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轻云策马东北,途经州府无数,关山万重。
要在最短的时间内赶到安东都护府辖下的太白山,除了日夜兼程,还得挑对近道。
数日间,他已越过相州、翼州、魏州,沿瀛州、幽州东部,穿平州,到达营州。
明日再赶一程,将抵达建安州都督府,再往前,便是安东都护府境内了。
得亏有崔挽月给的与图,加上脚力万中无一的小白龙,不然他绝不会在如此短的时间内赶到关东。
这一路行来,说不辛苦那是假的,但这趟远行,是内心自愿,他毫无怨尤。
身体再疲累,也终是被心中感慨冲淡。
自穿越以来,经生死,遇战乱,有过惊恐和落寞,也有过绝望与不安,到最后,他坦然接受命运,泰然处之。
因为他有伙伴,有朋友,自逃亡开始,他从来都不是一个人。
辛鹏、陈冲、吴先生与他同生共死,牡丹客栈与梅若烟、钟钰一见如故。
在盱眙与刘行举兄弟共抗外敌,于徐州城外与那骑毛驴的怪异老头把酒话别……
还有活泼可爱的阿秀,古道热肠的慧安法师,须发皆白的崔老神医……
当然还有跟他一起误入星河虫洞的崔挽月,和那几个聪明伶俐的婢女、以及那凭空冒出来的“姨母”崔老夫人……
每个人都给过他不同的陪伴或温暖,使他暂时将内心的痛苦忘却。他慢慢习惯,慢慢喜欢上了千年前的这个世界。
可现在,他独自奔赴千里之外,身边没有一个可以聊天说话的人,内心深处无时无刻存在的孤独,忽然就切换了他的身份……
那一直隐藏在心中某个角落的思念,忽然就变得猛烈起来。
他想家了……
想故作严肃的霸道老爸,想慈祥宠溺的老妈,想大学宿舍的那帮家伙……
想楼下的超市,想街边的小吃,想窗台的望远镜和那宽大又舒服的卧室……
想都市的繁华安宁,想科技的魅力便捷,想那个现代社会里的自己……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活着回去。
有时候他甚至会想,如果在将来的某天,老天爷又给自己一次奇遇,可以再借时空穿梭离开这里,那时的自己,又该会如何选择呢。
是毅然决然离开,还是会不舍犹豫?
或许在那时,大唐已经变成了自己另一个熟悉的故乡了,而离开意味着未知,谁能保证一定会回到现代社会去呢?
可如果不选择离开大唐,是否意味着,是他放弃了曾经的自己?
在马上,在床上,在破庙,在原野……他几乎会想起任何事情,甚至是小时候走过的地方、看过的漫画、玩过的游戏,都统统想了一遍,唯独不愿想起梅若烟和崔挽月。
因为每次一想,他就头疼。
可这世上,有些事情,又如何由得了自己?
……
唐朝的东北,冬天一样冷得要命。
幸好崔挽月为他准备了一件黑色的貂裘,可风吹在脸上,依旧像刀割一样。
天还未全黑,雪还在慢下。
冬月初,天上无月,夜间赶路很不现实,所以,他找了一家客栈住下。
说是上房,但并没有电视里的那种东北大炕,就连普通取暖的炭火也没有。
这段时间,他一直按慧安法师所教的方法打坐练气,颇有进展。能感觉到体内的劲气,有序地在体内游走了……
但今天他不想打坐,他忽然想喝酒。
倒不完全是因为冷,或许是关东的风雪放大了内心的孤寂。
于是他走出房间,走出客栈,来到街上。
这是街,也是镇。
全镇仅此一条街。
本来客栈也能打到酒,他却非要到街上来,那自然不是因为外面的酒更好,而是因为外面有人。
有人的地方,生命的气息便会多一些。
长街萧索,入眼一片银白。
雪很薄,依稀可见脚下冰冷的黑土,空地上到处堆放着零散而硕大的雪球,显然是街上商家为方便做生意,而每日进行清扫。
“吹雪楼”——
匾额略显陈旧,木刻上的字迹已然斑驳,墨色褪落。
燕轻云找到镇上最大的这家酒馆,掀开门上厚厚的布帘,钻了进去。
最大的酒馆,人自然也是最多的。
人很多,酒很烈,麂肉也烀得极烂。
吹雪楼是酒馆也是客栈,很大,布局设施中规中矩,楼梯上不时有客人上下,伙计奔忙吆喝其间。
燕轻云有些恍然,仿佛有种误入牡丹客栈的感觉。
有南来北往的商贩,有背着弓箭的猎人,有带着武器的江湖客,甚至还有几名戍边府兵……
靠北的墙角,坐着个身穿白色貂衣的女人。
那天,在牡丹客栈,梅若烟也坐在相同的位置上……
阴冷的雪天,外面白得耀眼,屋内却是昏黄晦暗。
这天气谁愿意没事开着窗喝风呢。
每面墙壁上都有三盏油灯,但最能取到照明效果的,是屋顶居中垂下的那盏吊灯。
塔形吊灯由数十盏油灯组成,此时已被尽数点燃。
看来只要生意足够好,店家是不在意这点灯油钱的。
酒肉香弥漫,往来者兴致。
推杯换盏,猜拳行令之声此起彼伏,这喧嚣已足以轰散旅人的孤独。
这便是人间烟火……
“不好意思,拼个桌。”
燕轻云在貂衣女人对面坐下。
不是故意搭讪,是整间酒馆已人满为患,唯有貂衣女人这张桌上没有其他客人。
见对方没有搭话,他也没有在意,解下肩上的枪袋,靠墙而立。
“你使双锏?”
“……”
燕轻云抬头,半晌才反应过来,貂衣女人是在向自己问话。
“是枪。”他笑得自然得体。
“哦~”
貂衣女人淡淡地应了一声,便不再搭话,自顾饮茶。
她桌上有肉有酒,却好像没动过几筷。
看起来也不像是在等人呀……
莫非她跟自己一样,来此间,只为内心的寂寞找一处出口?
管他呢,既来之则安之,反正她也没开口撵人。
方才短暂一瞥间,他已瞧见了对方面容,若不是他见过大风大浪,怕已失态了。
她太美了……
说美若天仙都不够贴切。
梅若烟和崔挽月可以用这个词来形容,但眼前的女人,明显不适用。
神秘——
对,就是神秘!
她就静静地坐在对面,脸上也无其它遮拦,盛世容颜一览无余,但燕轻云相信,任何人只要看过她一眼,内心都会生出这种感觉。
不喜不怒,静坐如远山。
她明明应该住在云中的宫阙,却偏偏来染这人间烟火。
不娇不嗔,明艳若春日。
她明明艳压群芳,脸上也未罩寒霜,嘴角天生挂着近人笑意,却偏偏令人觉得高不可攀。
尤其是那双眸子,明媚如星海,深沉若暗渊,忽明忽暗,忽阴忽晴,亦妖亦柔,似真似幻。
人怎么可能会有这样的眼睛?
卧槽,东南亚混血美女?
不对,在大唐应该称她暹罗人。
要命,她笑起来应该会更好看……这是燕轻云心里真实的想法。
这一点,他猜对了,眼前的这个女人,笑起来的时候是真的会要命。
酒肉上桌,他也确实有些饿了,冲貂衣女人礼貌一笑,便自顾吃了起来。
嗬~不错哟,这麂肉烀得够劲儿,难怪店家生意这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