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年关将至,山海关内外却无半分喜庆气氛,反而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连日的北风卷着细雪,给残破的关城披上了一层素缟。华国公行辕门前,一队风尘仆仆却趾高气扬的骑士勒住了战马,为首者是一名身着大顺制式蓝色箭衣、外罩锦袍的壮硕军官,腰佩顺刀,神色倨傲,正是大顺永昌皇帝李自成麾下制将军刘宗敏派来的使者,姓胡,官拜果毅校尉。
“华国公麾下果毅校尉胡大勇,奉我大顺永昌皇帝陛下及刘制将军之命,特来宣谕!”胡校尉甚至没有下马,只是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行辕门前迎候的华国礼官,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消息迅速报入行辕正堂。陈伍正与灰鸢、周老爹商议春耕及整军事宜,闻报,眉头微蹙。该来的,终究来了。
“来了多少人?何等阵仗?”陈伍沉声问。
“回主公,使者一行约五十骑,皆精锐甲士,护送一辆密封马车,疑似载有‘礼物’。” 灰鸢早已通过察事司掌握了情况,“观其言行,颇为骄横。”
周老爹面露忧色:“主公,顺使此来,必是招降、施压。如今我军北疆与岳托对峙,南面登莱明军虎视,若再与西面大顺交恶,三面受敌,危矣!是否……暂作隐忍?”
陈伍目光闪烁,沉吟片刻,嘴角勾起一丝冷峻的弧度:“隐忍是自然,但也不能坠了声势。灰鸢,依礼相迎,将其安置于驿馆,好生款待,但暂不接见。晾他半日,挫其锐气。周老,今晚设宴,规格要高,场面要足,你亲自作陪。我倒要看看,这李闯的使者,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诺!”二人领命而去。
当晚,华国公行辕灯火通明,宴客厅内觥筹交错,却暗流涌动。周老爹以华国大司徒(陈伍新设,掌民政礼仪)的身份主持宴会,态度谦和有礼,应对得体。胡校尉起初还端着架子,几杯酒下肚,见华国方面礼数周全,言辞恭谨,不免有些飘飘然,话语间开始流露出大顺天兵的优越感以及对华国这“草莽出身”势力的隐隐轻视。
“……不是胡某夸口,我永昌皇帝陛下顺天应人,麾下雄兵百万,战将千员,扫灭朱明,只在翻手之间!尔华国公能据守此关,虽是侥幸,亦算有些本事。若识时务,早日归顺我大顺,陛下宽宏,必定不吝封侯之赏!若执迷不悟……”胡校尉斜睨着周老爹,话语中的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周老爹心中愠怒,面上却依旧带笑,打着哈哈:“胡校尉所言极是,永昌皇帝陛下神武,天下皆知。我家主公亦常怀敬畏之心。只是……关外东虏虎视,境内百废待兴,归顺之事,关乎数万将士前程,需从长计议,还望校尉在刘制将军面前,多多美言,宽限些时日。”
宴会便在这样看似融洽、实则机锋暗藏的气氛中结束。胡校尉被灌得醺醺然,由侍从扶回驿馆。
宴会散后,陈伍立刻在书房密室召见灰鸢和匆匆从北线赶回的李铁柱。
“情况如何?”陈伍直接问道。
灰鸢汇报道:“胡大勇,刘宗敏心腹,勇猛有余,智谋不足,贪杯好利。其随行护卫中,混有刘宗敏的幕僚,应是负责观察记录。他们所携马车内,并非金银,而是二十副精良铠甲和百柄顺刀,名为‘赏赐’,实为炫武示威。”
李铁柱闷声道:“主公,何必跟这闯贼使者虚与委蛇?岳托在宁远城外蠢蠢欲动,弟兄们摩拳擦掌,不如直接砍了这使者,整兵与鞑子决一死战!”
陈伍摇头:“铁柱,匹夫之勇,难成大事。杀一使者易,引来李闯数十万大军,我等顷刻覆灭。如今之势,敌强我弱,唯有隐忍待机。”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着北京方向:“李自成初占北京,看似势大,实则危机四伏。明朝残余未尽,官绅离心,士卒骄奢,更与关外我等、江南明廷形成微妙平衡。他派使者前来,非为即刻剿灭我等,而是试探、威慑,欲不战而屈人之兵,或稳住侧翼,全力南下。此,正是我等的机会。”
“主公之意是?”灰鸢若有所悟。
“拖!”陈伍斩钉截铁,“既要示弱,让其轻视,认为我华国不足为虑,可缓图之;又要显能,让其觉得我有利用价值,可为其屏障东虏。明日我亲自见他,言辞务必谦卑,可承诺助其防备后金,甚至愿提供部分粮饷,但归顺之事,以‘需安顿军民、整合部属’为由,请求宽限时日,至少……三个月!”
“三个月?”李铁柱疑惑,“三个月后又如何?”
陈伍眼中寒光一闪:“三个月,足够我们消化关宁降卒,巩固辽西,若能击退甚至重创岳托,我华国声威大震,届时,便有与李闯讨价还价的资本!若时机成熟……”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灰鸢点头:“属下明白。此外,可让顾先生在北京暗中散播消息,言我华国惧顺军兵威,有意归顺,但内部意见不一,需时整合,以此麻痹李自成和刘宗敏。”
“正是此理!”陈伍赞许道,“同时,加强对南京弘光朝廷的接触,放出风声,若顺军相逼过甚,华国或被迫南联,共抗流寇。多方施压,方能在夹缝中求得生机!”
次日巳时,陈伍在行辕正堂,以仅次于国君的礼仪接见了胡大勇。
胡大勇见陈伍亲自出迎,态度恭谨,心中更是得意。双方分宾主落座后,陈伍率先开口,言辞恳切:“胡校尉远来辛苦。末将起于行伍,粗鄙之人,能得永昌皇帝陛下与刘制将军垂询,实乃荣幸。关外东虏乃华夏共同之敌,末将愿倾尽全力,为陛下守好东大门,绝不容鞑子踏入关内一步!至于归顺天朝之事……”
他恰到好处地露出为难之色:“非是末将推诿,实乃军中将士多为辽人,思乡情切,加之新附者众,人心未稳,仓促归顺,恐生变故。恳请校尉回禀刘制将军与陛下,宽限三五月,待末将安抚将士,整饬内部,届时必亲赴北京,面圣请降!” 说罢,示意左右抬上早已备好的金银珠宝、辽东人参貂皮等厚礼。
胡大勇见陈伍姿态放得极低,又送上重礼,心中受用,又听闻愿为屏障,觉得此行目的已达,便顺水推舟:“国公深明大义,胡某必当如实禀报。想来陛下与刘将军亦能体谅国公难处。只是……这防备东虏之事,还需国公多多费心,粮饷方面……”
陈伍立即接口:“校尉放心,守土有责,自当尽力!首批劳军粮秣五千石,三日后便可送至通州,交由刘制将军麾下!”
双方一拍即合,气氛“融洽”。胡大勇心满意足,在驿馆又盘桓一日,接受盛情款待后,于腊月三十清晨,带着陈伍的“承诺”和厚礼,志得意满地返回北京复命去了。
送走顺使,关城内外看似恢复了平静。但华国公行辕内的紧张气氛并未缓解。
“主公,顺使虽被暂时哄走,但李自成、刘宗敏绝非易与之辈,恐难长久瞒过。”周老爹担忧道。
“我自然知晓。”陈伍目光深邃,“这三个月,是李自成给我们,也是我们为自己争来的生死时限!北线,必须挡住岳托,还要争取打赢!内部,整军、安民、积粮,一刻不能停!南边,对登莱的渗透和南京的联络要加强!我们要用这三个月,把自己变得让李闯不敢轻易来咬,甚至……有资格上桌分一杯羹!”
他看向灰鸢和李铁柱:“加大对北线岳托部的侦查,我要知道他的一举一动!告诉冯七和张猛,宁远防线,必须像钉子一样钉死!年关将至,让将士们吃顿好的,但戒备不能松懈!这个年,我们在刀尖上过!”
“诺!”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