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五,朔州将军府书房。
烛火下摊开数封密信,来自扬州、洛阳、长安。燕轻云眉头微蹙,指尖划过信纸上那些触目惊心的名字:钟钰、黑牡丹、藏剑、鸽组。
上官婉儿坐在他对面,一袭素衣,长发未束,只松松绾了个髻。这是她来到朔州后,第一次与燕轻云独处一室细谈往事。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她身上特有的清冷气息。
“燕郎,”她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你作何打算?”
燕轻云点头,将密信推到她面前:“扬州牡丹客栈一役,秦风受伤,钟钰叛逃,黑牡丹恐已落入其手。白牡丹在洛阳试图销毁鸽组……婉儿,这事,你该早些告诉我。”
“告诉你又如何?”上官婉儿抬眸,眼中闪过一丝苦涩,“那时你在朔州与突厥血战,生死一线。扬州、洛阳这些暗处的厮杀,告诉你,除了让你分心,还能如何?”
她顿了顿,指尖抚过信纸上“钟钰”二字:“此人……是我看走了眼。”
“他早已暗中投靠太平公主。”燕轻云接口,“但他真正想要的,是梅府的宝藏。”
上官婉儿颔首:“不错。这些年他利用玄玉楼和梅花党的资源,明面上追查仇人,实则一直在暗中探查那三十六处宝藏的下落。牡丹客栈一战,他故意暴露行踪,引秦风与藏剑交手,自己则趁乱劫走黑牡丹——黑牡丹掌管着梅花党在江南的人脉与暗桩名录,落入太平公主手中,后果不堪设想。”
“白牡丹呢?”燕轻云问,“她在洛阳销毁鸽组,可还顺利?”
“鸽组遍布天下,岂是说毁就能毁的?”上官婉儿苦笑,“我让她控制‘素羽阁’,分批转移、处理信鸽。但太平公主的人一定会横加干涉,满城搜捕,段无刀虽重伤未愈,可来俊臣手下的酷吏、武三思府中的高手都已出动……她撑不了多久。”
书房内一时寂静。窗外传来巡夜卫兵整齐的脚步声,更显得室内凝重。
燕轻云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北方夜空。良久,他转过身,目光坚定:“黑牡丹要救,钟钰要除,鸽组……不能毁。”
上官婉儿一怔:“你的意思是?”
“鸽组传信,瞬息千里,这是无价之宝。”燕轻云走回桌边,“婉儿,你让白牡丹不必销毁,只需将核心信鸽、驯鸽师、密码本全部秘密转移出洛阳。地点……就选在河东道绛州,梅花党第二处宝藏所在。那里山深林密,易于隐藏,又有宝藏资源支撑,可重建一个更隐秘的鸽组。”
“可太平公主若追查……”
“所以她需要掩护。”燕轻云指向地图上扬州的位置。
上官婉儿顿了顿,“你想让秦风再去扬州?”
“不止秦风。”燕轻云目光锐利,“钟钰劫走黑牡丹,必然还在江南一带活动——他需要破解梅花党的联络暗号、找到宝藏线索。我们兵分两路:一路由秦风带队,带上阿烟、萍儿,再调梅花党江南旧部,全力追查钟钰下落,救回黑牡丹,铲除叛徒。”
“那另一路?”
“另一路,我去。”燕轻云缓缓道,“狄仁杰的建议我已应下,不日将启程赴洛阳,接受检校兵部尚书之职,入朝述职。届时,我可暗中接应白牡丹,助她转移鸽组。同时……”
他看向上官婉儿:“婉儿,你可愿与我同去洛阳?”
上官婉儿身子微震:“我如今是‘已死之人’,若在洛阳现身……”
“所以你需要一个新的身份。”燕轻云握住她的手,“灵武郡公府女官,崔挽月的表妹,随我入京探亲。婉儿,你在洛阳经营多年,对朝中局势、宫闱秘事了如指掌。此番入京,我需要你在身边。”
他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这不是请求,是我离不开你。”
上官婉儿指尖微颤,反手握住他,良久,重重点头:“好,我去。”
次日清晨,将军府正堂。
燕轻云召集核心众人。秦风月白僧衣依旧;梅若烟银枪在侧,冷青萍抱刀而立;崔挽月与上官婉儿分坐左右;薛瑶、辛鹏、阿秀等将肃立堂下。
“事情大家都已清楚。”燕轻云开门见山,“钟钰叛变,黑牡丹被掳,白牡丹在洛阳处境危险。我们的对策是——分兵。”
他看向秦风:“秦兄,你伤势初愈,本不该劳烦。但江南之事,非你不可。钟钰熟知梅花党内情,武功诡谲,更与藏剑有牵连。我要你带阿烟、萍儿,再调五十名精锐,秘密南下扬州。首要任务是救回黑牡丹,若有机会,格杀钟钰。”
秦风合十:“贫僧义不容辞,只是藏剑……”
“藏剑交给我。”冷如意清冷的声音响起。她今日难得换了一身劲装,青丝高束,虽年过四旬,风姿依旧卓绝。
燕轻云看向师父,心中一暖:“有师父在,轻云心安。”他又转向梅若烟与冷青萍:“阿烟、萍儿,江南凶险,你们务必小心。钟钰暗器歹毒,切莫缠斗。若有藏剑踪迹……以保全自身为要,报仇之事,来日方长。”
梅若烟银枪一顿:“我明白,轻云,你在洛阳更要小心,太平公主此番吃了大亏,绝不会善罢甘休。”
冷青萍哼道:“呆子你放心,有阿娘在,还有秦师兄、我和阿烟姐姐,定把那个叛徒钟钰揪出来!”
燕轻云点头,又看向崔挽月:“挽月,朔州便交给你了。杜审言已基本稳住,新政可按计划推进。若有急事,可用鸽组新渠道传信——婉儿会留下联络方式。”
“你放心。”崔挽月温声道,“朔州是我们的根,我会守好。”
最后,燕轻云望向薛瑶、辛鹏、阿秀等将:“我入朝期间,朔州卫由薛瑶暂代统领,辛鹏辅之。军务一切照旧,若有外敌来犯,可凭‘灵武郡公印’调集四州兵马,不必等我号令。”
“末将领命!”众将齐声应诺。
午后,后园凉亭。
燕轻云与上官婉儿对坐。石桌上铺着洛阳城防图、宫城布局图,以及一份密密麻麻的名册——那是鸽组在洛阳的核心人员名单。
“素羽阁掌柜赵成,是鸽组老人,可信。”上官婉儿指尖点在地图南市位置,“但他手下三十七名驯鸽师中,有六人已被太平公主收买。白牡丹目前控制着总阁,但外围的十二处分站,已有三处失联。”
“所以转移必须快。”燕轻云沉吟,“我三日后启程,走官道,约需十日抵京。你传信白牡丹,让她再撑五日。五日后,无论能否完全控制鸽组,都必须开始转移。第一批转移人员、信鸽,从洛阳城西‘金光门’出,走崤函古道入河东。我会安排人在新安县接应。”
“第二批呢?”
“第二批……”燕轻云目光落在宫城图上,“等我在洛阳站稳脚跟。婉儿,鸽组不能全部撤出洛阳,必须留下部分暗桩,否则我们在朝中便是聋子瞎子。你看哪些人可以留下?”
上官婉儿凝视图纸良久,指尖划过几个位置:“驯鸽师陈平、孙娘子、还有南市胡商‘骆驼客’。这三人皆是死士,家人早已安置妥当,即便暴露,也不会牵连他人。他们可留下,以素羽阁为掩护,继续经营表面生意,暗中维持一条最核心的传信线路。”
“好。”燕轻云记下名字,“此事你来安排。另外,我入洛阳后,需尽快与狄仁杰、刘仁轨取得联系。你在朝中可还有可靠人手?”
上官婉儿苦笑:“玄玉楼已毁,我旧部大多离散。不过……倒还有一人,或可一用。”
“谁?”
“内侍省少监高延福。”上官婉儿低声道,“此人虽趋炎附势,但贪财怕死。昔年我执掌玄玉楼时,握有他收受江南盐商贿赂的把柄。他可用来传递一些不痛不痒的消息,但核心机密,绝不能经他手。”
“够了。”燕轻云点头,“有时候,恰恰是这种小人物,能起到大作用。”
两人又商议了诸多细节,直至夕阳西斜。上官婉儿收起图纸,忽然轻声问:“燕郎,你当真想好了?此去洛阳,无异于孤身入虎穴。太平公主、武三思、来俊臣……这些人,哪一个都不是易与之辈。”
燕轻云望向亭外渐暗的天色,缓缓道:“婉儿,你说过,这是一局长棋。若想赢,就不能永远躲在边角。朔州是我们根基,但洛阳……才是棋局中心。这一子,我必须落。”
他转回目光,眼中映着最后一缕夕阳:“况且,我不是孤身一人。有你在,有师父在,有朔州万千军民在背后,这虎穴,我闯定了。”
上官婉儿看着他坚毅的侧脸,心中涌起一股暖流。钓月楼初遇时,他还是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如今,他已是一方统帅,是敢与天下棋局对弈的枭雄。
而她,庆幸自己选择站在了他身边。
“燕郎,”她轻声说,“我会陪你,把这局棋下完。”
夜色降临,朔州城华灯初上。将军府内,众人各自忙碌准备。秦风、梅若烟、冷青萍收拾行装,明日一早便将秘密南下;崔挽月连夜整理新政文书,准备交接;冷如意闭门调息,真气在室内隐隐流动。
燕轻云独立院中,望月刀静静悬在腰间。
东厢听雪阁的窗内,灯火亮了一夜。上官婉儿伏案疾书,将鸽组联络密码、洛阳暗桩名单、朝中人物关系……所有她能想到的机密,一字一句,誊写整理。
这一夜,朔州无眠。
而千里之外的洛阳,太平公主府密室中,一封密信被狠狠拍在桌上。
“燕轻云……他敢来洛阳?”太平公主李令月眼中寒光闪烁,“好,很好。本宫正愁找不到机会收拾他,他倒自己送上门来了。”
她转身,看向阴影中那道模糊的身影,声音极尽妩媚。“藏剑大师……你的伤,可已无碍?”
阴影中传来沙哑的声音:“已无大碍,你想让我对付谁?”
“燕轻云入洛阳那日,我要他……死。”太平公主一字一句,“不管用什么方法,不管付出什么代价。本宫要让他,有来无回。”
藏剑沉默片刻:“他身边必有高手护卫。冷如意、秦风,都可能随行。”
“那就一并杀了。”太平公主声音冰冷。
“好,这是我最后一次为你出手。”藏剑缓缓走出阴影,腰间长剑幽光暗沉。
窗外,洛阳城的夜雨,悄然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