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昌三十三年的春天,京城来人了。
来的是个年轻人,二十七八岁,穿着七品官服,骑着马,后头跟着两个随从。他在村口老槐树下勒住马,四下张望了一圈,然后翻身下马,朝周里正作了个揖。
“敢问老丈,此处可是乱石村?”
周里正正蹲在碾盘边抽烟,见这架势,连忙站起来:
“正是。敢问大人是……”
那年轻人道:“下官姓程,翰林院编修,奉旨来贵村采风。”
周里正愣住了。
翰林院?奉旨?采风?
他一辈子没跟这么大的官打过交道,手都不知往哪儿搁。
程编修倒是随和,笑着说:
“老丈不必紧张。下官就是来看看,你们村这些年是怎么弄的。听说你们这儿有村规,有便民堂,有织布坊,灾年里一个人没逃?”
周里正点点头。
程编修眼睛亮了:“那太好了。下官想在村里住几日,好好看看。不知方便不方便?”
周里正连忙道:“方便方便!大人请随我来。”
他把程编修安顿在便民堂旁边的空房里——就是当年彭家父子住过的那间。又让周柄从便民仓取了些新粮,让刘杏儿她娘帮着做饭。
程编修在村里住了七天。
七天里,他把乱石村翻了个底朝天。
他看水渠,看粮仓,看织布坊,看便民堂。他翻那些村规,翻那些账册,翻那些手抄的册子。他跟周里正说话,跟赵老根说话,跟周二贵说话,跟刘杏儿说话,跟赵守田说话。
他把每个人说的话都记下来,记了厚厚一本册子。
临走那天,他去了小院。
林越靠在藤椅上,望着这个站在廊下的年轻人。
程编修恭恭敬敬作了个揖:
“林先生,晚生程砚,翰林院编修。奉旨来贵村采风,今日特来拜谢。”
林越望着他。
“坐。”
程编修在草墩上坐下,腰板挺得笔直。
林越没有绕弯子。
“你在村里看了七天,看出什么了?”
程编修想了想,道:
“晚生看出了一样东西。”
“什么?”
“规矩。”
林越没有说话。
程编修继续说:
“晚生走过不少地方,见过不少村子。有的富,有的穷,有的热闹,有的冷清。可从来没有一个村子,像贵村这样——人人知道该干什么,人人知道不该干什么。这不是一条一条的规矩,这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找合适的词。
“这是一种风气。”
林越望着他,嘴角那道细浅的纹轻轻往上牵了牵。
“程大人,”他说,“你是个明白人。”
程编修愣了一下,随即红了脸。
他忽然站起身,朝林越深深作了个揖:
“先生,晚生回去之后,会把在贵村所见所闻,如实奏报朝廷。先生这些年的心血,不该只在乱石村。”
林越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远处那片棉田,望了很久。
程编修走了。
走出院墙豁口,走出榆树巷,走出村口老槐树。
走出很远,他又回过头来。
那座青砖小院,在春日的阳光里静静的。
他站在那里,望着那个方向,望了很久。
然后他翻身上马,沿着官道,疾驰而去。
三个月后,朝廷的文书下来了。
周里正拿着那份文书,手都在抖。
文书上写着:
“北直隶河间府北沧州乱石村,立村规、修水利、建仓储、兴教化,三十年间,由穷乡僻壤变为富庶之地。其村规民约,切实可行;其互助之风,堪为典范。着各省布政使司,将乱石村村规刊印成册,颁行各府州县,以为乡治之范本。”
周里正把这文书念了三遍。
念完,他蹲在村口老槐树下,半天没动。
赵老根走过来,问他:
“咋了?”
周里正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铁柱哥,咱村……咱村成典范了。”
赵老根愣了一下。
“啥典范?”
“全国的典范。”周里正说,“朝廷要把咱村的村规,发到全国去。”
赵老根站在那里,望着周里正,望着他手里那张纸,望着村口那棵老槐树。
他忽然想起三十多年前,这村子穷得叮当响的时候。那时村里人见了面,说的都是“今年又欠了多少债”“明年日子咋过”。
如今,朝廷要把他们的村规,发到全国去。
他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周里正也蹲下来。
两个老头,蹲在老槐树下,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赵老根闷声道:
“这事儿,得让先生知道。”
那本刊印成册的《乱石村村规》,后来送到了全国各地。
周里正收到了一摞样书,厚厚一大叠。他抱着那些书,去了小院。
林越靠在藤椅上,接过一本,翻开。
扉页上写着:
“泰昌三十三年奉旨刊印。此规据北直隶河间府北沧州乱石村立村三十余年实践辑录而成,颁行天下府州县,以为乡治之范本。”
他往下翻。
一页一页,全是那些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规矩:
“水渠分片浇,上旬东片,中旬西片,下旬南片。”
“垃圾统一倒,统一埋。”
“鸡鸭要圈好。谁家的牲口糟蹋了别人的庄稼,照价赔。”
“外来户跟老户一样。落了户,就是村里人。”
“有难处,开口。能帮一把的,帮一把。”
他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有一段话:
“此规之立,非一日之功。三十余年间,乱石村人守之、行之、传之,遂成风气。今录之以告天下:治乡之道,不在高远,在可行;不在强制,在相习。”
林越对着这段话,看了很久。
他把书合上,递给水生。
“收起来。”他说。
水生接过书,看见师父嘴角那道细浅的纹,轻轻往上牵着。
那纹很淡。
淡得像写在风里的字。
可它在那儿。
那一年,全国各地都开始学乱石村。
有的地方学得快,把村规抄下来,贴在村口,一条一条照着做。有的地方学得慢,琢磨了半天,不知道该从哪儿下手。有的地方干脆把乱石村的人请去,让他们当面讲。
周里正被请出去好几回。有一回去了河间府,有一回去了真定府,最远的一回去了山东。
他每回出去,都带着一本《乱石村村规》,带着一张嘴,把那些规矩一条一条讲给人听。
讲完了,有人问:
“周里正,你们这些规矩,是谁定的?”
周里正想了想,说:
“是俺们自己定的。”
那人又问:“那你们是怎么想到要定这些规矩的?”
周里正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因为有人教俺们,日子要想过好,就得有规矩。”
那人问:“谁教的?”
周里正没有答话。
他只是抬起头,望向北方。
那人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什么也没看见。
可他知道,那是个方向。
腊月里,周里正从外地回来,带了一堆东西。
有当地送的土产,有官员送的匾额,有百姓送的信件。他把那些东西堆在便民堂里,堆了半间屋子。
赵老根来看,问:
“这都是啥?”
周里正咧嘴笑道:
“都是人家送的。说谢谢咱村,让他们学了好东西。”
赵老根站在那里,望着那堆东西,半天没说话。
他忽然想起那年,他蹲在地头,问林先生“这铧尖再收一分会不会更好起土”。那时他只想把自家的地种好。
他没想到,有一天,他们村的规矩,会传到那么远的地方。
那天傍晚,他又去了小院。
林越靠在藤椅上,望着远处那片在夕阳里泛着金光的棉田。
赵老根在廊下那张长凳上坐下,摸出烟袋锅子,装了一锅,点上。
两个人都不说话。
过了很久,赵老根忽然开口:
“先生。”
林越望着他。
赵老根低着头,盯着手里的烟袋锅子,声音闷闷的:
“俺这辈子,值了。”
林越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远处那片棉田,嘴角那道细浅的纹,浅浅地牵着。
远处,便民堂的灯已经亮起来了。
赵守田他们应该还在里头,叽叽喳喳的,不知道又在争论什么。
更远处,那些学乱石村的地方,应该也开始立规矩了。
有的立得快,有的立得慢。有的立得好,有的立得歪。
可他们都在立。
林越阖上眼。
那些声音很远,又很近。
近得好像一伸手就能摸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