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历二十四年,正月初三,卯时初刻,天光未明。大竹城头,寒气刺骨,呵气成霜。经历了整整一夜枕戈待旦的新军士卒,依旧精神紧绷地守在各自的战位上,目光穿过渐散的晨雾,死死盯着西面清军大营的方向。那里,人喊马嘶,炊烟袅袅,显然正在用早饭,准备攻城。而东面,顺庆冯源部的营地依旧安静,只有零星几处营火,仿佛还在沉睡。
“保宁副将部要动了。” 王兴披着从胡守备那里缴获的旧斗篷,眼窝深陷,但目光锐利如鹰,扫视着西面清军大营的动静。总教习立在一旁,脸色也有些发白,他更多的是在担忧弹药——经过东乡、大竹两战,又分出部分给袭扰部队,火铳的定装纸壳弹已不足人均二十发,炮子更是稀少,弓箭倒是缴获不少,但会用硬弓的士卒不多。
“冯源按兵不动,是想坐山观虎斗,等保宁副将部和我们拼个两败俱伤。” 总教习低声道,“保宁副将部急于抢功,必会猛攻。将军,是不是按昨夜商定的,先示弱,放近了打?”
“嗯。” 王兴点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传令,铳手、弓箭手,没有号令,不许开火。滚木礌石,听令投放。刀盾手、长枪手,藏于垛后,听我号令,再行反击。告诉弟兄们,沉住气,等虏兵爬城,三十步内,铳箭齐发!我要让清军的第一波,就撞个头破血流!”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城墙上一片寂静,只有寒风刮过墙砖的呜咽。但这寂静之下,是火山喷发前压抑的熔岩。
辰时,清军营门洞开。保宁副将果然沉不住气了。他亲率一千五百步卒,辅以二百骑兵在两翼游弋,缓缓向大竹西城墙压来。队伍前列,是数十面杂色旗帜和数十名手持盾牌的刀牌手,后面跟着抬着简陋云梯、推着楯车的步兵。两门缴获自明军、略显老旧的将军炮被牛车拖拽着,吱吱呀呀地跟在后面,炮手们忙着装填、调整角度。
“哼,区区小城,几百残匪,也敢螳臂当车!” 保宁副将骑在一匹青骢马上,望着远处低矮残破的城墙,以及城头稀稀拉拉的守军旗帜(王兴故意收起部分旗帜,制造人少的假象),脸上露出轻蔑的冷笑。昨夜前锋被袭扰,让他有些恼火,但也更加确信城内明军兵力空虚,只敢用些偷鸡摸狗的手段。“传令,火炮准备,给老子轰他娘的!步卒列阵,火炮一停,立刻攻城!先登者,赏银百两,官升三级!”
“嗻!”
清军阵中令旗摇动。两门将军炮被推到阵前预设的炮位,炮手用铳规(简陋的测距工具)比划着,调整仰角,塞入火药包,压实,填入粗糙的实心铁弹。
“放!”
轰!轰!
两声沉闷的巨响,打破了清晨的寂静。炮弹呼啸着划过半空,一枚砸在城墙前方十余步的地上,激起一片泥土;另一枚则狠狠撞在城墙中段,砖石碎裂,尘土飞扬,砸出一个浅坑,但并未击穿。大竹城墙虽然低矮破旧,但主体是夯土包砖,对于这种老旧火炮的实心弹,有一定防御力。
炮击持续了约一刻钟,打了五六轮,除了在城墙上留下几个凹坑,震落一些砖屑,并未造成实质性破坏。城墙上的新军士卒,按照命令,紧贴垛口蹲伏,除了几个倒霉蛋被飞溅的砖石划伤,并无大碍。
炮声停歇,硝烟未散。清军阵中鼓声大作,号角呜咽。
“杀!”
一千多绿营兵,在军官的驱赶和“先登重赏”的刺激下,发出参差不齐的呐喊,推着楯车,扛着云梯,开始向城墙冲来。两翼骑兵也开始小跑加速,准备用弓箭压制城头。
一百五十步,一百步,八十步……城墙上一片死寂,仿佛空无一人。
“明匪吓破胆了!冲啊!” 冲在前面的清军把总兴奋地大叫,脚步更快。
五十步,三十步!冲在最前面的清军,甚至能看清城头垛口后那一张张沉默而年轻的脸庞,以及他们手中那闪着寒光的、形制奇特的火铳。
“开火!”
王兴的怒吼如同惊雷,在城头炸响。
“砰!砰!砰!砰!”
早已等候多时的第一排百余名新军铳手,在军官的口令下,齐齐扣动扳机。燧石敲击,火星引燃药池,进而点燃枪管内的发射药,狂暴的气体将铅子猛地推出枪膛,形成一片致命的金属风暴!如此近的距离,几乎无需瞄准,冲在最前面的数十名清军,如同被无形的重锤击中,惨叫着倒下一片,楯车上也瞬间布满了弹孔。
几乎是铳声响起的同时,城头弓弦振动,箭如飞蝗!新军中虽善射者不多,但居高临下,又是齐射,依旧给清军造成了可观的杀伤。
第一轮齐射,就打懵了清军的冲锋势头。惨叫声、惊呼声、中箭者的哀嚎响成一片。他们从未在如此近的距离,遭遇如此密集、整齐的火铳射击!以往对付的明军或流寇,火器稀拉,准头奇差,何曾见过这般阵仗?
“不许退!冲上去!他们装填慢!” 后面的清军军官声嘶力竭地吼叫,挥舞腰刀砍倒两个向后溃退的士卒。
清军到底是久经战阵的老兵,在血腥的督战下,硬着头皮,踏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冲锋。云梯靠上了城墙,悍勇者口衔钢刀,开始攀爬。
“滚木!礌石!砸!”
城头上,早就准备好的守城物资,如同冰雹般砸落。沉重的滚木顺着云梯碾下,攀爬的清军被砸得筋断骨折,惨叫着跌落。巨大的石块从天而降,将城下的清军连同楯车一起砸得粉碎。更有守军将烧开的金汁(粪水)和火油倾泻而下,被淋到的清军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嚎,皮开肉绽,或变成火人。
战斗瞬间进入白热化。城墙上下,铳声、箭矢破空声、喊杀声、惨叫声、滚木礌石的撞击声、火焰燃烧的噼啪声,混杂在一起,奏响了一曲残酷的死亡交响乐。
新军士卒咬着牙,机械地重复着装填、瞄准、射击、投掷的动作。许多人虎口被震裂,肩膀被火铳后坐力撞得青紫,耳朵被巨大的声响震得暂时失聪,但没有一个人后退。他们知道,身后无路,城破必死。
保宁副将在后方看得目眦欲裂。他没想到,这座看似不堪一击的小城,抵抗竟然如此激烈,守军的火器如此犀利,战术如此有章法!这绝不是普通的明军残部或流寇!是明军的精锐!这个念头让他心头一寒,但更多的却是被挑衅的暴怒。
“再上!给老子再上!火炮!火炮拉上来,抵近轰击城门!弓箭手,集中射一个点!今天要是拿不下这破城,老子把你们都砍了!” 保宁副将的咆哮淹没在震天的喊杀声中。
清军如同潮水,一波波涌上,又被更凶猛的“礁石”拍碎。城墙下的尸体越堆越高,鲜血染红了护城河(虽然很浅)和城墙根部的土地。新军的伤亡也开始增加,不时有士卒被流矢射中,或被攀上城头的清军砍倒,但立刻有同伴补上缺口,用刺刀、腰刀、甚至拳头牙齿,将敌人赶下城墙。
王兴亲自站在西城门楼上,这里是清军主攻方向,压力最大。他不断下达命令,调派预备队堵住危险地段,亲自操起一张硬弓,连珠箭发,箭无虚发,将几个试图攀上城楼的清军射落。总教习则带着督战队和救护队,在城墙下往来奔走,将伤员抬下,补充箭矢滚木,斩杀任何敢于后退的士卒(尽管极少)。
战斗从清晨持续到正午,清军发动了不下五次猛攻,西城墙多处出现险情,甚至有清军悍卒一度登上城墙,展开了惨烈的白刃战,但都被新军以血肉之躯硬生生顶了回去。新军火铳的齐射,成为了清军的噩梦,每当那整齐的排枪响起,清军的冲锋势头必然为之一挫。
保宁副将的耐心和兵力,都在迅速消耗。他的一千五百步兵,折损已近三成,士气低落。那两门老旧的火炮,在抵近射击时,被城头集中火力(包括几门虎蹲炮)反击,一门被炸毁炮架,一门炮手死伤殆尽。而城墙上那面残破的“明”字大旗,依旧在硝烟中倔强地飘扬。
“废物!一群废物!” 保宁副将气得几乎吐血。他望向东面,冯源的营地依旧安静,没有丝毫出兵的迹象。这更让他怒火中烧。“冯源这个老狐狸!想看老子笑话!等老子破了城,有你好瞧的!”
“大人,弟兄们死伤惨重,是不是……先退下来,整顿一下,等冯副将……” 一个千总小心翼翼地上前劝谏。
“放屁!” 保宁副将一脚将他踹翻,“退?现在退了,前面的血就白流了!冯源在看,城里的明匪也在看!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传令,把所有兵力,包括老子的亲兵,全压上去!集中攻打城门!用撞木!今天下午,必须给老子撞开这破城门!”
就在保宁副将准备孤注一掷,发动最后、也是最疯狂进攻的同时,大竹城内,王兴和总教习也面临着严峻的考验。
“将军,铳子只剩不到人均十发了!弓箭消耗过半!滚木礌石快用完了!西城墙有三处垛口被轰塌,急需修补!弟兄们伤亡已过三百,能战者不足五千五!” 负责统计的军官嗓音嘶哑,带着哭腔。
王兴脸上沾满硝烟和血迹,手臂被流矢划开一道口子,简单包扎着。他环视周围,城墙上下,到处都是血迹、残肢和疲惫不堪的士卒。许多人累得几乎握不住武器,靠在垛口上喘息。
“总教习,你怎么看?” 王兴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总教习脸上被熏得乌黑,眼中布满血丝,但神情还算镇定:“保宁副将部已是强弩之末,但其困兽犹斗,此番全力攻打城门,凶险异常。我军弹药将尽,城墙受损,若被其攻破城门,巷战于我极为不利。为今之计……”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色:“唯有出奇制胜!”
“出奇?” 王兴目光一闪。
“是!” 总教习指着地图,“保宁副将将所有兵力,包括其亲兵,皆压上攻城,其后营必然空虚!我军虽疲,但尚有一支生力军未用——杨镇的斥候队,以及我们从东乡、大竹俘虏中挑选、愿意反正的百余人,合计约三百,皆悍勇敢战,熟悉地形。可令其从东门悄悄潜出,绕至保宁副将部后营,放火焚其粮草辎重,大造声势!”
“同时,” 总教习的手指移到代表冯源营地的位置,“可派死士,趁夜(或现在)潜出,设法与冯源接触。此人观望不前,必有私心。或可许以重利,或可虚言恫吓,言保宁副将已与我暗通款曲,欲独吞功劳反噬于他……总之,令其疑惧,不敢全力来攻,至少延缓其进军速度!”
“焚其粮草,乱其军心;疑其盟友,分其兵势。保宁副将前有坚城,后有火起,侧有疑兵,必军心大乱!届时,我军可趁势出城逆击,或可大破之!”
王兴听完,眼中精光爆射。此计行险,但确是绝境中唯一的生机!固守待毙,必是死路一条。主动出击,搅乱敌人,尚有一线胜机!
“好!就依陈总教习之计!” 王兴当机立断,“杨镇!”
“末将在!” 满脸硝烟的杨镇挺身而出。
“给你三百敢死之士,立刻从东门潜出,绕道山后,袭击保宁副将部后营!不求杀敌多少,但求烧其粮草,大造声势,让其以为援军大至!事成之后,不可恋战,立刻从原路撤回!”
“得令!”
“李把总!” 王兴又点了一个原大竹反正的清军把总,此人熟悉本地,且对冯源有些了解。
“你带两个机灵弟兄,持我书信,潜往冯源大营,设法见到冯源。信中所写,无非是总教习方才所言,离间之计,你可临机应变!记住,保全自身为要,若事不可为,速归!”
“标下明白!”
两人领命而去,迅速消失在城墙下。
王兴深吸一口气,拔出腰刀,对周围军官和亲兵厉声道:“其余人等,随我死守城门!将最后的口粮分下去,把最后一点火药集中起来,做成炸药包!告诉弟兄们,援军将至,胜败在此一举!大明,万岁!”
“大明万岁!” 低沉的吼声,在伤痕累累的城墙上响起,疲惫,却带着不屈的决绝。
西门外,清军最后的疯狂进攻,开始了。而大竹城内,一支奇兵悄然出城,另一支肩负着更微妙使命的小队,也潜入了暮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