李铁柱精神一振，不顾黑袍人头领的纠缠，猛冲过去。只见炭窑深处一个较为干燥的角落，铺着干草，上面放着的，正是几个鼓鼓囊囊的皮囊和一个小木箱。一名黑袍人正试图将木箱塞进怀里，被冲进来的振川营士兵拦住。
“拿下！”李铁柱挥刀加入战团。那黑袍人眼见不敌，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猛地将木箱往地上一摔，同时自己咬碎了口中某物，身体剧烈抽搐，口吐黑沫倒下。
木箱摔裂，里面的东西滚落出来——除了些金银细软，赫然还有几封用火漆封口的信，以及一枚样式古朴、与陈伍手中那枚颇为相似，但细节略有不同的青铜鸦符！
“鸦符！”李铁柱虽不知其具体用途，但也明白此物重要，立刻上前捡起。此时，外面的后金士兵已被清理得差不多了，那名与李铁柱交手的黑袍人头领见大势已去，虚晃一招，逼退对手，竟毫不犹豫地转身冲向炭窑深处燃烧的炭堆，似乎想将那些信件焚毁。
“拦住他！”李铁柱急道。但已来不及，那黑袍人头领纵身扑入火堆，火焰瞬间吞没了他的身影，只留下一声凄厉的惨嚎和焦糊的气味。
马蹄声已在岭下，关宁军的火把清晰可见。
“撤！带上俘虏和东西，从密道走！”李铁柱当机立断，下令部下将抓获的两名重伤的后金士兵和那名摔箱子的黑袍人迅速带走，并仔细清扫了战斗痕迹，特别是那枚新发现的鸦符和相关信件，绝不能留下。
当关宁军骑兵冲上老鸹岭时，只看到一片狼藉的战场，烧焦的尸体，以及一些散落的、无法辨别身份的兵器。带队的关宁军将领面色阴沉，他们来迟了一步，恶战已经结束，对手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一个充满疑团的现场。
“搜！仔细的搜！看看有没有活口和线索！”将领下令，心中却充满了挫败感和对振川营更深的忌惮——这些“山贼”，竟然如此干净利落地解决了一支后金精锐？他们到底有多强的实力？
而此时，李铁柱已带着战利品和俘虏，通过只有振川营核心才知道的隐秘山路，迅速返回大营。一场短暂的、高强度的暗战，以振川营的胜利和获得关键物品暂告段落，但由此引发的波澜，才刚刚开始扩散。那枚新的鸦符和那些信件，又会揭开怎样的秘密？
陈伍在议事堂中，摩挲着李铁柱带回来的那枚略带温热的青铜鸦符，眼神深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