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龙门山庄园。
烛火在书房内摇曳,映照着燕轻云凝重的侧脸。
他面前摊开一张泛黄的舆图,上面用朱砂标记着数条蜿蜒脉络——那是梅花党第二处宝藏“龙门秘库”的内部构造图。上官婉儿手持油灯,指尖划过图上几处机关标注,轻声解释:
“按吴先生所传,秘库分三层。上层藏金银玉器,中层贮兵器甲胄,下层存粮草药材。入口在龙门山南麓‘禹王洞’,需以特制密钥开启三重石门。洞内设有连环翻板、毒弩阵、流沙陷,若无图纸指引,纵是千军万马也难全身而退。”
冷如意静立窗边,月光洒在她素青劲装上:“狄仁杰选择在此密会,绝非巧合。此人执掌刑狱多年,耳目遍布天下,或许早已探知秘库所在。轻云,他若开口索要,你待如何?”
燕轻云指尖轻叩桌案:“师父以为,狄仁杰是何等样人?”
“清廉刚正,谋国老臣。”冷如意转身,“但正因如此,他眼中只有朝廷法度、武氏江山。梅花党宝藏乃李唐旧臣所积,在他眼中,便是‘逆产’。若他知晓,必会上报朝廷收缴充公。”
上官婉儿却摇头:“冷前辈,我看未必。狄仁杰若真欲收缴,大可暗中调兵围山,何需亲自密会?他既派裴度护卫,又约在此地相见,恐怕……另有所图。”
话音未落,庄园外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随即是裴度低沉的禀报声:“燕公,狄公到了。”
庄园正堂,烛火通明。
狄仁杰一身便服,风尘仆仆,只带了两名随从。他年过五旬,鬓角微霜,但双目炯炯有神,不怒自威。见到燕轻云,他叉手笑道:“灵武郡公,久仰。老朽冒昧相扰,还请见谅。”
“狄公言重。”燕轻云还礼,“公为国操劳,轻云岂敢怠慢。请上座。”
两人分宾主落座,冷如意与上官婉儿侍立燕轻云身后。狄仁杰目光扫过二女,在冷如意脸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这位可是……二十年前名动江湖的‘如意仙子’冷女侠?”
他只说冷如意在江湖上的名号,而不称其在宫中的名衔。
冷如意脸色稍缓,微微欠身:“狄公好记性,正是冷某。”
“难怪。”狄仁杰抚须,“数月前扬州牡丹客栈一战,冷女侠与东海藏剑平分秋色,此事虽隐秘,却也传到了老朽耳中。”他又看向上官婉儿,“上官内使依旧气度不凡。”
上官婉儿敛衽行礼:“罪臣之后,狄公谬赞。”
狄仁杰摆手:“往事已矣,婉儿姑娘忍辱负重,为父祖雪冤之心,老朽知晓。”他话锋一转,看向燕轻云,“燕公可知,老朽为何选在此地密会?”
燕轻云神色平静:“轻云不知,还请狄公明示。”
狄仁杰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缓缓展开。烛火下,帛上所绘竟与上官婉儿手中秘库图有七分相似!只是标注更为简略,且多了几处红笔批注。
“龙门秘库,始建于永徽三年。”狄仁杰声音低沉,“乃李积、长孙无忌等贞观老臣,为防武氏专权而暗中筹设,积二十年之力,储金三十万两、粮五十万石、兵甲三万套。后长孙无忌获罪,此库便由太子李贤接管,成为李唐旧臣最后的底牌。”
堂内一片死寂。燕轻云与上官婉儿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震惊——狄仁杰知晓之详,远超他们预料。
“狄公……”燕轻云开口。
狄仁杰抬手止住他:“你不必解释,老朽今日来,非为问罪,更非索宝。”他目光如炬,“老朽只问一句:燕公欲用此库,作何打算?”
燕轻云沉默片刻,缓缓道:“轻云初闻此库时,确有心动。朔州贫瘠,边军粮饷常缺,若有此资,可解燃眉之急。但后来细想——若动用此库,便是坐实了‘勾结李唐余孽、图谋不轨’的罪名。届时不仅轻云性命难保,朔州三万军民亦将受牵连。”
他抬头,迎上狄仁杰的目光:“故而轻云决定,此库不动。非但不能动,还要让它永远埋在这龙门山中,成为无人知晓的秘密。”
狄仁杰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燕公能作此想,足见胸襟。但老朽今日来,却是要劝燕公——此库,当用。”
“什么?”燕轻云一怔。
“不是现在用,而是将来用。”狄仁杰压低声音,“天后年事渐高,天子懦弱,诸武擅权,太平公主野心勃勃。不出五年,朝中必有大变。届时,若无足够财力、兵力为后盾,纵有忠臣良将,亦难挽狂澜。”
他指向图上几处批注:“老朽已暗中勘察,此库上层金银,可不动。但中层兵器甲胄、下层粮草药材,可分批秘密运出,分散藏于河东、河北各处庄园。待时机成熟,便可迅速集结,成一支奇兵。”
燕轻云心中震动:“狄公这是……要助轻云养私兵?”
“不是私兵,是‘护国义军’。”狄仁杰神色郑重,“老朽为官三十载,历经高宗、睿宗两朝,眼见李唐宗室凋零,武氏外戚坐大,酷吏横行,民怨渐起。若再不未雨绸缪,恐天下将乱。燕公乃当世英杰,朔州新政老朽亦有耳闻——士兵委员会、民议堂、劝农法,皆利国利民之举。若天下能由燕公这般人物主政,实乃苍生之幸。”
这番话可谓石破天惊。燕轻云深吸一口气:“狄公,此言若传出去……”
“所以老朽亲自来。”狄仁杰起身,向燕轻云深深一揖,“老朽愿以残年之躯,为你暗中周旋朝堂。只求他日若真有大变,你能挺身而出,匡扶社稷,还天下一个清明。”
燕轻云连忙扶住他:“狄公折煞轻云。只是……天后待轻云不薄,轻云岂能……”
“天后擅用御人之术。”狄仁杰直起身,“封赏、制衡、猜忌,皆是帝王心术。你难道真以为,天后会放心将朔方四州军权长久交于你手?杜审言只是第一步,下一步,便是调你入朝,明升暗降。”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况且,太平公主已与藏剑密谋,要在你入洛阳途中行刺。此事老朽已得密报,故而急遣裴度护卫。燕公,你已无退路。”
烛火噼啪作响。
燕轻云望向窗外沉沉夜色,良久,重重点头:“狄公苦心,轻云明白了。只是此事关系重大,需从长计议。”
“正当如此。”狄仁杰取出一枚铜符,“这是老朽在京中暗桩的信物,共三十六处,燕公入洛阳后可凭此联络。另外,三日后燕公入城,老朽会在朝中配合,先发制人弹劾来俊臣,转移太平公主视线。”
“有劳狄公。”
同一时刻,千里之外,扬州瘦西湖画舫。
秦风与梅若烟坐在角落,看似饮酒赏舞,实则全身戒备。二楼雅间珠帘微动,那道扶桑浪人的身影已消失不见,只剩钟钰一人独酌。
“他走了。”梅若烟低声道。
秦风目光扫过舫内各处出口:“藏剑不在,正是机会。阿烟,我去探二楼,你在下策应。若见钟钰有异动,立即动手。”
“小心他的暗器。”
秦风起身,故作醉态,摇摇晃晃走向楼梯。两个护院模样的壮汉拦住去路:“二楼雅间,闲人免进。”
“哎……酒,酒没了,找掌柜添酒……”秦风含糊说着,脚下却一个踉跄,看似无意地撞向左侧壮汉。那壮汉正要推搡,忽觉肋下一麻,竟僵在原地。右侧壮汉见状欲呼,秦风指尖已点中其哑穴。
瞬息之间,两人已被制住。秦风闪身上楼,推开雅间门。
屋内,钟钰正背对着门,望着窗外湖面。听到动静,他缓缓转身,那张臃肿的酒糟脸上露出诡异笑容:“慧安法师,别来无恙。”
“钟钰,黑牡丹在何处?”秦风单刀直入。
“黑牡丹?”钟钰挑眉,“法师说的是那个掌管江南暗桩的梅花党女首领?她自然在一个安全的地方。”
秦风踏入屋内,反手关门:“交出她,我可留你全尸。”
“啧啧,出家人杀气这么重?”钟钰摇头,“法师可知,为何藏剑大师刚才离开?”
秦风心中一凛,忽然听到舫外传来一声尖锐哨响——那是冷青萍所发出的信号!
几乎同时,画舫四周水面炸开,十数道黑影破水而出,手持劲弩,对准舫内!
“因为大师去接另一位客人了。”钟钰笑道,“冷青萍那丫头,在外面放火不成,反被大师请来做客。法师,现在是你的人在我手中。”
秦风眼神骤冷,长剑铿然出鞘:“昔日,我曾眼瞎将你当做朋友,今日,便作个了断。”
“且慢。”钟钰抬手,“法师若动手,我一声令下,外面弩箭齐发,这画舫上数十条人命,包括楼下那位梅姑娘,都要给法师陪葬。不如我们做个交易——”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这是梅花党在江南的暗桩名录,黑牡丹死活不肯交。法师若愿用‘龙门秘库’的玉钥来换,我不但放了黑牡丹和冷青萍,连这名录也一并奉上。如何?”
秦风握剑的手背青筋暴起。他明白,钟钰真正要的不是玉钥,而是逼他承认知晓秘库所在——如此,太平公主便可名正言顺地给燕轻云扣上“私藏逆产”的罪名。
“法师慢慢想。”钟钰悠然坐下,“不过提醒一句,藏剑大师的耐心……可不太好。”
舫外,夜风骤急,湖面荡起层层波澜。
而在洛阳南市素羽阁,白牡丹刚将最后一批信鸽处理完毕,忽听前堂传来砸门声。
赵成慌慌张张跑进来:“姑娘,不好了!武三思的人……闯进来了!”
白牡丹面纱下的脸血色尽褪。她迅速将怀中那份太平公主党羽罪证塞进地板暗格,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裙,向阁楼走去。
“该来的,终归要来。”她喃喃道,“只盼燕都督……快些到洛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