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昌三十二年的春天,逃荒的人开始出现在官道上。
都是从北边来的。有的推着独轮车,车上堆着破烂的被褥锅碗;有的挑着担子,一头是娃,一头是最后一点粮食;有的干脆两手空空,拖家带口,一步一步往南走。
他们脸上都是同一个表情——麻木。眼睛空洞洞的,望着前方,又像什么都没望。
乱石村的人也看见了这些人。
周里正站在村口老槐树下,望着官道上那些缓缓移动的黑点,眉头拧成疙瘩。
“这是从哪儿来的?”
周二贵蹲在旁边,闷声道:“听说是保安州那边的。去年旱得比咱这儿还狠,颗粒无收。官府放粮不够吃,只能出来逃。”
周里正没说话。
他想起三十年前,他也见过这样的逃荒队伍。那时他自己也在队伍里,跟着爹娘往南走,走到哪儿算哪儿,走到死算死。
他爹就死在路上。
他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半天没动。
周二贵没再说话。
他知道周里正在想什么。
第一个逃荒的人,是在三月初七那天到的。
是个老头,六十来岁,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他走到村口老槐树下,扶着树干,喘了半天,才抬起头。
他望着周里正,嘴唇动了动,声音跟蚊子似的:
“老哥,能不能……给口吃的?”
周里正站在那里,望着这个老头。
他想起他爹临死前的样子。也是这么瘦,也是这么望着他,也是这么问他要吃的。
可他爹什么都没要到。
他转过身,朝便民仓的方向走去。
不一会儿,他端着一碗粥回来。
那老头接过碗,手抖得厉害,粥洒了一半。他把剩下的粥一口气喝光,喝完,眼泪哗哗往下流。
周里正蹲下来,问他:
“你们那边,多少人出来了?”
老头抹着泪,声音断断续续的:
“多……多得很。俺们村,走了一半。剩下的……剩下的实在走不动了。”
周里正沉默了一会儿。
他站起身,朝村里走去。
那天晚上,周里正把小院里的几个老人叫到一起,开了个会。
赵老根、周二贵、周老七、孙家那口子,还有几个辈分高的,都来了。
周里正把白天的事说了。
说完,他望着这些人:
“你们说,咱村该怎么办?”
没人说话。
过了很久,赵老根闷声道:
“便民仓的粮,还够咱吃多久?”
周柄在一旁道:“够全村人吃八个月。”
赵老根点了点头。
他又问:“咱村自己,够不够?”
周柄算了算,道:“各家各户自己存的,加起来,够再吃五个月。”
赵老根不说话了。
他望着周里正。
周里正也望着他。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孙家那口子忽然开口:
“俺当年来的时候,啥也没有。是二贵兄弟给了俺一袋粮,一件棉袄。俺这辈子都记着。”
他顿了顿。
“如今别人也这样了。俺觉得,该帮。”
周二贵低着头,没吭声。
周老七闷声道:“帮可以,怎么帮?帮多少?帮到什么时候?万一明年也旱呢?”
又是一阵沉默。
周里正站起身。
“这事儿,得问先生。”
林越靠在藤椅上,听周里正把话说完。
他没有立刻说话。
他望着远处那片已经开始返青的棉田,望了很久。
“便民仓的粮,够咱吃多久?”他问。
周柄道:“八个月。”
“各家各户的存粮呢?”
“加起来,够五个月。”
林越点了点头。
他又问:“逃荒的人,还会来多少?”
周里正摇头:“不知道。可官道上那些,才刚开始。”
林越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在村口搭个棚子。”
周里正愣住。
林越望着他。
“每天熬两锅粥。来的逃荒人,一人一碗。只给一碗,不多给。”
他顿了顿。
“棚子边上,立块牌子,写上——‘此地只救急,不留人。喝过粥的,请继续赶路’。”
周里正站在那里,琢磨着这番话。
琢磨了半天,他忽然懂了。
先生不是不让帮。
是让帮得有个规矩。
有规矩,才能帮得长久。
第二天,村口搭起了一个棚子。
棚子很简单,几根木桩,一块油布,挡挡太阳挡挡雨。棚子边立着一块木牌,上头的字是赵守田写的,一笔一画,端端正正:
“此地只救急,不留人。喝过粥的,请继续赶路。”
棚子里支了一口大锅,每天熬两锅粥。粥不稠,也不稀,能照见人影,可喝下去能顶一阵子。
周柄带着人,每天守在棚子边。谁来领粥,登个记,按个手印,领一碗,喝完就走。
头一天,来了二十多个人。
第二天,来了三十多个。
第三天,来了五十多个。
消息传出去之后,官道上那些逃荒的人,开始往乱石村这边拐。
有人喝完粥,不走,想留下来。
周柄指着那块牌子,说:
“牌子上写得清楚。喝完粥,请继续赶路。”
那人跪下来,磕头如捣蒜:
“俺不要粥了,俺只求留下来。俺有力气,能干活,啥都能干!”
周柄站在那里,心里不忍。
可他想起先生的话。
他蹲下来,把那人扶起来:
“大哥,不是不留你。是没法留。留了你一个,明天就来十个,后天就来一百个。这村子才多大,能留多少人?”
那人愣住。
周柄继续说:
“喝碗粥,往前走。前面还有别的村子,还有州城,还有活路。”
那人站在那里,望着周柄,望着那个棚子,望着那块牌子。
他忽然又跪下去,朝村子的方向磕了三个头。
然后他站起来,转身走了。
走出很远,他又回过头来。
那个棚子,已经越来越小了。
可那锅粥的热气,好像还在。
四月里,逃荒的人渐渐少了。
不是因为他们不来了,是因为能来的都来过了。那些走不动的,可能已经倒在了路上。
周柄把账册拿给林越看。
这一个月,棚子共施粥一千三百多碗。粮食用掉了四百多斤。便民仓的粮,还够全村吃七个半月。
林越看着那些数字,沉默了很久。
他把账册合上,递给周柄。
“做得对。”他说。
周柄站在那里,眼眶有些红。
他想起这一个月,那些喝完粥又磕头的人,那些想留下来被劝走的人,那些一步三回头的人。
他不知道自己做对了没有。
可他知道,至少这些人,没有倒在他们村口。
那年夏天,官道上已经看不到逃荒的人了。
该走的走了,该留的留了,该死的大概也死了。
乱石村的人,照常种地,照常织布,照常过日子。便民堂的书还是有人翻,织布坊的机杼声还是每天响到半夜,村口老槐树下还是有人蹲着抽烟聊天。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每个人心里都清楚,发生过。
他们这辈子,头一回,在灾年里,没有一个人逃荒。
没有一个人饿死。
没有一个人流离失所。
八月里,周里正去了一趟州城。
他是去领东西的——州里表彰各村在灾年里的表现,乱石村得了一块匾,上头写着“储粮备荒,有备无患”八个字。
他把那块匾扛回来,在村口老槐树下站了半天。
赵老根走过来,问他:
“愣着干啥?”
周里正望着那块匾,闷声道:
“铁柱哥,你说,咱村为啥能躲过这一劫?”
赵老根抽着烟,没答话。
周里正自己说下去:
“因为有粮。有粮,就不用逃。”
赵老根点了点头。
周里正又说:
“粮是哪儿来的?是先生当年带着咱攒的。”
赵老根又点了点头。
周里正站在那里,望着那块匾,望了很久。
然后他把匾扛起来,朝南坡便民堂的方向走去。
他把那块匾,挂在了便民堂的墙上。
挂完了,他退后几步,望着那八个字。
“储粮备荒,有备无患。”
他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那天傍晚,周里正去了小院。
他把挂匾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林越靠在藤椅上,听完,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轻轻说了一句:
“周里正。”
周里正凑过来:“先生?”
林越望着远处那片在晚霞里泛着金光的棉田。
“那八个字,往后要刻在便民堂的门框上。”他说,“让进来的人都看见。”
周里正愣住。
林越嘴角那道细浅的纹轻轻往上牵了牵。
“看见了,就记住了。记住了,往后就不怕了。”
远处,便民堂的灯已经亮起来了。
赵守田他们应该还在里头,叽叽喳喳的,不知道又在争论什么。
更远处,那些今年新种的庄稼,正在月光下静静生长。
林越阖上眼。
那些声音很近。
近得好像一伸手就能摸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