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事态比燕轻云想象中的要严重得多。
如果没有他们的出现，崔府就不会被牵连，崔湜会按步就班地长大，等着做他的中书令，崔挽月的老爹崔挹也会擢升户部尚书，还有崔湜那未曾出世的弟弟崔液，进士第一名的成绩出任吏部员外郎。
但这一门三侍郎的荣耀，现在出现了不确定变量，燕轻云与崔挽月的身份，会不会改写历史结局，谁也不知道。当下，不可能做到静观其变。
武曌要登基，就不会错过打压世家大族的机会，关陇李氏，已经被她打压得差不多了，已无力回天。
博陵崔氏的兴衰，就在他们手中，这个机会，万万不能暴露给武曌。
冷如意与武曌之间的恩怨，燕轻云虽然不甚清楚，但他心中大致能猜到个八九不离十，师父二十年前号称武林第一美人，在宫中自然会受宠，以武媚的尿性，不处处针对才怪。
梅若烟这边自不必说，那是不共戴天之仇，是要将对方除之而后快的局面。
他们都知道武曌会登基做皇帝，但知道又如何？能不能改变结局那是另外一回事，现在，他们总要去做点什么……
崔挽月分析的没错，查清怜月的身份，对他们有几个好处。
第一，知己知彼，清楚对手的手段，再制定相对的措施，可以不陷入被动局面；
第二，根据她的身份，可以判定她的行动时间、权力范围，以及她的人脉关系等等；
第三，如果她是玄玉楼的最高指挥者，那她与幕后大宗师，皆是梅府血案的直接参与者，在诛杀行列；
“好，我去，但在去钓月楼之前，你要先帮我做件事情。”燕轻云看着崔挽月说。
“什么事情？”
“我要做一把折扇，檀木的，空白无字，别人题的字我瞧不上，这事难不倒你吧？”
“难倒是不难，我画个工程图样，着人送到扇子铺去就行，只是……这大雪天的，你拿把扇子做啥？”
“装逼呀……既然装，就得装出点花样来，这你别管了，照做就是，我现在得去办一件事情。”
三人齐齐一愣，“你不会现在就去钓月楼吧？”
“非也，我得去拜访拜访崔老神医，走的时候答应过他老人家，再送他一幅字，回来好几天了，一直没去兑现，多不好意思……”
……
未时初，燕轻云出了道化坊，悠哉游哉地走在街上。
雪已停，冷风阵阵。
毕竟是京都，大街上的积雪打扫得干干净净，一个个雪球拢在树底下，孩童结伴在雪堆附近玩耍。
好像小孩都是天生不怕冷的……
燕轻云忽然想起自己的童年，他家乡在沿海一带，冬季极少能见到雪，他至今还记得第一次见到雪花时的场景，那叫一个激动呀……后来长大了，到外边读书，雪就见得多了，童年就回不去了。
如今，连家乡都回不去了……
崔知悌的府邸在长夏门大街最南端的仁和坊，与道化坊仅三坊之隔。
梅若烟与崔挽月二人说开了以后，自是无须再每是服用龟息十三香，但又不便告知崔知悌真相，于是慧安法师假称研制出一种特效药物，让梅若烟服下试试。
本来就是解药，自然一试即灵，崔老神医感慨万分，称“兰姑娘”命不该绝，只是苦了那远赴太白山寻找解药的燕郎君了……
慧安法师年纪轻轻，便能制出小还丹这种级别的神药，连自己都束手无策的毒药，他也能解，崔老神医少不得要与之一番交流。
好在慧安法师精通医道，倒是能与他聊得有来有回。崔知悌传慧安法师骨蒸病灸之术，慧安法师授他制丹秘术以回馈，一来二去，二人皆感自身收获颇丰。
此刻，崔知悌正端坐于书案，欣赏着燕轻云所赠的那幅《快雪时晴帖》，时隔月余，他心中的震惊仍未消散。
忽然，有下人来报，说门外有一自称姓燕的年轻人求见。
崔知悌看罢名刺，先是一愣，继而大喜，那连走带跑的姿势至少年轻了二十岁，惊得下人们目瞪口呆。
“哎呀……果然是轻云贤侄，快快有请。”
燕轻云微笑致礼，“晚辈何德何能，敢劳驾老先生屈尊亲迎。”
“哪里话，你与旁人不同，老夫若知你已回京，昨夜便要亲自到崔挹府上寻你……”
“先生抬爱，晚辈受宠若惊。”
两人边寒暄边往府内行去，看崔知悌那小眼神，恨不得立刻把燕轻云拽到书房去作贴，但人家毕竟是客人，还是个很重要的客人，不先招呼一下也说不过去。
珍藏多年的好酒都拿出来启封，可见在崔知悌的心里，对燕轻云是足够看重的。
他甚至屏退下人，自己亲自斟酒，担心燕轻云喝多了不能作贴，所以每次都未将酒杯倒满。
燕轻云的心思也没在酒上。
酒过三巡，该试水了。
“听挽月说，先生曾在调露元年飞驰定襄，慰问将士，并辅佐裴行俭荡寇，有功于社稷，受封户部尚书，真乃后进之楷模，晚辈向来敬重英雄，能为先生作贴，与有荣焉。”
这一记不着痕迹的马屁，拍得崔知悌极为受用，只见他两眼放光，仿佛又想起了往日之风采……
一顿沉湎过后，突然发现自己还没答话，颇觉怠慢，遂歉然一笑道：“老了就不中用咯，老夫也只能凭酒往昔，度风烛残年……倒是轻云贤侄文采斐然，又通武略，若潜心科考，将来必定大放异彩，前途不可限量。”
燕轻云假装遗憾，面色深沉地叹了口气，“非是晚辈不思进取，皆因出身微末，投刺无门，即便中举，亦难有作为。且如今……之时政，作书注经非我所愿，若不能像裴守约将军、薛仁贵将军那般纵马沙场，倒不如寄情于山水来得快活……”
一番话听得崔知悌感慨不已，“是啊，时局动荡，人人谈虎色变，哪还有心思着书论经……万千学子，为谋出路，不得不选边站队，即便谋得个一官半职又如何，上不能报答皇恩，下不能为民请命，碌碌一生，只为自身衣食无虞，有几人能保初心？说句不中听的，连谏言都得拣好听的，否则……”
崔知悌好像意识到自己的话说得有点多了，以叹息收尾。
燕轻云已得到想要的信息，不露声色地附和道：“没错，与其在朝为官，惶惶度日，不如投身军中，保一方安宁，可惜……军中亦是如此，不遇名将提拔，终也只是做个马前卒而已，更何谈其它……”
崔知悌突然眼睛一亮，“说到投军，老夫倒想起一人，若贤侄有意，老夫当作引荐，在其麾下，你可一展抱负，绝不至被埋没。”
燕轻云的演技已趋精湛，闻言即作出欣喜之状，“若如此，晚辈感激不尽，不知先生所说为何人，他可在意晚辈出身低微？”
“那不会。”崔知悌一摆手，笑道：“老夫说的人，便是那太原郡公王方翼，他乃夏州都督。当年他为副将，随裴行俭讨伐李遮匐，后又与程务挺于绥州平叛，战功卓着。此人通文才，擅书写，不说你武艺如何，单就这手‘王书’，他也得对你另眼相看……”
“晚辈也听说过一些王将军的英雄事迹，心中倍感钦佩。据说他一友人被杀，无人敢收尸安葬，但他不惧弹劾，前往哭祭，并将友人妥善安葬；永淳初，热海之战，他手臂中箭，竟用刀把箭砍断，继续奋勇杀敌，最后斩敌七千余，却也留下了一身伤病……”
崔知悌也叹道：“他在任肃州刺史期间，因肃州没有城壕，为防敌人突袭，便发动士兵修建城墙，引多乐水，建烽火台，致使肃州无虞。仪凤年间，河西遭遇蝗灾，唯独肃州没有遭灾，百姓多饿死，遂投奔肃州，他用自己的钱制作水碾，将盈利又用于救济饥民，修建数十百楹房屋，使人们都存活了下来……仲翔一生，忠孝仁义俱全，不愧为我大唐将军！”
燕轻云叹道：“做人当如王将军，方不愧于人间一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