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瞥见她几次偷偷瞄那碟梅花。
末了,干脆把那碟只尝了一口的梅花,往她手边一推。
“拿去吃吧。”
乐雅怔住,赶紧低头福身。
“谢公子赏。”
薛濯朝她下巴努了努。
“趁凉吃。”
乐雅看他没走的意思,脚底下磨蹭了一下,才拿起旁边一双干净筷子。
那梅片薄得像纸,裹着亮晶晶的糖浆。
被一只细白纤长的手送进红润水嫩的嘴唇里。
舌尖轻轻一舔,就裹着甜香滑进嘴里。
转眼被上下两排整齐小牙咬住了。
薛濯眼睛都没眨一下,盯着她看完了全程。
浑身血液直往头顶冲,耳根发烫。
半透的薄纱衣裳底下,皮肤白得晃眼,又软又嫩。
怪不得赵君亦过了这么多年。
见了面还记挂着这门老亲事,死活不肯松口。
“打水来!我要洗澡!”
乐雅一愣,傻乎乎地眨了眨眼。
大中午的,洗哪门子澡?
日头正毒,井水冰凉刺骨,这时候泡进去。
寒气顺着毛孔钻进骨头缝里,回头准要咳嗽。
心里嘀咕归嘀咕,她还是放下筷子,往后退了半步,低头应道。
“是,大公子稍候,奴婢这就去张罗。”
洗洗洗,这人真是有毛病,动不动就要擦身。
她悄悄抬眼瞥了下他垂在身侧的手。
薛濯稳住声气。
嗯了一声,临走前又扫了她两眼。
可越扫,刚才那一幕越在脑子里蹦跶。
他琢磨着自己最近不对劲。
心浮气躁,见她多待一会儿就胸口发闷,连吃饭都忘了嚼几下。
昨日午饭,米饭塞进嘴里三回,竟没尝出咸淡。
祖母前阵子还念叨过,让他在国公府里挑个懂事的丫头开个脸,学点人情世故。
话音未落,旁边婆子就递来一本名册。
上面密密麻麻列着十七个名字,每页右下角都盖着朱印。
可那些丫鬟,要么眼神乱飘心藏鬼胎。
要么一门心思往上爬,再不然就是说话粗嗓大气、举止没个样子。
真要选,还不如等回府后找个机会正经收了她。
昨日庄头送新采的山菇来,她蹲在廊下择净泥沙。
念头一落,他再瞧乐雅,眼神就变了味儿。
他自己没碰过女人,骨子里也不随便,只觉得这事不能莽撞。
话出口容易,担责不易。
估计到时候,她还会挺高兴的。
今早看见灶房新蒸的豆沙包,她眼里亮了一下,却只取了一个,剩下的全让给了小丫头们。
他定定神,抬脚往净房方向走去。
乐雅却还在原地发怔,琢磨他刚才那两眼到底啥意思。
怎么又用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眼神瞅她?
该不会……她脸上突然开出一朵花来了吧?
薛濯从不这样看人,至少她没见他这样看过旁人。
对薛濯这种人,她惹不起,只能躲。
只要不靠太近,不惹他不耐烦。
安安稳稳做她的丫鬟,日子其实也能凑合过下去。
夜里灯灭了,庄子沉进黑乎乎一片里。
远处几声犬吠,很快又没了动静。
好在城外月亮格外亮,光溜溜、软乎乎地铺了一地。
乐雅躺在小榻上,脚尖露在薄被外,被夜风吹得微微发凉。
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呼吸,乐雅躺在窗边小榻上翻了两下,忽然心头一空。
她想起,阿姐生日又要到了。
今年九月十五,是阿姐十九岁生辰。
她掰着手指算过,离那天还有四十七天。
她自个儿是立春前后生的。
阿姐却生在九月十五,中秋刚过那会儿。
那年中秋,阿姐还亲手做了桂花糖蒸新栗粉糕。
乐雅站在原地,脚尖轻轻碾着地板缝,心里翻来覆去地琢磨。
再拖下去,怕是连影子都要淡了。
说不定,还得回头从荣宁伯府那儿试试水。
刚来京城那会儿,她每逢轮休,雷打不动往荣宁伯府门口溜达。
就盼着能撞上伍伊明一面,问个清楚明白。
还真让她堵到过一回。
可那人嘴跟抹了猪油似的,翻来覆去就一句。
“早写休书赶出门了!三年多没见人影,你别在这儿搅和!”
还嫌她碍眼,甩袖子走人,半个字不带多说。
乐雅气得指甲掐进掌心,可真要冲上去揪他衣领?
又硬生生刹住脚。
一介小丫鬟,没靠山没后台。
惹急了反被扣个撒泼闹事的帽子,蹲大牢都算轻的。
可……万一他说的是假话呢?
阿姐把一块玉佩塞进她手里,说:“若我三个月不归,你就拿着它,去找伍伊明。”
那玉佩她一直贴身收着,边角已被体温磨得温润。
万一他知道人在哪儿,只是装聋作哑呢?
手无寸铁,连打听个人都像摸瞎走路,一步一磕绊。
隔壁床上传来一声闷哼,薛濯的声音冷不丁冒出来。
“你这丫头,到底睡不睡?”
乐雅吓了一跳。
“大公子?!”
刚才半点动静没有,她还以为人早就睡死过去了。
一听这话,赶紧缩回手,赔着笑脸。
“奴婢这就老实躺着,一声不吭,绝不吵您!您安心睡!”
她迅速拉高被角,把下巴埋进去,只露出一双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头顶的帐顶。
薛濯眼皮都没掀,只把脸转向墙那边。
帐钩上悬着的穗子轻轻晃了一下,又停住。
可还没过三息,帘子外头又怯生生飘来一句。
“大公子……奴婢、能跟您讨个事儿不?”
薛濯差点笑出声。
前脚刚答应安分,后脚又探头探脑凑上来。
这不是明摆着拿他当活菩萨哄么?
“讲。”
乐雅撑起上半身,脑袋微微往前凑。
“那日,就是您说要搬来庄子住一个月那天,刚好是奴婢每月歇工的日子。奴婢想着,主子搬家,哪敢偷懒?可这事……真没法耽搁。”
“您看,要是后几天您不用人跟着,能不能给奴婢放一天假?就一天!”
她咬了下下唇。
等了两息,没听见回应,便又飞快补了一句。
“您放心,奴婢一定早去早回,误不了差事!”
一只飞蛾扑向窗纸,撞得窸窣作响,又弹开。
月光斜斜切进来,在小榻上铺开一汪亮银。
珠帘微晃,薛濯侧眸扫了一眼。
乌发垂在肩头,眼睛亮晶晶的。
算了。
他早让文霖查过底细,这丫头一门心思找姐姐,倔得跟头小驴似的。
他嗓音平平淡淡。
“准了。”
乐雅一下子笑开了。
“谢大公子!谢大公子!”
她攥着被角的手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