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拱元年五月廿三,辰时。
朔州城南门外,黄土官道两侧旌旗招展。燕轻云率朔州文武官员,迎候朝廷封赏使团。
他今日未着甲胄,一身深紫色都督常服,腰悬望月刀,立于众臣之前。身侧崔挽月着二品诰命服饰,端庄沉静;梅若烟与冷青萍则扮作贴身女卫,一左一右护持在后,皆是寻常劲装,敛去了江湖锋芒。
远处尘头起,马蹄声近。一队约三百人的金甲禁军护着一辆四马华盖车驾,缓缓行来。车旁一骑当先,马上之人绯袍玉带,面白无须,正是武后身边近侍宦官——内侍省少监高延福。
“来了。”崔挽月低声提醒。
燕轻云神色不动,只微微颔首。
车驾至百步外停驻,高延福翻身下马,手捧黄绫圣旨,尖细嗓音拖得老长:“朔州都督、镇军大将军燕轻云——接旨!”
朔州文武齐刷刷跪倒一片。燕轻云撩袍单膝跪地,垂首静听。
“门下:朔州都督燕轻云,忠勇果毅,临敌制变,力挫突厥,扬我国威。功在社稷,宜加崇赏。今特晋尔为镇军大将军、朔州大都督,封灵武郡公,食邑一千五百户,赐丹书铁券,世袭罔替。另赏绢一万匹,金八百斤,玉带十副,御马三匹,以彰殊勋。钦此!”
旨意宣读完毕,全场寂静。
郡公!大都督!
饶是早有心理准备,众将仍是被这封赏的厚重惊得呼吸一滞。大唐代国公已极少封授,郡公已是一等一的爵位。而“大都督”更是节制数州军政的实权重职,位在寻常都督之上。
“臣,燕轻云,领旨谢恩。”燕轻云声音平稳,双手接过圣旨,起身。
高延福脸上堆满笑容,拱手道:“恭喜燕公!贺喜燕公!天后对公期许甚深,此番厚赏,满朝皆惊呐。”
“不敢当。”燕轻云还礼,目光扫过高延福身后那辆华盖马车,“高少监一路辛苦,不知车中还有哪位贵人?”
高延福笑容微僵,随即压低声音:“车中是……新任朔州刺史,杜审言杜使君。天后体恤燕公军务繁重,特命杜使君佐理民政,为公分忧。”
话音落地,朔州诸将脸色皆变。
明升暗降,分权制衡——来了。
燕轻云却似早有所料,只淡淡一笑:“如此甚好,杜使君何在?请下车相见。”
车帘掀起,一名五十余岁的文官缓步下车。
此人面容清癯,三缕长须,着深青色刺史官服,目光平静中透着审慎,正是初唐文名颇盛的诗人、现任洛阳县丞杜审言。
“下官杜审言,见过燕公。”他叉手施礼,姿态恭敬,却不卑不亢。
燕轻云还礼:“杜使君诗名冠绝洛阳,今屈尊朔州,实乃边民之幸。请入城叙话。”
将军府正堂,接风宴设。
席间觥筹交错,表面一派和谐。高延福代表朝廷赐下赏赐礼单,金银绢帛堆满前院,引得围观百姓阵阵惊叹。
酒过三巡,高延福举杯笑道:“燕公,天后还有几句体己话,让咱家转达。”
“少监请讲。”
“天后说:燕公少年英杰,当为朝廷柱石。朔州军政繁巨,公宜专心军务,保境安民。至于民政钱粮、刑名诉讼诸事,自有杜使君料理,公可少费些心神。”
高延福笑眯眯接着说道:“另外,天后听闻燕夫人在朔州推行‘民议堂’等新制,甚为嘉许。只是女子干政,终非正途,还望夫人多以相夫教子为念。”
这话绵里藏针,听得在座朔州将领个个攥紧了拳头。
崔挽月面色不变,只微微垂眸:“谨记天后教诲。”
燕轻云举杯:“天后体恤,臣感激不尽。请少监回禀天后:臣必专心军务,朔州防务绝无疏漏。至于民政——杜使君乃朝廷钦命,自当全力辅佐,共保朔州安泰。”
“好!好!”高延福大笑饮尽,“燕公忠谨,天后必欣慰。”
宴席至酉时方散。送走高延福与杜审言一行,将军府书房内,烛火通明。
“杜审言此人如何?”燕轻云问。
崔挽月沉吟道:“杜审言文名甚高,性格孤傲,早年因诗作讥讽权贵屡遭贬谪。此番出任朔州刺史,应是天后刻意选用——既非武氏亲信,也非李唐死忠,而是个清流文臣,用以平衡监视。此人若秉公行事,倒也无妨;若甘为太平公主棋子,便需提防。”
薛瑶愤然道:“什么专心军务!分明是要架空大哥!军饷粮草皆赖民政,若杜审言卡住钱粮供给,朔州卫如何维持?”
“所以,”燕轻云平静道,“我们要让杜审言看到,在朔州,按我们的规矩办事,对他最有利。”
他看向崔挽月:“挽月,明日你以‘灵武郡公夫人’名义,设宴邀请杜审言及其家眷。席间不必谈政事,只叙诗文,赠他几卷我收藏的前朝孤本。此人爱诗如命,此投其所好。”
“我明白。”崔挽月点头。
“楚玉,你调拨三百亲兵,名义上‘护卫刺史府安全’,实则监控杜审言一举一动,尤其注意他与洛阳的书信往来。记住,要做得隐秘,不可让他察觉。”
“是!”
燕轻云又看向梅若烟:“阿烟,梅花党在洛阳的行动如何?”
梅若烟低声道:“吴先生已调动宫中暗线,婉儿姑娘目前被软禁在掖庭宫东北角的‘静思院’,有八名太平公主的亲信宫女看守,外有十六名禁军轮值。每日饮食由专人送入,不许见外人。但——”
她顿了顿:“三日前,婉儿姑娘设法传出密信,说她手中握有太平公主勾结突厥、意图在朔州战后构陷将军的证据。她已将证据藏于玄玉楼废墟地窖,但需要有人接应取出。”
燕轻云眼神一凝:“太平公主勾结突厥?”
“信中未详述,只说证据足以让太平公主失宠。”梅若烟道,“婉儿姑娘请求我们助她脱困,并取回证据。她计划五日后宫中‘浴佛节’大典,趁守卫松懈时行动。”
冷青萍急道:“那还等什么?我这就带人去洛阳!”
“不可。”燕轻云摇头,“梅花党皆是李唐旧臣身份,此时若公然在洛阳行动,等于将把柄送给太平公主。她正愁找不到我‘勾结李唐余孽’的证据。”
他沉思片刻,目光转向一直静立窗边的秦风与冷如意。
秦风月白僧衣纤尘不染,合十道:“燕兄,此事可需我走一趟?”
冷如意则淡淡道:“我二十年前离开洛阳宫时,曾立誓再不踏入那牢笼半步。但若只为救一人,破例一次也无妨。”
燕轻云心中一暖。他知道,秦风虽着僧衣,却心无羁绊,是真正的方外之人,实力更在太平公主手下第一高手段无刀之上。
而师父冷如意,这位二十年前名动江湖的第一美人,曾与高宗李治有过一段过往,后因武则天打压逃出深宫,如今已是宗师之上的存在,她若出手,宫中无人可挡。
“秦兄、师父,此事风险极大。”燕轻云郑重道,“太平公主既敢软禁婉儿,必在宫中布下天罗地网。藏剑虽不可能公然现身宫中,但很可能潜伏洛阳城,随时接应。更不用说宫中禁军、太平公主蓄养的高手……”
冷如意轻笑一声,笑声中带着几分冷傲:“藏剑?当年他见了我,也要称一声‘冷仙子’。扬州一战,各有负伤,他虽贵为宗师,你师父又何尝不是?至于宫中那些禁军——轻云,你忘了你师父我,二十年前是怎么从武媚眼皮底下走出洛阳宫的吗?”
秦风亦道:“燕兄放心,我虽不喜争斗,但救人一事,义不容辞。段无刀之流,不足为虑。”
燕轻云不再犹豫,抱拳深揖:“如此,有劳秦兄、师父。但请切记,一切以全身而退为先。证据可暂缓取,婉儿姑娘必须平安。”
“好。”冷如意点头,“青萍,你随我去。你对宫中地形不熟,但接应之事需人配合。”
冷青萍眼睛一亮:“阿娘放心!”
秦风看向梅若烟:“师妹,请将宫中布局、守卫轮值等情报交我。浴佛节当日,我与冷前辈分头行动——我入静思院救人,冷前辈与青萍师妹在外接应,同时伺机取回证据。”
“明白。”梅若烟当即取出一卷绢图,“此乃宫中详细布局,三处暗道标记其中。婉儿姑娘已知晓计划,浴佛节戌时三刻,她会在静思院西墙第三块松动的砖后留下信号。”
诸事分派完毕,众人散去。书房内只剩燕轻云与崔挽月。
烛火跳跃,映着燕轻云凝重的侧脸。崔挽月轻声道:“你在担心?”
“嗯。”燕轻云没有隐瞒,“婉儿手握如此证据,太平公主必欲除之而后快。静思院看似守卫松懈,恐是陷阱。此番行动,虽有秦兄与师父出手,但洛阳终究是龙潭虎穴……”
“我相信婉儿姑娘。”崔挽月握住他的手,“她既能传出密信、藏匿证据,必有自保之策。况且她见识卓绝、心志坚韧,即便身处险境,也绝不会乱了方寸。”
燕轻云反握她的手,低叹:“我知道……”
五月廿五,洛阳,掖庭宫静思院。
上官婉儿坐在窗前,手中拿着一卷《南华经》,静静翻阅。她已在此软禁十日,每日只有一名哑巴宫女送来三餐,再无旁人可见。
院外脚步声响起,不是往常的轻盈,而是沉重有力。门被推开,太平公主一身华服,在四名健妇护卫下步入院中。
“婉儿妹妹,住得可还习惯?”太平公主笑容温和,眼底却冰冷。
上官婉儿放下书卷,起身敛衽施礼,姿态从容:“有劳公主挂念,此处清静,正好读书养性。”
太平公主踱步至窗前,看着那株石榴树:“你倒是沉得住气,本宫还以为,你会哭闹、会求饶、会想方设法传出消息。”
“既来之,则安之。”上官婉儿神色平静,“况且公主既留我性命,自有公主的道理。我只需静候便是。”
“好一个静候。”太平公主转身,目光如刀,“本宫知道,你在玄玉楼地窖里藏了东西。是些什么……见不得人的书信?还是某些人通敌卖国的证据?”
上官婉儿抬眸,眼神清澈:“公主说笑了,玄玉楼已毁于大火,何来地窖?即便真有,也早已化为灰烬。”
“是吗?”太平公主凑近一步,压低声音,“那本宫不妨告诉你:三日前,已有人潜入地窖,想取走那只铁匣。可惜啊,那人虽拼死带走铁匣,却中了‘三步倒’剧毒——此刻那铁匣,正在本宫手中。”
她仔细观察着上官婉儿的神情,却见对方眼中无波无澜,甚至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公主既已得手,何必再来问我?”上官婉儿轻声道,“只是婉儿有一事不明:公主既认定那铁匣中是对你不利的证据,为何不直接销毁,反而要拿来与我印证?”
太平公主眉头微蹙。
上官婉儿继续道:“除非……公主得到的铁匣是空的,或者其中的‘证据’,根本不足以威胁到您。公主今日来,是想从我口中确认,真正的证据藏在何处——或者说,想知道我是否还有后手。”
院中一时寂静。太平公主盯着上官婉儿,良久,忽然笑了。
“上官仪有个好孙女。”她笑声渐冷,“可惜,聪明人往往活不长。浴佛节那日,宫中会很热闹。妹妹若想看,本宫可以安排——只是看完之后,便要换个地方住了。天牢阴湿,却是个让人开口的好地方。”
“公主好意,婉儿心领。”上官婉儿微微欠身,“只是婉儿福薄,怕是无缘得见盛典了。”
太平公主深深看她一眼,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院门重重关上。
上官婉儿坐回椅中,指尖轻轻摩挲书卷边缘。太平公主果然中计——那地窖中的铁匣本就是幌子,真正的证据,早已通过另一条绝密渠道送出洛阳。
而她刚才那番话,既稳住了太平公主,又暗示了自己仍有底牌。如此,在浴佛节之前,太平公主不会对她下杀手,只会加强监视,等待她与外界联系时一网打尽。
这正是她想要的结果。
窗外天色渐暗,暮色四合。上官婉儿望向北方,那是朔州的方向。
燕轻云,你收到我的信了吗?
若等不到……那便是我上官婉儿命该如此。
但她相信,他一定会来。
同日深夜,朔州将军府。
秦风与冷如意整装待发。冷青萍一身夜行衣,碧玉刀悬腰,眼神兴奋中带着紧张。
燕轻云将三枚蜡丸分别交予三人:“此乃阿秀给的峨眉‘九转护心丹’,可解百毒,危急时服下。秦兄、师父、萍儿,一切小心。”
秦风收起蜡丸,月白僧衣在夜风中微动:“燕兄放心,五日后,还你一个完好无损的上官姑娘。”
“……”燕轻云假装没有听到。
冷如意瞥了女儿一眼:“走吧,趁夜色赶路,三日内抵达洛阳。”
三道身影掠出将军府,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燕轻云独立院中,仰望星空。北方星辰冷冽,如同这世道,看似井然有序,实则暗流汹涌。他握紧腰间望月刀,刀鞘冰凉。
这一局,不止是救一个人,更是他与太平公主、与这武周朝堂的第一次正面暗战。胜了,可扳回一城;败了,便是万劫不复。
但有些事,明知艰险,也必须要做。
因为他是燕轻云,是那个立誓要带身边人走出一条活路的燕轻云。
月华如水,洒落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