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青云将红泥小火炉上的沙瓯拿下，接开盖散热。
没有配套茶具，就取现成的。
茶几上有一个青瓷小瓯，出水口很细，刚好可以替用。
“泡绿茶，水温不宜过高，尤其是这种杀青不佳的茶，水温太高，便会发涩，其苦如药。”
水温降得差不多了，他适时在青瓯中放入茶叶，加入一半热水，然后倒出弃用。
“这个步骤叫做洗茶，既可祛除异味，也可清洗杂尘，二泡三泡才是精华……”
一边泡茶，一边讲解，燕轻云化身茶道名家。
可不是吹牛，他老爹便是此中高手，家里的名茶多不胜数，耳濡目染之下，他会的可不少，在陆羽的《茶经》未问世之前，仅凭这一手便可在这个社会技惊四座，甚至名震天下。
“只是这茶叶呀，不能在水中久泡，茶水应当分离。算了，有空我帮你做个公道杯和茶漏吧……前辈，请。”
茶已泡好。
望着青瓷杯中那青绿又带点黄、清香四溢的茶汤，冷如意愣住了，以往喝的莫不是洗脚水？
冷青萍闭着眼，贪婪地嗅着鼻孔，刚想开口说给我也来一杯，燕轻云已端茶送到桌前，“试试……”
试试就逝世……
哇——
天呐，这是茶，这才是茶，阿娘以前煮来喝的是什么鬼？
冷如意也一连喝了好几杯，母女二人直接将泡好的茶喝得一滴不剩。
这对母女显然还意犹未尽……
“得重新烧水了……”
“我去打水来！”冷青萍跑得飞快。
燕轻云愣了，心想，真有这么好喝？不就是茶吗？
他哪知道，在那个时代，唐人喝茶都是用煮的，有的甚至会在茶水中加入葱姜、花椒、粗盐等等佐料，所以称为‘茶汤’，是可以上饭桌的。
在那个没有饮料的时代，除了酒之外，茶便是唯一的饮品。
如今尝到了真正意义上的茶，她们怎能不激动？
冷青萍去得快，来得也快，她拨弄着木炭，想让水烧得快一些，那表情，无异于第一次吃到糖果的小女孩。
“你方才说的茶漏、公道杯……是用来泡茶的器具？”冷如意的求知欲忽然变强。
燕轻云点点头，跟她说了大致的样式和用途，听得她两眼放光。
第二壶茶期间，冷如意又讨教了一些茶道方面的知识，燕轻云也将所知尽数相告。
“你不是失去记忆了吗，为何懂得这些？”冷青萍年轻，终归要好奇一些。
燕轻云略微沉吟，答道：“说来也怪，我记不起武学记忆和身世信息，但这些琐事，却似一直存在……后来我查过古籍，此症称为‘解离’，属于选择性失忆……”
算了，认知鸿沟太大了，这个时代的人连茶叶都不知道怎么泡，还能奢望她们了解什么？
诸如意识能量、量子信息、时空穿越、宇宙大爆炸这些东西，非专业的现代人也未必都懂，何况在这封建王朝？没有实物映照，光一个蒸汽机与电的发明应用，他也无法说得透彻。万有引力、广义相对论、热力学这些纯理论的东西，不得比天书还难懂？
让别人相信他是一千多年后穿越来的，比让人们相信他是个神仙更难！
难一千倍，一万倍。
“原来是这样……”冷青萍似懂非懂地点着头。
燕轻云暗叹了一口气，“早年我游历南方，遇一高人，跟他学了些皮毛。那人名叫陆羽，对茶之一道，可谓天下第一，他一生奉于茶道，着有《茶经》一书，只是还未在世面流传。”
“那实在是可惜……”冷如意在为买不到《茶经》遗憾。
……
品茶期间，冷青萍又问起梅若烟中毒之事，燕轻云此时情绪低落，也望倾诉于人，便不再矫情，将自己的遭遇细述了一遍，听得冷青萍母女二人唏嘘不已。
“你说的那个孟繁，便是孟不凡，他是我二哥，同父异母……”
冷青萍说得很慢，喝得也慢，不是她喝不下去，而是听燕轻云说，茶要慢慢品，才能达到宁神静气的作用，才更优雅。
宁不宁神的不重要，优雅必须要保持。
她笑得就很优雅，“我二哥跟我父亲孟中原都是梅花一党、已故太子李贤的拥趸，孟家寨也是因此而解散的……”
燕轻云嘴角跳动，“所以……所以他和钟钰其实是认识的……”
冷青萍没有说话，但表情已说明一切。
如果钟钰不认识孟不凡，他又怎能知晓碧萝仙的传闻？慧安法师和崔知悌又从哪里得知？
梅花党的事，梅若烟自始至终未跟他提及。
呵呵，她既然将我当作燕无常，又怎会跟我说这些？
阿烟，你要相信我，燕离才是燕无常，我是燕轻云，跟他俩都没有关系，一点关系都没有！
燕轻云心底的呐喊和无奈，恐怕这世间已无人可懂……
有，倒是有一人能懂。
可这些话，他又如何跟崔挽月说，说了又有什么用？
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又何必想那么多？
飞鸟与鱼，终不同路……
冷青萍追问，“你知道梅若烟为何要让你来太白山吗？”
燕轻云惨然一笑，“也许她担心杀我脏了她的手……”
“你错了，因为她已经不能出手，她爱上了你。”
“你说什么？”
冷青萍看了他一眼，起身在地毯上踱来踱去，绿锦足衣，有些晃眼。
“她让你来太白山，便是想借我之手，试探出你真正的身份。因为她知道我是个武痴，绝对不会放过与天下第一杀手交手的机会。”
“我知道……”燕轻云神色黯然，“她身负血海深仇，而我跟梅府血案有脱不开的关系，如果我能打败你，便自证了身份，不管我去不去见她，她都会找到我，决一死战……如果我不是燕无常，死了也就死了，也没人会在意。”
冷青萍踱到他身边，站定，美目盯在他脸上，“你又错了，她以为，我很在意墨榜排名，无论如何，也会与你交上手，而我的刀法，欲分胜负，便论生死，是逼你使出自身武功的最佳人选。
因为我有阿娘在，她清楚你杀不了我，又因为我二哥不会把碧萝仙的事告诉仇人，所以你和我二哥是朋友，我便也不会杀你……她算准了，我会求我阿娘出手试探你。”
冷青萍又自踱开，笑道：“可惜她也算错了，我不是因为我二哥，而是……”
她突然打住话头，瞟了一眼冷如意，脖子一梗，“而是因为薛瑶……那小子年纪轻轻便有名将风范，跋涉边关只为借兵戍边，你能出手助他，自然不会是宵小之徒……这便是我不杀你的理由。”
“多谢不杀之恩。”提到薛瑶，燕轻云的眼中也露出一丝暖意。
“还有，梅若烟身为梅花党的继承人，眼界不会那么低，连我都想得明白的事情，她不可能不懂。”
“什么事情？”
“当年梅府案震惊武林，世人皆知梅瓒自己便是九品高手，身边护卫实力都极为强悍，即便你是天下第一杀手，也不可能凭一己之力灭了整个梅府，这其中必有蹊跷。她想让你恢复记忆，找出幕后真凶，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明显吗，我却没看出来……”
“当局者迷而已，杀手是拿酬金替人办事的对不对，平日里，你与梅府自然是无冤无仇，她找幕后真凶报仇，当然就是不对你下手了呀……”
燕轻云本来就比常人聪慧，只不过身陷局中不自知，经冷青萍一点拨，便已然开通。
一时间，内心中五味杂陈，百感交集。
悲的是，他再也不能与梅若烟自然相处，往后余生只能俩俩相忘。
喜的是，至少她有那么一丝在意过他，日后记忆凭吊，有迹可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