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紧扶着伊丽莎白的女仆,她能感受到夫人身体细微颤动。
她紧紧攥着的手帕,几乎要被自己绞碎,那用力到骨节发白的指尖,夫人这是太悲痛了啊!
接下来的几天,对伊丽莎白而言,如同置身于一场盛大而荒谬的戏剧。
她穿着最得体的黑色丧服,接待各方前来慰问的政要、使团成员、湾湾本地名流。
伊丽莎白脸色苍白,眼眶红肿。
声音沙哑,应对得体,每一个细节都无可指摘。
她听着人们对威廉·布朗称之为杰出外交官,因不幸离世的哀悼,心中却在冷笑。
私下里,伊丽莎白冷静得可怕。
迅速以未亡人身份接管了使团的善后事宜,与伦敦方面紧急沟通,安排运送威廉·布朗的遗体回国。
伊丽莎白甚至强忍悲痛,与华夏方面的对接人员进行了必要的面谈,表现得通情达理,绝口不提任何可能导致争端的话题。
只反复强调威廉·布朗的身亡,是意外和不幸,希望不会影响两国关系。
伊丽莎白的深明大义,让两国原本紧绷的气氛缓和了不少。
大校陈元亮公事公办地表达哀悼,并提供了必要的协助。
他看着眼前这位悲伤,却主动配合的爵士夫人,心中虽有疑虑,但表面功夫滴水不漏。
终于,一切安排就绪。
爵士的遗体,被妥善安置在特制的灵柩中,准备由专机运送回国。
鹰国使团这次的访问,在团长猝死的阴影下,早已失去意义,只能虎头蛇尾地匆匆结束。
……
码头,阴天。
鹰国的船只已经准备起航。
前来送行的只有少数必要人员,场面冷清。
伊丽莎白·布朗夫人一身纯黑长裙,戴着黑纱帽,面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苍白消瘦的下巴和紧抿的嘴唇。
她挺直背脊,在随从的簇拥下,缓缓走向登船梯。
就在踏上舷梯的前一刻,伊丽莎白脚步微顿,像是想起了什么。
转过身,看向不远处站着的大校陈元亮。
她走了过去,步伐平稳。
在陈元亮略带疑惑的目光中,伊丽莎白从随身精巧的黑色手袋里,取出了一张小巧而精致的明信片。
明信片很普通,正面是伦敦的标志性建筑,塔桥的风景。
在灰蒙蒙的天色下,那风景也显得有几分萧索。
伊丽莎白夫人将明信片递给陈元亮,黑纱后的目光似乎透过他,看向了更遥远的虚空,声音不高,带着哭泣后的沙哑,却异常清晰。
“陈先生,请替我,将这张卡片,转交给天骄同志。”
陈元亮接过明信片,入手微凉。
他低头看了一眼背面。
只有一行优雅,却透着力道的花体英文:
Thank you!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干净得像是什么都没说,又像是什么都说了。
陈元亮抬眼,看向眼前这位一身缟素,浑身上下笼罩在巨大悲伤中的爵士夫人。
伊丽莎白的眼神隔着黑纱,似乎没有任何焦距,却又好像藏着深不见底的东西。
“夫人,节哀。”
“您放心,我会把卡片转交给天骄同志的。”
陈元亮最终只是公式化地说了一句,将明信片收起。
伊丽莎白夫人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那动作轻微得仿佛只是被海风吹动了帽檐的黑纱。
然后,她再没有回头。
转身,一步一步,稳稳地踏上了舷梯。
有些感谢,无需多言。
有些仇恨,已然终结。
海风吹起伊丽莎白黑色的裙摆,像一面沉默的旗帜,也像一道终于合拢的帷幕。
船只鸣响汽笛,缓缓驶离码头。
向着茫茫大海而去,最终化作天际的一个黑点,消失不见。
湾湾的风波,随着爵士的死亡,和使团的撤离,暂时告一段落。
陈元亮捏着那张轻薄的明信片,望着空荡荡的海面,眉头微蹙,旋即又缓缓松开。
他将明信片妥善收好,转身,大步离开码头。
……
那张轻薄印着伦敦塔桥的明信片,在大校陈元亮军装上衣的内袋里,贴着他的胸膛,存在感异常清晰。
明信片里的那句Thank you,看着不像只是普通的致谢。
陈元亮带着人,去了纪南汐与陆执晏所在的临时安全点。
一处位于湾湾海边,外表不起眼但内部设施齐全的临时住所。
走廊里寂静无声,只有陈元亮军靴落地的轻响。
叩门三声,门应声而开。
陆执晏站在门后,看到是他,侧身让开,“长官好。”
纪南汐穿着一身简洁的基地作训服,头发利落地束在脑后。
看到陈元亮凝重的脸色,她主动问道,“有情况?”
陈元亮走进屋内,陆执晏反手关上门,隔绝了外界。
陈元亮从内袋里,郑重地取出那张明信片,递到纪南汐面前。
他直接说道,“这是布朗夫人登船前,托我转交给你的。”
纪南汐的目光,落在那张巴掌大小的明信片上。
塔桥的图案,灰蒙蒙的色调。
她接过明信片,翻到背面。
Thank you!
那行花体英文映入眼帘。
墨迹似乎因书写时用力而微微凹陷,最后一个感叹号,拉得稍长,带着一种决绝的意味。
纪南汐指尖拂过那行字,抬眼看向陈元亮,“只有这个?”
陈元亮肯定道,“只有这个。”
“她什么多余的话都没说,给完就转身上船了。”
“她的状态,不像是单纯的悲伤。”
“虽然她极力用悲痛掩饰,便我看着像是一种释然。”
陆执晏走到纪南汐身边,也看到了那行字,眉头微蹙,一脸不解,“她为什么谢你?”
这逻辑显然说不通,即便夫妻关系不睦,也不至于此。
更何况,爵士大人在公开场合未知原因吐血昏迷,随后在医院身亡这样的事件。
对方没有理由要谢谢纪南汐。
纪南汐她捏着明信片,目光再次落在那简单的两个单词上。
她想起,爵士夫人匆匆的低语告诉总统套房808的消息。
当时情势紧急,纪南汐无暇深究对方动机,只判断信息为真并立刻采取了行动。
如今看来,这并非是爵士夫人在给她挖坑。
而是真心想让她去,针对布朗爵士本人的强烈意愿。
纪南汐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她的确在谢我。”
“或许是因我无意帮她完成了一件,她一直想做的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