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尚未完全散去,振川岭主寨如同蛰伏的巨兽,在微光中显露出伤痕累累的轮廓。寨墙上,值守了一夜的士兵们倚着垛口,眼皮沉重得几乎要粘在一起,唯有山间刺骨的寒意让他们勉强保持着一丝清醒。连续多日的紧张和疲惫,已经让最精锐的老兵也显出了憔悴。
突然,地面传来了极其轻微、却连绵不绝的震动。
一个靠在墙边打盹的年轻哨兵猛地惊醒,下意识地趴下身,将耳朵贴在了冰冷的地面上。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连滚带爬地冲向垛口,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扭曲变形:
“来了!鞑子……鞑子大军来了!”
这一声嘶吼,如同投入死水的巨石,瞬间击碎了黎明最后的宁静。
寨墙上瞬间挤满了人。所有还能动弹的士兵、军官,都涌到了面向北方的垛口后。周老爹在两名亲随的搀扶下,气喘吁吁地登上了最高的了望台。灰鸢如同一道影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侧,举起了陈伍留下的单筒望远镜。冯七则快步沿着墙根巡视,检查着每一处防御工事和器械的状况。
视野所及,令人窒息。
只见北方蜿蜒的山道上,一条黑色的洪流正缓缓涌来,无边无际。最先出现的是铺天盖地的骑兵游骑,他们像蝗虫一样散开,控制着所有制高点和通道。紧随其后的,是衣甲鲜明、步伐沉重的步兵方阵,长枪如林,刀盾反光,队伍严整得如同一块移动的铁板。更后面,是数量庞大的辅兵和包衣阿哈,驱赶着骡马,拖拽着各式各样的攻城器械——高大的云梯、笨重的楯车、甚至还有需要数十人才能推动的巨型攻城槌和组装好的抛石机。队伍的末尾,烟尘弥漫,是辎重车队,蜿蜒不绝。
阳光逐渐驱散晨雾,照亮了那面在队伍最前方迎风招展的巨大织金龙旗,以及旗下被众多精锐白甲兵簇拥着的两员主将——正是后金贝勒阿敏和济尔哈朗。
“看旗号……是正蓝旗和镶蓝旗的主力,全来了……”周老爹的声音干涩,握着栏杆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他曾是明军老吏,对后金建制十分熟悉,此刻心直往下沉。这阵容,远非之前岳托的偏师可比。
灰鸢放下望远镜,脸色凝重得能滴出水来:“初步判断,兵力不下两万五千,其中战兵至少一万五千。你看他们的器械,云梯过百,楯车数十,还有至少二十门大小火炮……阿敏这是把家底都搬来了,志在必得。”
冯七蹲下身,摸了摸墙基被昨日炮火震出的裂痕,又看了看寨内储备所剩无几的滚木和箭矢,重重叹了口气:“墙不结实了,家伙事儿也不够……这仗,难了。”
山下,后金大军开始有条不紊地安营扎寨。他们选择的地形极佳,背靠水源,控制要道,营盘扎得错落有致,壕沟、拒马一应俱全,显示出极高的军事素养。中军大帐很快立起,了望塔比振川岭的还要高,挑衅般地俯瞰着整个山寨。
午时刚过,后金军甚至没有进行任何劝降,进攻的号角便凄厉地响起。
第一波攻击并非想象中的全军压上,而是极具针对性的试探。
约五百名汉军旗士兵,在身后满洲督战队的钢刀驱赶下,扛着土袋和柴捆,哭嚎着冲向寨墙外的壕沟。他们的任务很简单——填平障碍,为后续进攻开辟通道。
与此同时,后金阵中推出五门轻便的佛郎机炮,在盾牌手的掩护下,推进到有效射程内,并不齐射,而是轮流开火,炮弹精准地砸向寨墙上几处明显的破损点和疑似箭楼、炮位的位置。
“炮击!隐蔽!”墙头军官声嘶力竭地呼喊。
守军士兵迅速躲到垛口后或藏兵洞内。炮弹呼啸着砸落,一处昨天刚用沙袋勉强堵上的缺口被再次轰开,碎石飞溅;一个箭楼被直接命中,木质结构发出令人牙酸的断裂声,摇摇欲坠。
“弓箭手!压制填壕的敌军!火铳队,瞄准他们的炮手!”冯七在墙下来回奔跑,指挥若定。他深知,必须尽可能消耗敌军的有生力量,尤其是技术兵种。
稀疏的箭矢从墙头射下,由于距离和守军体力下降,威力大减。填壕的炮灰虽然不断有人倒下,但在残酷的督战下,依然缓慢而坚定地向前推进。守军的火铳手冒着炮火反击,但由于火铳射程和精度有限,对敌军炮手的威胁不大。
这场试探性进攻持续了约半个时辰。后金军达到了目的:他们摸清了守军火力的强度和分布,消耗了守军本就宝贵的箭矢和火药,并成功填平了几段壕沟。而守军,除了被动挨打和有限还击外,几乎无计可施,只能眼睁睁看着敌军从容退去,留下满地狼藉和更深的忧虑。
试探进攻结束后,后金大营恢复了平静,甚至能看到炊烟袅袅升起,肉香隐隐约约飘上山来,与振川岭上的紧张压抑形成鲜明对比。
寨内,气氛更加凝重。
周老爹紧急清点库存,结果让人绝望:箭矢仅剩四千余支,平均每个弓箭手分不到十支;火药用去近三成;滚木礌石几乎告罄;粮食即便按最低配给,也只能维持十天。
更棘手的是人心。一些后期收编的降兵和流民开始窃窃私语,脸上写满了恐惧和动摇。甚至有几个小头目偷偷找到周老爹,旁敲侧击地询问“是否还有后路”、“能否谈判”。
“周老,不是我等怕死,实在是……鸡蛋碰石头啊!”一个原明军哨官苦着脸道。
周老爹强压怒火,耐着性子安抚,但效果甚微。他知道,若不能迅速提振士气,一旦战事吃紧,内乱随时可能发生。
灰鸢的察事司则发现了更危险的迹象:有人在夜间偷偷向寨外射箭,箭上绑着疑似情报的布条;还有人在秘密打听寨内粮仓和水源的具体位置。
“内奸不止一个,而且很可能身居不大不小的职位。”灰鸢向周老爹和冯七汇报时,眼神冰冷,“必须尽快清理,否则里应外合,寨子顷刻即破。”
冯七面临的则是现实的困境:工匠营人手不足,材料短缺,修复破损寨墙的速度远远跟不上敌军破坏的速度。他不得不拆东墙补西墙,甚至开始动员妇孺帮忙搬运石块。
外有强敌环伺,内有奸细隐忧,物资匮乏,人心浮动。振川岭主寨,真正陷入了自建立以来最危险的境地。
夜幕降临,后金大营灯火通明,巡逻队的身影在火把光中晃动,秩序井然。反观振川岭上,则是一片死寂,只有伤员压抑的呻吟和巡夜士兵沉重的脚步声。
议事堂内,油灯如豆。周老爹、灰鸢、冯七再次聚首,三人脸上都笼罩着浓浓的疲惫和忧色。
“不能坐以待毙。”灰鸢率先打破沉默,声音低沉却坚定,“阿敏今日试探,明日必是总攻。我们必须在他发动总攻前,打乱他的部署,争取时间。”
“如何打乱?我们连寨门都出不去。”周老爹揉着发胀的额角。
“正因为他觉得我们出不去,我们才更要出去。”灰鸢眼中闪过一丝锐光,“夜袭。目标不是杀伤多少敌军,而是制造混乱,打击其士气,最好能烧掉部分粮草或器械。”
冯七皱眉:“太险了。弟兄们疲惫不堪,夜间行动,稍有不慎便是全军覆没。”
“险,但有一线生机。守,是十死无生。”灰鸢坚持道,“人选不必多,要最精锐、最可靠的。我亲自带队。”
周老爹和冯七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挣扎。这无疑是一场豪赌。
良久,周老爹重重一拍桌子:“好!就依你所言!老夫负责稳住寨内,冯七你加紧修复工事,筹备防御。灰鸢,挑选死士,今夜子时,出击!”
命令下达,一股悲壮而决绝的气氛在寨中弥漫开来。一支由灰鸢亲自挑选的百人敢死队悄然集结,他们检查着刀剑,捆绑着火油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视死如归的平静。
子时将近,乌云遮月。振川岭寨门悄然开启一道缝隙,百余名黑影如同鬼魅般滑出,迅速融入浓重的夜色,向着山下那片灯火通明的敌营潜去。
寨墙上,周老爹和冯七并肩而立,望着下方,手心全是冷汗。
这一夜,将决定振川岭的存亡。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