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不周风，满城寒英浓。
洛阳终于迎来了这个冬季的第一场雪。
雪下得不大，比往年小了很多，它飘飘洒洒，从云中落下，栖在树上，停在屋檐。
怜月斜倚在窗前，这么冷的天，她竟然开着窗，任寒风嗖嗖地从耳旁扫过。
钓月楼比各坊建筑要略高一些，居高俯瞰，又别是一般景致。
洛水寂寂，宫墙隐隐，屋宇叠檐重重，重重落雪漫漫。
虽仅一水之隔，但这坊间就是要比上阳宫多出那么一丝烟火气。所以她没事就喜欢站在这窗边，看炊烟升起，看槐叶落下，看车马穿梭，看行人晚归……
有时候她甚至能坐到城中暮鼓声起，各坊开始关闭坊门。她发现关门也很有趣，有些没赶上趟的人，隔着厚重的坊门与坊正说话时，显得低声下气，尽管他们的地位比坊正要高很多……
这就是权力！
这是天底下最吸引人的东西！
白牡丹已经进来了很长时间，她轻手轻脚地在火炉中加了一些木炭，绝不弄出一丝异响，她知道这种时候主人不喜欢被打扰。
怜月身上的貂衣和屋外的雪花一样白，她关了窗，缓缓转身，如云中的仙子下凡。
她比白牡丹还年轻，十九二十岁的样子，脸上有少女的娇媚，眼中却似有无尽的风霜，好像它已阅过无数的世间冷暖。
她说话的语气很温和，声音也很好听，但在那平淡中，却充满威严，只有经常发号施令的人，才会有这种气势。
“你见到梅若烟了？”
“见到了。”
“她的确身中巨毒？”
“是中了毒，但不是巨毒，那种毒只能闭气封穴，不足以致死。阎童山他们说的青萝绝命香纯属捏造，世上根本没有这种毒药。”
火炉在一张青石桌上，桌旁有一张宽大的虎皮交椅，怜月缓缓坐下，抚摸着崭新的虎毛。“我知道，不过已经没有机会惩罚他了。”
“他失手了？”白牡丹稍微愣了一下，她正从一个三彩罐中舀燕窝，碗和匙的用料都是和田白玉，雕有莲瓣纹饰，十分精致，说话时手停在半空中。
奇怪，按理说她不应该有这样的反应，在崔挽月府中，阿秀已经透露过阎道人等人失手的消息。
“他在扬州就已经失手了，死不足惜，只是少了一个人的尸体。”
“谁的尸体？”
“孟不凡。”
怜月看着白牡丹笑道：“你发什么愣呀，端过来，凉了我怎么吃？”
白牡丹将手中的玉碗放到怜月面前，扑通一声跪地，“牡丹失职，请主人责罚。”
怜月舀了一口燕窝在嘴里，满意地叹了口气，“今天这燕窝炖得不错……起来吧，孟不凡这事不怨你，你所收集来的消息，又没有作假，那都是他真实的底细，身为梅花暗桩，平日营造身份为的就是应对这种局面。”
白牡丹起身，“要不要追杀孟不凡？”
“不必，撤下来的棋子就已经失去了威胁，犯不着再劳神费力，况且，梅若烟不会再让他待在京都，就为了出口气，满天下去找一个人，值得吗？”
“是，奴婢没有主人这般远见……”
怜月又吃了两口燕窝，便将碗推至一旁，白牡丹立即奉上荷叶锦帕，怜月优雅地拭了一下绛唇，便将锦帕递还白牡丹。
“梅若烟假装中毒这件事，你怎么看？”
“奴婢以为，她借阎童山之口假传中毒信息，目的是想诱我们出手，她好趁机追查玄玉楼，所以她才会选择入住道化坊，与钓月楼仅一街之隔，但我相信，她身上一定有解药。她知道我们一定会去摸她底细，所以用我姐姐的性命要挟，她算定我不敢将真实情况上报。”
“她既然知道钓月楼与玄玉楼有关联，为何还要等着我们出手？以她的武力，直接冲入钓月楼，谁能阻挡？用得着假装中毒吗？”
“这……”
“她不是要假装中毒引我们出手，她清楚太简单了我们不会上当，而是要让我们知道她假装中毒这件事，为了让一切都看似顺理成章，她故意露出破绽，借你之口传达出来的消息，不是更可靠么？”
“那她绕这么大个弯子又是为了什么？”
怜月伸出纤纤玉手，在火炉上烘了烘，笑道：“这还想不明白么，身边来了一个强大的敌人，还假装中毒，肯定要暗中做什么大事呀。”
白牡丹眼瞎一亮，脑子似乎已转过弯来，“我明白了，因为我们所有行动都极其严密，她无法追查到有用消息，所以才直接来到京都，逼我们行动。她一定在很多地方都布置了大量人手，当我们自乱阵脚时，她便可趁虚而入……”
“你猜对了一半，不过……也算是有长进了。等一下吩咐出去，让各组人手暂停活动，敌不动，我不动，看谁能耗得更久……咯咯……”
“是，牡丹记住了，敢问主人，另一半是……？”
“你说她最大的目标是什么？”
“……报仇？”
“对，没错，她要报仇，所以就要找出当年出手灭掉梅府的人……”
“以她的资质，不可能不知道出手之人的实力，大宗师岂是她一个九品上能对付的？况且能让大宗师出手灭掉梅花党的，除了宫里，还能有谁？”
“……不对！”白牡丹突然反应过来，脸色惊变。“她这是想进宫行刺！”
怜月淡然一笑，“你终于开窍了……”
白牡丹一脸愕然，“可是，她明知宫中有大宗师守护，纵然进去了又能如何？”
怜月突然敛住笑容，“你别忘了，她师父可是天墟道人，宫中那位爷的实力虽然也强悍恐怖，但不到万不得已，他是不会出手的对付梅若烟的。”
“那我们岂非变得很被动？”
“那到不至于，宫中那么多禁军卫率，如果连区区几个武林人士都对付不了，还养着他们做什么……况且，千牛卫和左右金吾卫中，不乏武力高强之人。难的是如何预防，天后可不喜欢被这些破事儿打扰，所以在宫外抓住她，跟在宫中抓住她，是两回事，明不明白？”
“奴婢懂了，这就加派人手，在暗中监视她们的一举一动，一有风吹草动，便调千牛卫将她们拿下。”
“人手不在多，精明强干的，一个顶百个……昨日我从宫中出来，一路上段无刀至少发现了三波对方的暗梢，像那样的人，就不要派出去丢人现眼了。”
“奴婢明白，一定派出最得力的人手。”
“嗯，对了，扬州那边的消息传回来了没有？”
“还没有，最近天气不好，信鸽飞行速度也会变慢，应该最迟在一两天内就能到了。”
“好，你下去准备吧，另外叫段无刀跑一趟扬州，看看你姐姐那边怎么回事。”
“是，奴婢这就去办。”
怜月又推开窗站到窗边，但这次她没有看风景。
段无刀的身影消失在远处，她嘴里喃喃地说道：“燕无常，你也应该快到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