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设置
书架
听书
欢迎使用听书服务
评论

长安月正圆

作者:花渐笑 | 分类:军事历史 | 字数:51.4万字

第190章 归途与棋局

书名:长安月正圆 作者:花渐笑 字数:4.1千字 更新时间:2026-06-04 01:13:06

垂拱元年六月初一,朔州城北七十里,五原驿。

天色将明未明,驿馆后院的马厩里,四匹突厥良马正低头嚼着草料。上官婉儿裹着一件寻常村妇的粗布衣裙,坐在草垛旁,就着油灯微光,细细检视竹筒中的蜡丸。

冷如意抱臂倚在马厩门边,目光投向驿道尽头:“太平的人追得紧,昨夜三十里外的岔道发现了探马蹄印。”

秦风从驿馆屋顶飘然而下,僧衣轻摆,“东南西北四个方向都有暗哨,每哨三人,呈合围之势。领队的是个使双钩的汉子,看身形步法,应是正平坊中的‘追魂双钩’韩当。”

冷青萍冷哼一声,碧玉刀半出鞘:“怕什么?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

“不可。”上官婉儿抬起头,神色平静,“韩当是明哨,杀了他,反倒暴露我们行踪。太平公主此刻正盼着我们动手,她好顺藤摸瓜,找到燕将军与梅花党勾结的证据。”

她取出一颗蜡丸,捏碎,展开其中绢书。灯火下,绢上字迹娟秀却触目惊心:

“……垂拱元年三月,太平公主遣使密会突厥叶护骨笃禄,许以朔、夏二州之地,换其佯攻朔州,逼燕轻云出战。待两败俱伤之际,公主以‘救援不力、丧师失地’之罪夺其兵权,另以亲信代之。骨笃禄索金五万两、绢十万匹为定金,公主已付其三……”

冷如意凑近看了几行,眼中寒光一闪:“好狠的计策,若轻云败了,她便以失地之罪除之;若胜了,她便说轻云拥兵自重、勾结边将。王方翼的援军,正好成了‘勾结’的证据。”

“不止。”上官婉儿又展开另一份,“这里还有她与来俊臣往来的密信,商议如何罗织罪名,构陷燕轻云与李唐宗室勾结,意图拥立庐陵王。”

秦风合十轻叹:“一石三鸟。既除燕兄,又打击李唐旧臣,还能在军中安插自己人。这位公主,倒是深得天后真传。”

“所以这些证据,现在还不能用。”上官婉儿将蜡丸仔细收好,“太平公主毕竟是天后亲生女儿,若无十足把握一举扳倒,贸然揭发只会打草惊蛇。况且——”她顿了顿,“天后多疑,若知女儿与突厥勾结,固然震怒,但更会警惕是谁查出了此事。届时,燕将军便真的成了众矢之的。”

冷青萍听得头大:“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我们千辛万苦取这些东西作甚?”

“等。”上官婉儿目光沉静,“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等太平公主自己露出破绽,等朝中局势发生变化,等燕轻云……根基更稳。”

驿馆外传来马蹄声。秦风身形一闪,已掠上屋顶。片刻后飘然而下:“是薛瑶,带了一队亲兵。”

众人神色一松。

辰时三刻,五原驿正堂。

薛瑶风尘仆仆,见到上官婉儿安然无恙,长舒一口气:“婉儿姑娘,燕大哥让我来接应。朔州那边都已安排妥当,杜审言这几日正忙着清点府库、接见乡老,无暇他顾。”

上官婉儿已换回素雅衣裙,虽连日奔波略显憔悴,但气度依旧从容:“有劳薛将军,洛阳情形如何?”

“全城戒严三日,搜捕‘江洋大盗’。”薛瑶冷笑,“太平公主对外声称有贼人入宫盗宝,绝口不提婉儿姑娘失踪之事。倒是朝中有些风声,说上官仪孙女在掖庭宫‘病故’了。”

“她倒是会圆谎。”冷如意淡淡道,“如此一来,婉儿便成了‘死人’,再出现便是欺君之罪。”

上官婉儿微微一笑:“无妨,死人有时候,比活人更方便行事。”

薛瑶递上一封火漆密信:“燕大哥的亲笔,请婉儿姑娘过目。”

信不长,字迹刚劲:

“婉儿如晤:知你安抵,心甚慰。证据之事,宜缓不宜急。朔州新制初立,根基未稳,此时与太平正面相抗,非智者所为。你可暂隐身份,以‘崔氏表亲’之名居府中,待风头稍过,再从长计议。轻云手书。”

上官婉儿看完,将信纸凑近烛火点燃,看着灰烬飘落,轻声道:“燕将军思虑周全。薛将军,我们何时动身?”

“即刻,走山道,绕过官驿,明日傍晚可抵朔州。”

同日,洛阳上阳宫。

太平公主跪在武后榻前,泪痕未干:“母后,儿臣府中昨夜遭贼,丢失了一批重要文书。那贼人武功高强,连段无刀都重伤昏迷……”

武后斜倚在软榻上,手中把玩着一枚玉如意,神色淡淡:“丢了什么文书?”

“是……是一些往年的账册,还有儿臣与一些朝臣往来的书信。”太平公主低头,声音渐低,“儿臣担心,若落入歹人之手,恐被断章取义,构陷儿臣……”

“构陷?”武后轻笑一声,“令月,你实话告诉本宫——丢的,当真只是账册书信?”

太平公主身子一颤。

武后缓缓坐直,目光如刀:“本宫听闻,三日前静思院有高手闯入,八名宫女、十六名禁军尽数被点倒,段无刀重伤。同一夜,玄玉楼废墟地窖也有人潜入——你告诉本宫,什么样的贼人,会对一个冷宫院子和一堆废墟感兴趣?”

“儿臣……儿臣不知。”太平公主伏地,指尖嵌入掌心。

“你不知道,本宫却知道。”武后声音渐冷,“你在查上官婉儿,对不对?你怀疑她手中握有你的把柄,所以把她关进静思院,想逼她交出来。结果呢?人被你弄丢了,东西也被人拿走了。”

太平公主脸色煞白:“母后明鉴!儿臣只是……只是担心上官婉儿心怀怨愤,对母后不利……”

“够了。”武后抬手,“令月,你太让本宫失望了。”

她起身,踱步至窗前,望着宫外连绵殿宇:“本宫知道你与燕轻云有隙,也知道你担心他坐大。但你要记住——燕轻云是本宫亲手提拔的将才,是镇守北疆的利器。你要动他,可以,但必须堂堂正正,用朝堂规矩,用律法纲纪。而不是用这些江湖手段、阴谋诡计!”

“儿臣知错!”太平公主叩首。

武后转身,看着跪地的女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罚你禁足一月,闭门思过。另外,朔州之事,你不许再插手。杜审言是本宫的人,有他在,燕轻云翻不起浪。”

“是……”太平公主咬牙应道。

“还有。”武后顿了顿,“上官婉儿若是真还活着……让她活着吧。上官仪一案,当年或有过苛。她若识趣,本宫可以给她一条生路。”

太平公主猛然抬头:“母后!”

“退下。”武后已恢复平淡神色,仿佛刚才那片刻的感慨从未存在。

太平公主踉跄退出殿外,阳光刺眼,她眯起眼,脸上泪痕已干,只剩冰冷恨意。

六月初二,傍晚,朔州将军府后园。

燕轻云负手立于月门边,看着那道熟悉的身影穿过回廊,一步步走近。

上官婉儿换了一身天水碧襦裙,外罩月白半臂,长发简单绾起,只插一支白玉簪。她步伐从容,神情平静,仿佛不是刚从龙潭虎穴逃生,只是出门访友归来。

“燕将军。”她在三步外停下,敛衽施礼。

燕轻云伸手托住,:“你,一路辛苦了。”

两人目光相接,片刻,上官婉儿唇角微扬:“你似乎清减了些。”

“军中事务繁杂。”燕轻云侧身引路,“园中已备薄茶。”

后园凉亭,石桌上茶烟袅袅。崔挽月已在亭中相候,见上官婉儿进来,起身相迎,执手轻叹:“婉儿妹妹,受苦了。”

“有劳姐姐挂心。”上官婉儿微笑,目光扫过亭外侍立的梅若烟与冷青萍,微微颔首。

五人落座。上官婉儿取出竹筒,置于桌上:“东西都在这里,太平公主与突厥勾结的实证、与来俊臣密谋构陷的书信,共计二十七份。”

燕轻云没有立即去拿,只看着竹筒,问道:“你如何打算?”

“你自行定夺。”上官婉儿神色郑重,“但此时揭发,时机未到。”

“哦?”燕轻云抬眸。

“第一,太平公主毕竟是天后亲生,若无铁证将她一举钉死,反会引来天后猜忌,疑心你结党营私、构陷公主。”上官婉儿条理清晰,“第二,这些证据中涉及来俊臣,此人是天后手中利刃,动他便是打天后的脸。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你在朔州的根基,还不够稳。”

她顿了顿,继续道:“杜审言虽被崔姐姐稳住,但毕竟是天后所派。朔州新制初立,士兵委员会、民议堂尚在磨合,军心民心虽附,却未成铁板一块。此时若与太平公主全面开战,天后必倾向亲生女儿,届时一道旨意调将你离任,多年心血便付诸东流。”

亭中一时寂静。

梅若烟与冷青萍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

崔挽月轻声道:“说得是,轻云,此事宜徐图之。”

燕轻云沉默良久,终于伸手拿起竹筒,指尖摩挲着筒身:“你的意思,是将这些证据……先藏起来?”

“不仅要藏,还要藏得让太平公主知道我们手中有,却不知藏在何处。”上官婉儿眼中闪过一丝锐光,“如此,她才会投鼠忌器,不敢再对将军下死手。而我们,便赢得了时间——时间稳固朔州,时间经营人心,时间……等待更好的时机。”

“什么时机?”冷青萍忍不住问。

上官婉儿望向亭外渐暗的天色:“等太平公主自己犯更大的错,等朝中势力发生变化,等你功勋更着、声望更高,高到连天后也不得不忌惮三分之时。”

她转回目光,看向燕轻云:“这是一局长棋。你我皆是棋手,更是棋子。欲胜,需有耐心,更需有……舍得。”

燕轻云与她对视,忽然笑了:“你比我想的,还要看得远。”

他起身,将竹筒递还给上官婉儿:“这些证据,便交由你保管。何时用,如何用,由你决断。”

上官婉儿接过竹筒,郑重颔首:“必不负所托。”

崔挽月适时举杯:“好了,正事说完。婉儿妹妹远来劳顿,今日便好生歇息。我已让人收拾了东厢‘听雪阁’,妹妹若不嫌弃,暂且住下。”

“多谢姐姐。”上官婉儿举杯相敬。

茶尽,众人散去。燕轻云与崔挽月并肩走在回廊中,暮色四合,廊下灯笼次第亮起。

“轻云,你真放心将那么重要的东西交给婉儿?”崔挽月轻声问。

燕轻云脚步未停:“挽月,你可知我为何信她?”

“为何?”

“因为她今日若想害我,大可带着证据直接投靠太平公主,或向天后邀功。”燕轻云望向东厢渐亮的灯火,“但她没有。她冒险将证据带出,又冒险来到朔州——这份情义,我若再疑,便不配为人。”

崔挽月握住他的手,柔声道:“我明白了。”

两人走到月门处,燕轻云忽然停步:“挽月,杜审言那边……”

“放心。”崔挽月微笑,“他今日又来借了两卷诗稿,还留下了一篇新作的《朔州边塞诗》,其中有两句颇有意思——‘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燕轻云一怔,随即失笑:“这个杜审言……倒是会说话。”

“他是聪明人。”崔挽月道,“知道在朔州,顺着我们,他能安稳做官、潜心诗文;逆着我们,他寸步难行。既然天后派他来只是制衡,而非撕破脸,他乐得做个太平官。”

正说着,薛瑶匆匆而来:“燕大哥,洛阳密报——太平公主被罚禁足一月。另外,天后下旨,擢升狄仁杰为同凤阁鸾台平章事,入阁参政。”

燕轻云与崔挽月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深思。

狄仁杰入阁……朝局,真的要变了。

夜色渐浓,朔州城华灯初上。将军府东厢听雪阁内,上官婉儿推开窗,望着北方星空,手中紧握那枚竹筒。

她知道,从今日起,她与燕轻云、与这座边城、与这盘天下棋局,便真正绑在了一处。

前路艰险,但她无惧。

因为这一次,她不再是孤身一人。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0.112434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