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民堂的名声越传越远。
五月末那几天,南坡上几乎天天有人来。远的近的,认识的陌生的,赶驴车的、骑骡子的、挑担子步行的,在便民堂门口排着队等着进去看那些老物件。周里正不得不派了两个后生在门口招呼,维持秩序。
人多了,问题也多。
有人捧着《便民实用百科》的坊刻本,指着某页问“这‘深耕宜择晴日’的‘深耕’到底要多深”;有人拿着自家画的图纸,问“照着书里做的这架水车为啥转不起来”;有人带着一包病恹恹的棉苗,问“这叶子卷成这样是啥毛病”。
赵守田他们几个孩子被问得焦头烂额,翻遍了便民堂里那些手抄册子,有的能答上,有的答不上。答不上的,就记下来,第二天跑去榆树巷尽头那座小院问先生。
林越一一答了。
答得极简,有时一句话,有时在地上划几道杠杠示意。可孩子们听懂了,回去转述给那些求教的人,那些人又听懂了。
一来二去,来的人更多了。
六月初三,周里正又去了小院。
他蹲在廊下,抽了半锅烟,才开口:
“先生,俺有个想法,不知道中不中。”
林越靠在藤椅上,望着他。
“说。”
周里正把烟袋锅子在鞋底磕了磕,道:
“这些日子来便民堂的人,好多都是奔着先生的书和法子来的。可先生您不能天天去南坡,那些人也未必都能等到您。俺想着……能不能定个日子,比如逢五逢十,先生要是身子骨允许,就去便民堂坐坐,当面指点指点那些人?”
他说完,小心地望着林越,等着先生的反应。
林越没有说话。
他望着院墙豁口外那片麦田,望了很久。
麦子已经黄了梢,再过十来天就能开镰。风吹过,麦浪一层一层涌过来,像金色的水波。
“逢五逢十。”林越轻轻重复了一遍。
周里正连忙道:“先生要是嫌勤,逢十也行,一月三回……”
林越打断他:
“逢五逢十。”他说,“就从初五开始。”
周里正愣住,随即大喜过望,连连点头:“好!好!俺这就去安排!”
他起身要走,林越又叫住他:
“周里正。”
“哎。”
“不用安排什么。”林越说,“就便民堂门口那棵老榆树下,摆张桌子,几条凳子。谁来问,谁坐下。不用通报,不用排队,不用挑人。”
他顿了顿:
“只要是来问事的,都接待。”
六月初五,头一个“逢五”的日子。
天刚蒙蒙亮,南坡上就有人影晃动。周里正带着两个后生,在老榆树下摆了一张旧八仙桌,几条长凳。桌子是村里学堂淘汰下来的,桌面上坑坑洼洼,刻满了孩子的名字。
水生推着林越上坡时,日头刚刚爬上东边那排白杨树梢。
老榆树下已经坐了七八个人。有穿短褐的庄稼汉,有背着褡裢的行商,有拎着图纸的年轻匠人,还有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看打扮像个落第的老秀才。
他们见林越上来,齐刷刷站起身,有的作揖,有的抱拳,有的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林越摆了摆手。
“坐。”他说。
众人这才慢慢坐回去。
水生把轮椅停在老榆树下,林越靠在椅背上,扫了一眼这些人。
“谁先来?”
众人面面相觑,没人敢开口。
那个须发皆白的老秀才忽然站起身,走到林越面前,深深作了个揖。
“林先生,老朽姓方,顺德府人,今年七十有三。”他的声音有些颤,“老朽这辈子,读了四十年书,一事无成。三年前偶得先生大着,如获至宝。今日特来拜谢。”
他说着,又要作揖。
林越望着他。
“方老先生,”他说,“你大老远跑来,就为了作揖?”
方秀才愣住了。
林越指了指他怀里抱着的那本破破烂烂的书。
“你书里记的那些,是啥?”
方秀才低头看了看,脸微微有些红。他把书翻开,露出里头密密麻麻的批注和夹着的纸条。
“这……这是老朽读先生大着时记的一些心得,还有老朽这些年走村串户搜集的一些农谚、土方……”
林越点了点头。
“你坐下,翻开,慢慢说。”
方秀才愣在那里,半天没动。
他这辈子,从没被人这样对待过。那些年考科举,考官看都不看他一眼;后来教蒙馆,东家对他呼来喝去;再后来流落乡间,更没人拿正眼瞧他。
可此刻,林先生让他“坐下,翻开,慢慢说”。
他慢慢坐回条凳上,翻开那本破破烂烂的书,开始说。
说得磕磕绊绊,有时词不达意,有时翻来倒去。可林越听着,一直没有打断。
说到某处,方秀才指着一条夹着的纸条道:
“这是老朽在冀州一个老农家里记的,说麦收后种绿豆,绿豆长起来翻压入土,来年麦子能多打两成。老朽试了三年,果然。”
林越点了点头。
“这个法子好。”他说,“比俺书里写的‘轮作肥田’还细。你把它写下来,搁到便民堂里,让后来的人看。”
方秀才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低下头,用袖口狠狠抹了一下眼角。
第二个开口的,是个年轻匠人,姓彭,从真定府来。他带来一卷图纸,画的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一种新式水车,比书上那款省力,可总有几个地方转不顺。
他把图纸摊在八仙桌上,指着几处请教。
林越看得很慢,手指沿着图纸上的线条一寸一寸移过去。看到某处,他停住了。
“这里。”他指着图上某个连接处,“轮轴和叶片的角度,你再算算。书上那款是三十度,你改成四十五度,省力是省力了,可水提不上来。”
彭匠人愣住了。
他画这张图画了三个月,跑了几十里路请教了好几个老木匠,没人能看出问题所在。林先生只看了几眼,就点出来了。
“那……那该是多少度?”
林越没有直接回答。
他望着彭匠人,问:
“你老家那条河,水流急不急?”
“不算急,平缓。”
“水车架在哪儿?”
“河边。水大概到腰深。”
林越点了点头。
“三十五度。回去试试。”
彭匠人掏出随身带的小本子,飞快记下,嘴里念叨着“三十五度、三十五度”,记完抬起头,朝林越深深作了个揖。
他退回去坐下,旁边的人推他:“咋样?咋样?”他咧着嘴笑,说不出话,只是把那本子往怀里贴得更紧了些。
接着是一个庄稼汉,带来一包病恹恹的棉苗。林越看了看,问了问他那块地的位置、去年种过什么、今年施了什么肥,然后告诉他这是“轮作不当引起的根腐”,让他明年换块地种,今年这块地种一季豆子养养。
接着是一个行商,问的是记账的事。他做生意不识字,全靠脑子记,记多了就混。林越让赵守田过来,说“你教教他”。赵守田紧张得手心冒汗,可还是硬着头皮坐过去,拿出他那本破破烂烂的旧账本,一笔一笔给人讲。
接着是一个接一个,从清早一直坐到日头偏西。
林越靠在藤椅上,没有挪过地方。水生的药端来三回,他喝了两回,有一回忘了喝,凉透了。
那些来求教的人,有的问了就走,有的留下来继续听别人问。日头渐渐西斜,老榆树下的影子越拖越长,可人不但没少,反而多了几个——是先前问完没走的,又折回来听。
太阳落山时,最后一个人才依依不舍地起身告辞。
他走出几步,又回过头,朝老榆树下深深鞠了一躬。
林越靠在藤椅上,没有动。
他太累了。
从清早到黄昏,十几个人的问题,一个一个听,一个一个答。有些问题书上写过,他只需点一点;有些问题书上没写,他得现想,想完了还得让人听懂。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说过话了。
水生推着他下坡时,轮椅吱呀吱呀响。坡不陡,可水生推得很慢,怕颠着师父。
林越阖着眼,像是睡着了。
可水生知道他没有睡着。因为下坡到一半时,师父忽然开口:
“水生。”
“哎。”
“今天那个方秀才,你记着。”
水生愣住:“记着做啥?”
林越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他才轻轻说了一句:
“他那些农谚,比俺书里写的还全。”
六月初十,第二个“逢五”。
来的人更多了。
老榆树下摆了四张桌子,还是不够坐。周里正又加了几条长凳,让人坐在外圈等着。
林越还是那个时辰来,还是靠在藤椅上,还是那句话:
“谁先来?”
这回没人怯场了。
一个接一个,问的比头回还细。有人带着自家地里挖出来的土样,有人揣着从便民堂抄下来的图纸,有人干脆把问题写在纸上,怕自己说不清楚。
林越一一答了。
答到午后,太阳正毒,周里正想支个棚子遮阴,林越摆了摆手,说不用。
答到申时,药又凉了。
答到太阳偏西,最后一个人才问完。
这回没人走。问完的都没走,坐在外圈,听别人问,听先生答。
太阳落山时,老榆树下还坐着二十来个人。
林越没有催他们走。
他只是靠在藤椅上,望着远处那片被晚霞染红的麦田。
那些人也没有说话。
就那么坐着,坐着,一直坐到暮色四合,便民堂里的灯亮起来。
六月十五,第三个“逢五”。
六月二十,第四个。
六月二十五,第五个。
逢五逢十,雷打不动。
有时候人多,有时候人少。有时候问的问题刁钻,有时候问的问题简单。有时候来的远客能坐满整个南坡,有时候只有三五个人,在树下和先生说半天话。
不管人多人少,林越都来。
不管问题难易,他都答。
有一天,一个从山西来的老农问完问题,忽然跪下来磕头。林越让人把他扶起来,说:
“不用磕头。你回去把地种好,就是最好的磕头。”
那老农抹着眼泪走了。
又一天,一个年轻后生问完,忽然问了一句:
“先生,您这辈子帮了那么多人,图啥呢?”
林越望着他,没有答话。
他望向远处那片麦田,望向南坡下那些炊烟袅袅的青砖房,望向便民堂里那些进进出出的人影。
过了很久,他说:
“图啥?”
他嘴角那道细浅的纹轻轻往上牵了牵。
“图你们往后,不用再跑这么远来问。”
那后生愣住了。
他站在那里,望着林越那张瘦削的、被岁月刻满痕迹的脸,望着那双浑浊却异常清明的眼睛。
他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他朝林越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走出很远,他又回过头来。
老榆树下,林先生还靠在藤椅上,望着远处。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南坡的草地上,落在那棵老榆树的树干上,落在便民堂那三个字的匾额上。
那影子很淡。
可他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