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那日,小院来了个穿官服的。
那人三十来岁,生得白净,穿着县里典史的公服,却在院墙豁口边站了半天,不敢往里迈步。水生正在廊下切药,抬头看见了,起身走过去。
“这位大人,找谁?”
那人连忙作揖,动作有些局促,像是头一回干这种事:
“小兄弟,下官姓许,是县里典史。奉县尊之命,特来求见林先生。”
水生回头望了望廊下。林越靠在藤椅上,阖着眼,像是睡着了。
“先生刚歇下。您稍等,俺去瞧瞧。”
他走到廊下,弯下腰,轻声道:
“先生,县里来人了。”
林越睁开眼。
他望着院墙豁口边那个穿着公服、手足无措的年轻人,望了一会儿。
“让他进来。”
许典史这才敢往里走。他在廊下站定,整了整衣冠,朝林越深深作了个揖。
“晚生许澄,拜见林先生。”
林越望着他。
“坐。”
许澄在草墩上坐下,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腰板挺得笔直,比在县衙见县尊还紧张。
林越没有绕弯子。
“县里遇到啥难事了?”
许澄愣了一下,随即苦笑:
“先生慧眼。晚生这次来,确实是有件难事,想求先生指点。”
他从怀里掏出一卷文书,双手呈上。
林越接过,展开。
是一份状子。
告状的是个寡妇,姓秦,住在县城东关。她丈夫三年前病故,留给她一间铺子和一屁股债。她咬着牙还了两年债,去年刚把债还清,想把铺子盘出去,换点本钱做个小买卖养活孩子。可铺子刚挂出去,就有人来闹。
闹事的是她丈夫的堂兄,姓秦名贵,在县城开着一家粮店,是有些头脸的人物。他说那铺子是他祖父传下来的,只是当年借给秦寡妇的丈夫家用,如今要收回去。
秦寡妇说铺子是她丈夫当年用真金白银买的,有契约为证。
秦贵说那契约是假的。
两家闹到县衙。县尊升堂问案,把契约拿去验,验出来是真的。可秦贵不服,说契约是秦寡妇伪造的,还找了两个证人,说当年亲眼看见她丈夫签契约时不对劲。
县尊被这事闹得头疼。
按契约,铺子该归秦寡妇。可秦贵在县城有头有脸,两个证人都说得有鼻子有眼,硬判的话,秦贵肯定不服,往后秦寡妇的日子更难过。不判,拖下去,秦寡妇孤儿寡母,拖不起。
许澄把案情说完,小心地望着林越。
“先生,县尊的意思是,想请教您,这案子该怎么断?”
林越没有立刻答话。
他把那卷文书又看了一遍,阖上眼,靠在藤椅上,像是睡着了。
许澄坐在草墩上,大气不敢出。
过了很久,林越睁开眼。
“那个秦贵,在县城开了多少年粮店?”
许澄愣了一下,道:“这个……晚生倒是知道,他家粮店开了二十多年,是县城的老字号。”
“生意如何?”
“生意不错。县城大半人家的粮食,都是从他家买的。”
林越点了点头。
他又问:
“秦寡妇那铺子,在县城哪个位置?”
许澄道:“东关大街,不算热闹,可也不偏僻。前后左右都是做买卖的。”
“铺子多大?”
“不大,三间门面,后头带个小院。”
林越又阖上眼,想了一会儿。
然后他睁开眼,望着许澄。
“你回去,跟县尊说——这案子,别判。”
许澄愣住了。
“别……别判?”
“别判。”林越说,“让秦贵和秦寡妇,坐在一起谈。”
许澄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林越望着他。
“你去跟县尊说,让他把两个人都叫到县衙,不是升堂,是在后堂坐着,喝茶。让他们把各自的话,当着县尊的面,再说一遍。”
他顿了顿。
“说完了,县尊别说话。让他们自己谈。谈得拢,就按谈的办;谈不拢,再升堂。”
许澄坐在那里,琢磨着这番话。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先生,那秦贵在县城有头有脸,让他跟一个寡妇坐在一起谈,他能肯吗?”
林越望着他。
“你跟县尊说,不是让秦贵施舍秦寡妇。是让秦贵保住自己的脸面。”
许澄没听懂。
林越没有解释。
他只是说:
“你回去,把这话告诉县尊。他懂。”
许澄走了。
走出院墙豁口,他又回过头,朝廊下深深作了个揖。
林越靠在藤椅上,阖着眼,没有看他。
三天后,许澄又来了。
这回他没穿官服,只一件寻常青布衫,骑着驴来的。他手里拎着一包点心,在院墙豁口边站定,朝里望。
水生正在院里晾药,见他来,起身迎过去。
“许大人,又来了?”
许澄连忙摆手:“别叫大人,叫许澄就行。”
他把点心递过去,小声道:
“小兄弟,这是给先生的一点心意。那案子……结了。”
水生接过点心,回头望了望廊下。
林越靠在藤椅上,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
许澄走过去,在廊下站定,朝林越深深作了个揖。
“先生,晚生来报喜的。”
林越望着他。
“谈拢了?”
许澄使劲点头,眼里放着光。
他把那天的事,原原本本讲了一遍。
那天他回去,把林越的话转告县尊。县尊琢磨了半宿,第二天照办。
他把秦贵和秦寡妇都叫到县衙后堂,让人上了茶,让两个人坐着,谁也不许站起来,谁也不许大声。
秦贵一开始还不情愿,脸拉得老长,坐那儿跟谁欠他八百吊似的。秦寡妇低着头,攥着手里的帕子,不敢看他。
县尊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喝茶。
喝了一盏茶,秦贵先忍不住了:
“县尊,您叫我们来,到底啥意思?”
县尊把茶碗放下,慢悠悠道:
“本官叫你们来,不是审案子,是让你们说说话。你们两家,本是亲戚,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秦贵愣了一下,脸有些挂不住。
秦寡妇忽然开口了。
她声音很小,可清清楚楚:
“大哥,那铺子,是俺当家的当年从你爹手里买的。俺当家的在世时,年年都跟你家走动,逢年过节还去给你爹磕头。俺知道你不信,可那是真的。”
秦贵的脸更挂不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也没说出来。
县尊又喝了一盏茶。
喝完,他站起来,说:
“本官出去透透气。你们俩先坐着。”
他走了。
后堂里只剩下秦贵和秦寡妇两个人。
秦贵坐在那儿,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秦寡妇低着头,攥着帕子。
过了很久,秦贵忽然开口:
“弟妹。”
秦寡妇抬起头。
秦贵没看她,望着墙上的字画,声音闷闷的:
“那铺子……俺爹当年,到底卖了多少钱?”
秦寡妇愣了一下,道:
“一百二十两。”
秦贵沉默了。
又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
“俺赔你一百二十两。铺子归俺。”
秦寡妇愣住了。
她望着秦贵,望着他那张涨红的脸,望着他那双不敢看她的眼睛。
她忽然明白了。
他不是真要那铺子。
他是要脸。
他那两个证人,是他花钱买的。这事传出去,他在县城就没法做人了。
如今他说“赔”,就是说——铺子是他家当年卖的,契约是真的,那两个证人是假的。他认了。
可他不说“认”,他说“赔”。
这样,他还是那个有头有脸的秦掌柜。
秦寡妇低下头,想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望着秦贵:
“大哥,一百两就行。那二十两,是俺当家的当年欠你爹的人情。”
秦贵愣在那里,半天没动。
他忽然站起来,朝秦寡妇深深作了个揖。
然后他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他又回过头:
“弟妹,往后,你有啥难处,来粮店找俺。”
秦寡妇坐在那里,望着他的背影,眼眶红了。
那天傍晚,秦贵派人送来一百两银子。不是一百,是一百二十两。
许澄讲完了。
他望着林越,眼里满是钦佩:
“先生,您怎么知道他们会谈拢?”
林越靠在藤椅上,望着远处那片棉田。
“秦贵要脸。”他说,“秦寡妇要活。”
他顿了顿。
“一个要脸的,一个要活的,坐到一起,就能谈。”
许澄坐在那里,琢磨着这句话。
琢磨了很久,他忽然站起身,朝林越深深作了个揖。
“先生,晚生懂了。”
他转身要走,林越忽然叫住他:
“许典史。”
许澄回过头。
林越望着他。
“那个秦寡妇,往后还要在县城讨生活。你回去跟县尊说,多照应着点。”
许澄愣了一下,随即点头:
“晚生记下了。”
他走了。
走出院墙豁口,走出榆树巷,走出村口老槐树。
走出很远,他又回过头来。
那棵老槐树还在,那片棉田还在,那座青砖小院还在。
他忽然想起先生说的那句话:
“一个要脸的,一个要活的,坐到一起,就能谈。”
他站在那里,望着那个方向,望了很久。
然后他翻身上驴,沿着那条通往县城的官道,慢慢走了。
驴蹄嘚嘚,像轻而稳的心跳。
小院里,林越靠在藤椅上,阖着眼。
水生把药端过来,搁在矮几上。
“先生,喝药了。”
林越睁开眼,接过碗,慢慢喝完。
他把碗递回去,望着院墙豁口外那片渐渐暗下来的棉田。
“水生。”
“哎。”
“那个秦寡妇,她男人死的时候,她多大?”
水生愣了一下,道:“许大人没说。”
林越沉默了一会儿。
“年轻轻的,守着个铺子,带着个孩子,还要还债。”他说,“不容易。”
水生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师父那张瘦削的脸。
过了很久,林越轻轻说了一句:
“但愿那秦贵,往后真能照应着点。”
晚风吹过来,带着枣树叶子的沙沙声,带着远处炊烟的味道,带着秋夜里那股子凉丝丝的潮润。
院墙豁口外,不知谁家的孩子跑过,叽叽喳喳的,像一群麻雀。
林越阖上眼。
那些声音很近。
近得好像一伸手就能摸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