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从山坳走到崖顶，走了整整一个下午。
一路上，谢之寻隔段距离便蹲下身查看，发现了许多被踩断的枯枝、嵌进泥土里的刀刃碎片，以及压伏的草丛上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
他不敢想，帝揽月经历了什么。
到了崖顶，风比山下大了许多，吹得人衣袂猎猎作响。
崖边的野草已经返青了，新生的草芽从去年的枯草根部长出来，嫩绿嫩绿的一层，贴着地皮，倔强又单薄。
从这里望下去，云雾依旧翻涌，瀑布的轰鸣从谷底传上来，被风扯得断断续续。
谢之寻在崖边站了很久，久到御风忍不住往前走了一步，怕他一时想不开要跳下去。
就在御风准备开口时，谢之寻忽然蹲了下来。
他扒开崖边一丛的枯草，枯草根部有一块凸出的岩石，岩石的缝隙里卡着一片布条，大约巴掌大小，被风吹得紧紧贴在一块石头背面，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
御风见状，伸手将布条取了下来。
翻过布条，背面有一种暗纹，颜色深得几乎与布料融为一体。
谢之寻仔细打量，又借着夕阳余晖，辨认了许久，才看出那是一个火焰形状的图案。
线条粗粝，刀劈斧凿一般，带着一股凶悍之气，不像中原常见的纹样。
“御风，去查这个图案。”
“是！”御风接过布条，小心地收进怀里，“公子，时辰不早了，我们该下山了。”
谢之寻望向崖底，应了一声。
两人沿着山路往回走的时候，天已经开始暗了。
远处的村落里升起了炊烟，薄薄的，被风吹散在天边最后一抹绯红的云霞里。
山脚下的农田，有人牵牛犁了一小块地，泥土翻起来的颜色是深褐色的，在暮色中看着格外厚重。
快到城门口的时候，御风突然勒住了缰绳，“公子，你看那边。”
城门口，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穿着一件灰褐色的斗篷，靴子上沾满了泥浆，风尘仆仆。
是宋翊。
谢之寻翻身下马，快步走了过去，“你怎么来了？”
宋翊见他一脸疲惫，收敛了性子，正色解释：“我和苏兄查兵器案，顺着一些线索追了过来。”
他将谢之寻拉到城墙根底下，左右环顾后才道：“线索很明确指向玉城，苏兄不便出京，我们只好分头行动。”
谢之寻皱了皱眉，眼下长公主在玉城遇刺一事还没弄明白，又有兵器案与玉城有关……
这玉城里，究竟藏着多少秘密？
宋翊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也别担心，既然咱们都来了玉城，势必要将这些妖魔鬼怪都揪出来，风过留痕，只要做过，就一定会留下痕迹。”
谢之寻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御风手里拿过那片布条，递到宋翊面前。
“你看看这个图案，是否眼熟？我怀疑是某个组织的图腾。”
“幽冥阁？”宋翊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你怎会有这个图案？”
谢之寻简单说了说他和御风的发现，宋翊蹙着眉，这才将他和苏云帆先前的调查说了出来。
谢之寻越听，心跳的越快。
他想起帝揽月决定独自留在玉城前的那段时日，他一直以为，是自己那日的沉默让她寒了心。
现在想来，她对自己的疏远和躲避，是因为她知道有人要杀她，她不想牵连他，所以才把他支回元京。
她从头到尾都在替他考虑，而他什么都没为她做。
谢之寻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城门口巡逻的士兵身上，“你觉得，幽冥阁的阁主，有没有可能是安亲王？”
宋翊愣了一下，随即摇头，“应该不是，安亲王和长公主无冤无仇，还有血脉亲情，安亲王府和苏家也没有任何利益冲突，杀长公主对他没有好处，反而还可能招来皇上和苏家的猜忌；只是……”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那些刺客行动精准，说明长公主的行踪一直被人盯着，能在玉城悄无声息地行事，即便不是安亲王，恐怕也与王府少不了干系，甚至连整个王府，都在他们的监视中。”
谢之寻沉默片刻，目光从城门口来来往往的行人脸上扫过去。
“御风，调千机阁在玉城的暗卫，暗中查访，看安亲王府最近有没有人和其他势力有往来，顺便查幽冥阁在玉城有没有据点。”
御风抱拳，领命而去。
谢之寻看向宋翊，“你继续查你的兵器案，我们各自查各自的，免得打草惊蛇。”
“嗯，”宋翊点了点头，看了一眼城门口已经亮起的灯笼，“你自己也要小心，这里不比元京，你不会武功，切莫单独行事。”
……
司徒庆一路上快马加鞭，回到豫北时，已快到花朝节了。
南鸢坐在马车里，被颠得七荤八素，吐了好几次。
但司徒庆却顾不上，满脑子都是周管事说“王爷要废了您”。
他从小就知道，父亲对他不满意。
他读书不好，只得更加精进武艺，比起那些文武双全的世家子弟，差了不是一星半点。
可他是父亲唯一的嫡子，是豫北王府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他以为不管自己怎么荒唐，父亲都不会动他。
可现在，他的父亲有了幼子，他不再是唯一的继承人了。
若是失了世子之位，他怎能甘心？
回到王府，司徒庆没有先去见父亲，而是先去找了一个他离开豫北前，特意安插在王府里的幕僚——杜潇。
杜潇见到他时，顿时松了口气，连忙将他请进屋内。
“世子，您可算回来了，侧妃那边已经知道了您要回来的消息，正在王爷面前哭闹，说您回来是要夺权。”
“夺权？”司徒庆冷笑一声，“这本就是我的权，还用夺？”
杜潇从怀里掏出一沓文书，“世子，这些都是侧妃这些年在王府安插的人，我一一查过了，王府的侍卫、库房、厨房，都有她的人，连王爷身边那几个近侍，也被她收买了两个。”
司徒庆翻开那些文书，越看脸色越沉。
“好一个侧妃，”他将文书摔在桌上，强忍怒意，“我知道了，你先好好待在王爷身边，不要让任何人察觉你是我的人。”
杜潇应了，恭敬地送司徒庆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