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俊脚步微微一顿,有些意外。
“大哥,你怎么回来了?公务忙完了?”
胡宸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杯茶,可茶盏里的茶水满当当的,一口没动过。他把茶盏搁回桌上,抬起头看着胡俊。
“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我哪还有心思在衙门里坐着。”他的语气不算重,可每个字都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沉,“你把整件事的原委,好好跟我说一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胡俊还没开口,旁边的姬景誉已经噌地坐直了身子,把凉茶往桌上一搁,抢着追问:“对!小弟,到底发生了什么?你的护卫怎么会被人打伤?”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那护卫身手可不一般。当初你在上京城遇刺,就是她和另一个人拼死护着你,硬生生撑到我姐赶到。连她都伤成这样,对方到底是什么人?”
姬景誉这句话一说完,胡宸猛地站起身,脸上的从容和沉稳碎得渣都不剩,只剩下惊诧和震怒。
“什么?三弟,你在上京城遭遇过刺杀?”
胡俊和姬景誉同时转过头,互相看了一眼。
两人原本都以为,胡宸身为鲁国公府的长子长孙,胡俊在上京城遇刺这么大的事,家里不可能不告诉他。眼下看他这副又惊又怒的模样,分明是完全不知情。
姬景誉反应过来,知道自己说漏了嘴,抬手就给了自己一个嘴巴。
“我这嘴......”
胡宸快步走到胡俊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肩膀,满脸急切:“三弟,你跟我说实话,到底怎么回事?伤在哪了?严不严重?家里为什么瞒着我?”
胡俊被他抓得肩膀生疼,连忙抬手按住他的手:“大哥大哥,没事了,伤早就好了。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家里不告诉你,就是怕你担心。”
胡宸根本不听,伸手就要掀胡俊的衣襟。
胡俊赶紧往后退了一步,双手护住衣襟,有些哭笑不得。
“大哥,真不用看了!就是一点小伤,早就全好了,就只留了一点疤痕而已,不碍事的。大男人身上多道疤怎么了,又不是大姑娘,你看了干嘛?”
胡宸伸到一半的手停在了半空。他盯着胡俊看了几息,慢慢收回手,脸上的表情却没有半分松懈。他又转头看向旁边的姬景誉,后者被他这眼神一扫,登时缩了缩脖子,心虚地端起那杯凉透了的茶猛灌了一口。
他看着眼前这两个弟弟,一个嬉皮笑脸地搓着肩膀,一个端着空茶杯假装喝茶,两个人的眼神都不敢跟他对上。
客厅里的沉默持续了好一会儿。
胡宸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重,但很沉。
“你们两个人,今天老老实实给我把话说清楚。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一五一十,全部交代。半点都不许隐瞒,别想着含糊过去,更别想糊弄我。”
他顿了顿,目光在胡俊和姬景誉脸上来回扫了一遍。
“说。”
只这一个字,语气却不是商量,不是询问,是命令。
胡俊和姬景誉又对视了一眼。一个头大如斗,一个心虚万分。
谁都没开口。
胡俊心底藏着的事太多了。顾家指使刺杀的事,他从头到尾都在暗中谋划报复。这次南下江南,名义上是奉旨巡查,实际上早就准备好了各种见不得光的手段。顾家那艘船上的三十几条人命,还有那十几万两金银,如今还藏在福船的底舱里。更别说昌平郡主转交给他的那枚御前密令,那是皇帝交代的差事,连半个字都不能往外透。
这些事,哪一桩能当着姬景誉的面说?哪一桩能跟胡宸坦白?就算胡宸是他亲大哥,就算胡宸是真关心他,这些事也只能烂在肚子里。
姬景誉那边也好不到哪去。
他出京之前,家里长辈千叮咛万嘱咐,让他务必盯着胡俊,别让这小表弟在江南地界上惹出收拾不了的大祸。这话能当着胡俊的面说吗?当然不能。再说了,之前在河滩上那一晚,他知道自己被下了药,事后胡俊那些护卫身上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心里早就有了几分猜测。
两个人各有各的不能说,各有各的不好开口。
胡俊低下了头,姬景誉张口结舌了半晌,最还是一个字都没憋出来。
胡宸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胸膛起伏了两下。他伸手指着两个人,指头微微发抖,声音也拔高了几分。
“好,好得很。你们两个,如今都长本事了是吧?翅膀硬了,眼里没有我这个大哥了。”
他在原地来回踱了几步,猛地停下来,仰头朝外面大声喊道:“许安!许安!”
门外立刻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许安从前院一路小跑过来,跨过门槛,躬身行礼。
“大少爷,有什么吩咐?”
胡宸指着客厅的门,声音又沉又硬。
“把客厅的门,从外面给我锁上。你就在外面守着。不管听到什么动静,没有我的吩咐,谁都不许进来。”
许安愣了愣,看了看屋里低着头的两个少爷,又看了看怒气冲冲的大少爷,不敢多问,应了一声,把门从外面关好、上而来锁。
咔嗒一声。门锁落下了。
胡忠这时候也听见动静走了过来。
他看见客厅门被锁上了,许安还守在门口,愣了一下,上前指了指关闭的大门:“许老哥,什么情况?”
许安摇了摇头:“不知道。大少爷说了,没有他的吩咐,谁也不许进去。听见什么动静都不许进。”
胡忠伸手想推门,被许安一把拦住。
“胡老弟,这是大少爷他们兄弟之间的事。咱们做下人的,就别掺和了。”
胡忠迟疑了一下,又看了看紧闭的房门,最终还是退后了几步。
屋里。
胡俊和姬景誉同时抬起头,瞪大了眼看向那扇紧闭的大门。
姬景誉第一个反应过来,声音都带了颤:“大哥,大白天的关什么门啊?有话好好说,你先把门打开——”
胡宸没理他。
抬手开始慢条斯理地挽起了袖子。
先是左边的袖口,卷到手肘,再是右边的袖口,同样卷到手肘,露出一双常年握笔批公文的小臂,小臂上的那略显清晰的肌肉纹理,完全不像是一个文官该有的。
他一边卷袖子,一边在客厅里来回扫视,目光从墙上的字画扫到角落的鸡毛掸子,又从鸡毛掸子扫到桌上的镇纸,最后落在了墙上挂字画的那根木画轴上。
他走过去,伸手一把将字画扯下来,随手把画纸撕落,单手握住那根拇指粗细的画轴,掂了掂分量,转过身,用画轴指着胡俊和姬景誉。
“你们不肯老实说是吧?”
“我今天就让你们好好认认,谁是长兄。”
最后那四个字,差不多是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蹦出来的。
姬景誉脸都白了。他噌地从椅子上跳起来,三步并两步冲到门边,伸手就去拽门。
门从外面锁了,他根本拽不开。
他急了,抬脚就要踹。
胡宸已经握着画轴大步走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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