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冬用一场铺天盖地的大雪,将辽南群山捂了个严严实实。振川岭银装素裹,万籁俱寂,唯有营寨中巡逻士卒踏雪的吱嘎声,以及工匠营炉火不熄传来的隐约风箱声,证明着这片土地下涌动的生机。朝廷招安带来的喧嚣已沉淀为日常的井然有序,陈伍和他的振川营,如同雪地下蛰伏的猛兽,在严寒中默默磨砺着爪牙,等待着惊蛰的春雷。
然而,惊雷未至,暗流已先涌动。
正月刚过,边墙外的积雪仍未消融。一支由跳荡营精锐和灰鸢手下最老练的夜不收混编的小队,按例前往黑松岭以北百里处的“野狐岭”哨点轮换。野狐岭地势险要,可俯瞰一条通往蒙古草原的隐秘河谷,是预警后金渗透的重要前哨。
小队在及膝深的积雪中艰难跋涉了两日,终于在黄昏时分抵达哨点所在的山脊。然而,迎接他们的不是留守同袍的篝火,而是死一般的寂静和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带队哨官心中警铃大作,打出手势,小队立刻散开成战斗队形,悄无声息地摸向山脊上的石屋哨所。石屋木门虚掩,门口雪地上有凌乱的血迹和拖拽痕迹。哨官猛地踹开门,屋内景象让所有人瞳孔骤缩——三名留守哨兵的尸体横陈在地,伤口狰狞,血迹已呈暗褐色,显然死去多时。屋内的粮秣、箭矢被洗劫一空,取暖的火塘早已冰冷。
“是专业的刀手,一击毙命。”经验丰富的夜不收蹲下检查伤口,声音低沉,“不是马匪,马匪没这么干净利落,也不会只拿军械。”
哨官脸色铁青,迅速检查四周,在石屋后窗下的雪地里,发现了几枚被刻意用雪掩盖,但形状特殊的马蹄印——蹄铁窄而深,是典型的建州女真战马印记!墙角还有半截踩灭的烟斗,样式非明军所有。
“是鞑子的尖兵!人数不多,但绝对是精锐!”哨官立刻判断,“他们摸掉了我们的哨所,是想拔掉眼睛,肯定有大动作!”
“发信号!通知黑松岭和主寨!其他人跟我追!绝不能让他们跑了!”哨官当机立断。三支响箭带着凄厉的尖啸射向昏暗的天空,小队沿着雪地上依稀可辨的足迹,毫不犹豫地追入茫茫雪原。
野狐岭的烽火信号和随后赶到的快马急报,如同冰水泼入沸油,瞬间打破了振川岭的平静。
议事堂内,炭火烧得正旺,却驱不散众人心头的寒意。陈伍盯着地图上野狐岭的位置,面色冷峻。灰鸢刚汇报完初步分析:这支后金小股精锐,行动诡秘,战力强悍,目的绝非简单的侦察或骚扰,很可能是为大股部队潜入清理通道,或是执行某种特殊任务。
“莽古尔泰重伤未愈,正蓝旗新败,按兵不动已久。此时派出此等精锐,所图非小。”陈伍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野狐岭通往振川岭腹地的几条隐秘路径,“他们的目标,可能是我们的粮仓、匠作监,甚至……是永丰滩盐场。”
李铁柱腾地站起:“营官!让俺带锐士营去,宰了这帮崽子!”
赵天豪也请战:“骑射营可沿河谷拦截,断其归路!”
陈伍抬手制止了众人的躁动,眼中寒光闪烁:“敌军精锐,人数不明,在暗处。我们大军调动,易打草惊蛇。况且,这或许是调虎离山之计。”
他迅速下达一连串命令,冷静得可怕:
1. 内紧外松: 主寨、黑松岭、永丰滩立即进入最高戒备状态,暗哨加倍,但表面一切如常,以免惊动可能存在的内应或更大规模的敌军。
2. 张网以待: 命赵天豪率骑射营全部,化整为零,以什为单位,配足箭矢、干粮,秘密撒向野狐岭至振川岭之间的所有山谷、隘口、密林。不要求正面接敌,只负责监视、追踪、迟滞,并随时报告敌军动向。
3. 精锐猎杀: 调张猛的跳荡营全部、灰鸢直属的斥候精锐,以及李铁柱锐士营中挑选出的三百最擅山地追踪格斗的老兵,组成一支联合猎杀队,由陈伍亲自指挥,即刻出发。目标只有一个:不惜一切代价,找到并全歼这支潜入的后金精锐,活捉头目!
4. 坚壁清野: 周老爹负责,立即疏散可能路径上的零星屯户,加强各要点守备,尤其是粮仓和匠作监,由冯七组织工匠协同守卫。
5. 外松疑兵: 对昌平州来的赵奎等人,只告知“发现小股流匪,已派兵清剿”,稳住他们,避免节外生枝。
命令如山,整个振川营如同一部精密的机器,在无声中高效运转起来。表面的平静下,是引弓待发的致命杀机。
陈伍亲自披挂,带着精心挑选的五百猎杀精锐,顶着凛冽的寒风,悄无声息地没入雪原。每个人都反穿白色罩衣,口衔枚,马蹄包裹厚布,在灰鸢手下最顶尖的追踪高手引导下,沿着那支后金小队留下的细微痕迹,展开了追击。
雪地追踪极其困难,寒风很快掩盖了大部分足迹。但猎杀队中有常年在白山黑水间讨生活的老猎户,有对地形了如指掌的跳荡营精英,更有灰鸢手下那些嗅觉比猎犬还灵敏的夜不收。他们通过被碰落的雪块、树枝上不易察觉的刮痕、甚至空气中残留的极其微弱的气味,死死咬住了目标的尾巴。
追击持续了一天一夜。那支后金小队极其狡猾,不断变换路线,试图利用复杂地形摆脱追踪,甚至布下了几个简陋却致命的陷阱。但陈伍的猎杀队如同附骨之疽,始终紧随其后。
第二天午后,大雪再至,能见度急剧下降。在一片被称为“鬼见愁”的原始松林边缘,追踪的夜不收发出了预警信号——前方发现了敌军临时歇脚的痕迹,篝火余烬尚温!
“合围!”陈伍眼中精光爆射,下达了最终命令。
猎杀队如同幽灵般散开,借助风雪和密林的掩护,无声无息地对那片区域形成了包围。透过漫天飞雪,可以隐约看到林间空地中,约有二三十个身影正在快速收拾行装,准备再次转移。他们衣着与雪地几乎融为一体,动作矫健,警惕性极高,正是那支后金精锐!
“放箭!”
随着陈伍一声令下,密集的弩箭从四面八方射向空地!风雪声掩盖了弓弦震动,直到箭矢临体,后金士兵才惊觉遇袭,顿时有数人中箭倒地。
“结阵!防御!”一个粗犷的女真语吼声响起,剩余的后金兵迅速靠拢,用圆盾护住周身,拔出了顺刀和短斧,眼神凶狠如狼,竟无一丝慌乱。
“杀!”李铁柱暴喝一声,如同猛虎出柙,带着锐士营老兵从正面悍然突进!张猛的跳荡营则从两翼如同猿猴般攀援而下,专攻下盘和侧翼。灰鸢的斥候在外围游走,用冷箭精准点名试图反击或突围的敌人。
战斗短暂而残酷。这支后金精锐果然了得,困兽犹斗,个个悍不畏死,刀法狠辣,给猎杀队造成了不小的伤亡。但陈伍这边人数占优,又是以有心算无心,加上李铁柱、张猛这等猛将亲自冲杀,战局迅速呈现一边倒。
陈伍没有参与混战,他骑在马上,目光如鹰隼般扫视战场,很快锁定了一个被数名亲兵拼死护卫、手持长刀、指挥若定的后金头目。此人身材不算高大,但动作极其敏捷,刀法凌厉,显然是首领。
“擒贼先擒王!”陈伍一夹马腹,战马嘶鸣着冲入战团,直取那头目!赤血刀出鞘,带着一往无前的惨烈气势!
那头目见陈伍来势汹汹,竟不闪不避,怒吼一声,挥刀迎上!“当!”一声巨响,两刀相交,火星四溅!陈伍只觉手臂微麻,心中暗惊,此人好大的力气!
两人刀来刀往,瞬间过了七八招,竟是不分胜负!周围士兵都被这巅峰对决的气势所慑,一时竟忘了厮杀。
就在僵持之际,一侧的灰鸢悄无声息地扣动了弩机!一支弩箭闪电般射向那后金头目小腿!头目反应极快,侧身闪避,动作终是慢了一瞬。陈伍抓住这电光火石的破绽,赤血刀如毒龙出洞,猛地荡开对方兵刃,刀锋顺势横拍,重重击在那头目胸口!
“噗!”头目喷出一口鲜血,踉跄后退,被亲兵拼死救下。但大势已去,周围的后金兵已被斩杀殆尽。
“留活口!”陈伍收刀喝道。
战斗结束,雪地上留下二十多具后金士兵的尸体,猎杀队也伤亡数十人。那名头目和两名重伤的亲兵被生擒。
陈伍走到被按倒在地、兀自挣扎怒吼的头目面前,用刀尖挑开他遮面的皮毛,露出一张年轻却布满戾气和一道刀疤的脸。
“说!谁派你们来的?任务是什么?”陈伍用生硬的女真语冷声问道。
那头目啐出一口血沫,恶狠狠地瞪着陈伍,用汉语嘶吼道:“汉狗!要杀就杀!休想从我口中得到半个字!贝勒爷会为我们报仇的!你们都得死!”
陈伍眼神一寒,不再多问,对灰鸢道:“带回去,仔细审问。撬开他的嘴。”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