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茉站在院门口，手里攥着那张纸条。
铜铃在掌心里冰凉，擦得那么干净，像梨漾怕它再也不会响。
她转身往外走，脚步很快。
禁军守卫拦了她一下：“夫人，夜深了——”
“让开。”姜茉声音很轻，但那个守卫莫名打了个寒颤，侧身让出路。
她必须找到方砺。枢密院在这个时候急召他入宫，绝不是什么好事。而梨漾失踪的方向，恰好是南夏旧宫城废墟所在，那是第三个节点。
京城的夜街冷清，只有巡夜的更夫敲着梆子。姜茉裹紧披风，疾步穿过长街。她脑子里反复闪过那几行字：赤瞳暴君、关键变量、系统性崩溃。
梨漾看到了什么？
是她自己变成暴君，还是承之？又或者，是别的什么人？
宫门前灯火通明。姜茉亮出腰牌，守卫犹豫片刻，还是放行了。
枢密院在宫城西北角，一座旧楼，砖瓦斑驳。姜茉推开门，里面黑漆漆一片，只有最深处透出微弱烛光。
她循着光走过去。
走廊很长，两侧挂着历代君王画像，眼睛在烛光下仿佛会动。姜茉压下心底那股莫名恐惧，加快脚步。
烛光来自最里面的议事厅。
门半掩着，里面传来争执声。
“……不能再拖了！沙狐部已经集结完毕，西域各部蠢蠢欲动，再不动手，错过秋猎这次机会，下次就是明年春闱！”
“可陛下还未点头——”
“陛下？”冷笑声响起，“陛下被那个女人迷得神魂颠倒，整日泡在茉苑，朝政荒废！你们没看见吗？自从那女人进宫，陛下就变了，变得优柔寡断，变得处处受制！”
姜茉手指抵住门框。
是宗室老王爷们的声音。
她屏住呼吸，从门缝往里看。
议事厅里站着七八个人，为首的是穆王爷，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他身边站着几个同样年迈的宗室，还有两个穿着异族服饰的人——从装束看，应该是西域来的使者。
方砺坐在主位上，脸色铁青。
“诸位的意思，本官听明白了。”方砺缓缓开口，“你们要在秋猎时发动兵变，以'清君侧'为名，囚禁陛下，废黜姜氏，扶持新君登基。”
穆王爷冷哼一声：“方大人说得难听了。我们这是为了天启国社稷！那姜氏来历不明，身边还带着两个孩子，谁知道她是不是南夏的细作？更何况……”
他压低声音：“据可靠消息，那个小女孩姜梨漾，身上有古怪。她能预知未来，能操控地脉之力。这样的妖孽留在陛下身边，迟早祸国殃民！”
姜茉心脏猛跳。
他们知道梨漾的能力？
“荒谬。”方砺站起身，“你们凭什么说姜夫人是细作？凭什么说梨漾小姐是妖孽？就凭你们这些道听途说？”
“道听途说？”另一个老王爷冷笑，“方大人，你以为我们没有证据吗？”
他拍拍手。
一个黑衣人从暗处走出来，递上一卷竹简。
穆王爷接过，展开：“这是影枢组织留下的档案。上面清楚记载，姜梨漾体内有地脉核心碎片，她是地脉意志选中的宿主。而地脉意志，正是当年毁灭南夏的罪魁祸首！”
方砺脸色一变。
姜茉手心出汗。
影枢的档案？他们怎么会有？
“更重要的是……”穆王爷声音低沉，“影枢在覆灭前，曾做过一次推演。推演结果显示，如果任由姜梨漾成长，她将在二十年后登基为帝，成为天启历史上第一位女帝。而她的统治，将是血腥残暴的，史称'赤瞳暴君'。”
姜茉脑子嗡一声。
赤瞳暴君。
那个未来，真的是梨漾？
“所以……”穆王爷目光锐利，“趁她还小，趁她还未彻底觉醒，除掉她，是唯一的选择。”
方砺猛拍桌子：“你们疯了！那只是个孩子！”
“是个孩子，也是个定时炸弹。”穆王爷冷冷道，“方大人，你是聪明人，应该明白轻重。我们不是要你背叛陛下，只是希望你在关键时刻，不要阻拦。”
“如果我拒绝呢？”
穆王爷笑了：“那就只能请方大人先去牢里住几天了。”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脚步声。
姜茉心头一紧，迅速闪到廊柱后。
一队禁军冲进来，为首的正是禁军统领。
方砺脸色铁青：“你们敢！”
“方大人，得罪了。”禁军统领拱手，“诸位王爷有令，请您暂时在府中休息几日。待秋猎结束，自会放您出来。”
方砺被架着往外走，目光扫过走廊，似乎察觉到什么，但很快被推出门。
姜茉贴着墙壁，等人走远，才松口气。
她必须马上离开。
但刚转身，一只手按住她肩膀。
“夫人，这么晚了，怎么还在宫里闲逛？”
姜茉僵住。
回头，是那个西域使者之一，一个瘦高男人，眼睛细长，笑容阴冷。
“我……我找方大人有事。”姜茉努力保持镇定。
“是吗？”男人笑容加深，“可惜方大人已经被请走了。不过……既然夫人来了，不如进去坐坐？诸位王爷也想见见您。”
姜茉心脏狂跳。
完了。
被发现了。
她下意识往后退，但男人动作更快，一把扣住她手腕。力气大得惊人，姜茉挣扎不开。
“放开她。”
一个冷静的声音从走廊另一端传来。
姜茉抬头，看见陆庭樾坐在轮椅上，被两个侍卫推着过来。
他脸色苍白，但眼神锐利。
西域使者皱眉：“陆国师？您怎么也来了？”
“听说方大人被困，特来看看。”陆庭樾淡淡道，“不过现在看来，似乎还有更有趣的事。”
他目光落在姜茉身上，停留片刻，然后移开。
“诸位王爷在里面吗？我有要事禀报。”
西域使者犹豫片刻，松开姜茉，转身进屋通报。
姜茉揉着手腕，低声道：“你怎么来了？”
陆庭樾没看她：“跟我走。”
轮椅转向，往回走。
姜茉愣了一下，快步跟上。
两人穿过长廊，出了枢密院，直到走出宫门，陆庭樾才停下。
“你疯了？”他声音很低，“一个人跑到枢密院来？”
“我必须知道方砺的情况。”姜茉咬牙，“而且我听到了，他们要在秋猎时动手，目标不只是我，还有梨漾。”
陆庭樾沉默片刻：“你听到多少？”
“全部。”姜茉深吸口气，“包括赤瞳暴君。”
陆庭樾闭上眼睛。
“所以那个未来，真的存在？”姜茉声音发抖，“梨漾会变成暴君？”
“未来不是固定的。”陆庭樾睁开眼，“影枢的推演，只是基于当前路径的可能性预测。如果路径改变，未来也会改变。”
“那梨漾去哪了？”姜茉急道，“她是不是看到了那个未来，所以想独自去改变它？”
陆庭樾从怀里掏出那片碎陶：“她去了南夏旧宫城废墟。那里是第三个节点，也是地脉核心碎片的最后藏匿地。影枢给我留了信息，说只有在那里，才能彻底切断地脉意志对梨漾的影响。”
姜茉心头一紧：“可那里很危险——”
“不止危险。”陆庭樾打断她，“影枢的信息里还说，第三个节点一旦被激活，会引发连锁反应。到时候，不只是梨漾，整个京城都会被卷入。”
姜茉脸色发白。
“更糟的是……”陆庭樾看向西北方向，“沙狐部的人，也在往那个方向集结。他们的目标，不是秋猎，而是第三个节点。”
姜茉猛然抬头：“他们想抢地脉核心？”
“他们想毁掉它。”陆庭樾声音沉重，“影枢组织虽然覆灭了，但他们在西域的势力还在。沙狐部的首领，就是影枢最后的代理人。他们知道地脉核心的存在，也知道梨漾是宿主。所以他们的真正目的，不是政变，而是借秋猎之机，潜入京城，找到第三个节点，毁掉核心，顺便……除掉梨漾。”
姜茉手脚冰凉。
原来一切都是陷阱。
宗室老王爷以为自己在利用沙狐部发动政变，却不知道沙狐部才是真正的棋手。
而梨漾，孤身一人去了最危险的地方。
“我们必须去找她。”姜茉转身就走，“现在，立刻。”
陆庭樾拦住她：“你去了也没用。你现在的状态，连普通士兵都打不过，更别说沙狐部的精锐。”
“那怎么办？”姜茉声音发抖，“难道眼睁睁看着她送死？”
“当然不是。”陆庭樾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喝下去。”
“这是什么？”
“地脉之力的临时激活剂。”陆庭樾淡淡道，“你体内也有地脉碎片残留，虽然微弱，但足够支撑你使用一次完整能力。代价是，用完后你会昏迷三天。”
姜茉接过瓷瓶，没有犹豫，仰头喝下。
液体入喉，灼热如火。
她感觉全身血液都在沸腾，一股陌生的力量从丹田涌出，冲向四肢百骸。眼前的世界变得清晰无比，她甚至能看见空气中流动的地脉纹路。
“走吧。”陆庭樾转动轮椅，“我带你去南夏旧宫城。但有件事你要记住……”
他停顿片刻，声音很轻：“如果梨漾真的失控了，如果她真的要变成那个暴君……你能下得了手吗？”
姜茉愣住。
陆庭樾没再说话，轮椅往前滑去。
姜茉站在原地，掌心的铜铃冰凉刺骨。
能吗？
如果梨漾真的变成怪物，她能杀了自己的女儿吗？
夜风吹过，带来远方的马蹄声。
秋猎还有三天。
而在南夏旧宫城的废墟深处，一个小小的身影站在黑暗中，手里握着那块石片，眼睛变成了诡异的赤红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