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愿再让年幼的安宝深陷离愁别绪,抬手揉了揉她的头顶,迅速收敛眼底所有的沉重与不舍,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温和。
“别多想啦,剩下的时间,我们好好读书。四哥教你的功课,我陪你温习。”
周岁安心里依旧闷闷的。
可她向来听话,见裴隐不愿多提,便乖乖压下心底的慌乱:“好,我好好读书,听裴隐哥哥的话。”
午后的阳光温柔静谧,小院里安安静静。
裴隐搬来两张小石凳,陪着周岁安坐在檐下温习《论语》。
他一字一句耐心讲解,语速平缓,条理清晰,和往日没有任何区别。
只是无人看见,他垂在身侧的双手,始终紧紧攥着,指节泛白。
他将在周家、在安宝身边的最后一点时光,牢牢刻进心底。
这里的烟火温暖,家人和睦,有最纯粹的善意,有最珍贵的温柔,是他颠沛的童年里,唯一触碰到的光明与安稳。
可光明再暖,他也不能贪恋。
暗处的人步步紧逼,他的身份一旦彻底暴露,不仅自身难保,整个周家都会被卷入滔天漩涡。
那些觊觎皇权、图谋不轨的人,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能拿捏他的软肋。
安宝,周家所有人,都是他万万赌不起的牵挂。
唯有他孤身归去,扫清阴霾,才能换这一方小院岁岁安宁,换他的小姑娘……一生无忧。
……
整整一下午,两人安静读书写字。
周岁安学得格外认真,一笔一画,不敢出错。
她隐隐明白了什么,心里酸涩难忍,却只能乖乖听话。
暮色渐沉,夕阳落下山头,晚霞染红半边天际。
晚饭时分,一家人围坐一桌,说说笑笑,和往常一样热闹和睦。
夜里,众人陆续睡下。
裴隐躺在客房的床榻上,睁眼望着漆黑的屋顶,彻夜未眠。
他借着微弱的月色,提笔写下一封短笺,字迹工整挺拔,笔锋沉稳有力。
周秉智都赞叹过,他格外聪明。
这字写的半点不像刚开蒙的孩童。
写完信纸,他从贴身衣襟里取出一张平整的银票,轻轻压在信纸之上。
又取来干净的信封,将信纸仔细装好,在信封正面,一笔一划写下“周岁安亲启”六个字。
做完这一切,他静静躺了片刻,脑海里闪过的,全是这些天的朝夕相处。
安宝第一次给他送热包子,周家众人待他如亲孩的真诚温暖,岁岁安早点铺的烟火袅袅,小院里嬉笑打闹的温柔日常……
万般不舍,皆藏心底。
天未破晓,晨雾浓重,笼罩着整座桃溪镇的小院。
万籁俱寂,院中只有轻微的风声。
裴隐起身,穿戴好干净的衣衫,轻轻推开房门。
他最后看了一眼东厢房的方向,那是安宝睡觉的房间。
隔着木门,他仿佛能听见小姑娘均匀的呼吸声。
可终究只是错觉罢了。
片刻后,他收回目光,悄无声息融入浓重的晨雾之中。
……
天光渐亮,清晨的阳光穿透薄雾,洒进小院。
李芸娘早早起身,收拾灶房,准备做早饭。
周文远也起身打理院落,清扫杂物。
一家人陆续起床,唯独裴隐的房间空空荡荡。
最先发现异常的是李芸娘。
她端着温水走到房门口,推门而入。
看着叠得整整齐齐的被褥,空无一人的床榻,心里瞬间咯噔一下,一股强烈的不安瞬间涌上心头。
“文远,文远——”李芸娘的声音陡然发紧,带着掩饰不住的慌乱,“裴隐不见了,他房间没人!”
周文远闻声立刻快步赶来,目光扫过空旷的房间,眼神瞬间沉了下来。
这孩子向来懂事,从未擅自外出,更不会清晨不见人影。
“会不会是早起去院里扫地、倒垃圾了?”周文远压下心头的慌乱,低声开口安抚妻子,也宽慰自己。
两人立刻走出房间,将小院前前后后、里里外外仔细找了一遍。
柴房、墙角、院外小路、巷口街边,全都空荡荡的,没有裴隐半点身影。
清晨的风带着微凉的凉意,吹得人心头发沉。
李芸娘眼眶瞬间红了,声音带着颤抖:“好好的孩子,怎么突然就不见了?是不是夜里出了什么事?还是昨晚那俩黑衣人……”
一想到那日在街上与黑衣人擦肩而过的画面,夫妻俩心底的不安彻底放大。
“先别急。”周文远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裴隐心思缜密,不会贸然出走,定是有缘由。再仔细看看房间,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
两人再次折返房间,细细查看。
周文远俯身看向枕头位置,目光一顿。
平整的枕头下方,赫然压着一个素色信封,信封端正干净,上面的字迹清晰醒目。
信封之下,还压着一张轻薄的纸票,纸面干净,纹路规整,是钱庄流通的银票样式。
“有东西!”周文远伸手将信封和银票一并取了出来。
指尖触到银票的瞬间,他瞳孔微微收缩。
他半生务农,也做过小本生意,认得银票制式。
这一张,是京城最大钱庄通行的百两银票,面额整整一百两。
一百两银子,对普通农家而言,是一辈子都挣不来的巨款。
李芸娘凑上前来,看清银票面额,整个人彻底愣住,眼底满是震惊:“一百两?这孩子哪里来的这么多银子?”
震惊过后,便是无尽的心慌。
无功不受禄,裴隐突然留下巨款、悄然离去,绝不是好事。
周文远目光落在信封的字迹上,语气低沉:“上面写着,安宝亲启。”
他没有擅自拆看,小心翼翼捏着信封,转身快步往外走。
“去叫安宝起来。”
很快,还睡眼惺忪的周岁安被李芸娘轻轻唤醒。
小姑娘揉着眼睛,小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睡意,软糯开口:“娘,怎么啦?天还没亮呢。”
看着爹娘凝重慌乱的神色,周岁安心里的困意瞬间消散大半,小眉头轻轻皱起,莫名的心慌再次翻涌上来。
李芸娘蹲下身,将她搂进怀里,尽量放柔自己的语气,掩去眼底的酸涩:“安宝,别怕,裴隐哥哥走了,他给你留了一封信,你自己看看。”
周岁安的睡意彻底全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