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刚过,原本只是阴沉的天色,骤然变得更加晦暗。铅灰色的云层,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从北边狠狠推了过来,层层叠叠,低垂得几乎要压到黑水堡废墟那些焦黑的断壁上。风停了,那呜咽了几乎一整夜的寒风,突然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天地间陷入一种死寂的、令人心头发慌的沉静。
但这种静,并非安宁。空气凝滞得如同冻住的油脂,沉重地压在每个人的胸口。光线也诡异地暗淡下去,明明还是白天,却昏黄如傍晚。连营地里那点好不容易才恢复些的、零星的敲打声、说话声,也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沉重的寂静所吞噬,变得小心翼翼,几不可闻。
经验丰富的北地老兵,和那些在边关生活了数十年的老卒,几乎是立刻察觉到了不对。这天气,这死寂,这空气里弥漫的、若有若无的、混合着冰雪和某种焦躁不安的气息……太熟悉了。这是暴风雪再次来袭的前兆,而且,看这云层的架势和诡异的平静,恐怕比昨夜的还要猛烈。
但,这还不是最让他们心头警铃大作的原因。
赵重山站在那顶牛皮大帐外,没有披大氅,只穿着一身半旧的玄色劲装,眉头紧锁,仰头望着北方天际那翻滚涌动、颜色越来越深的云层。他的脸色,比这天色还要沉凝。韩毅、石铁头、侯老四等几个核心军官,也聚拢在他身边,同样面色凝重地望着北方,没有人说话,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绷的、山雨欲来的压抑。
几个时辰前,天刚蒙蒙亮,派往北面例行侦察的两队斥候,就先后带回了令人不安的消息。
第一队斥候,在距离黑水堡约三十里的一片背风山谷,发现了大规模人马停留的痕迹。从蹄印、车辙、宿营的灰烬、以及丢弃的、还带着血肉的羊骨来看,停留的至少是数百人以上的队伍,而且有相当数量的马匹和车辆。灰烬尚有余温,人马的排泄物也还新鲜,离开时间不超过十二个时辰。更重要的是,从蹄印的形制和车辙的宽度判断,不像是商队,更像是……部落迁徙,或者,是武装骑队。
第二队斥候,走得更远些,在距离黑水堡约五十里的一处高坡,用千里镜了望时,隐约看到了北方地平线上,有不同寻常的烟尘扬起。不是风雪,也不是常见的沙尘,而是一种更散乱、移动更快的烟尘,伴随着隐约的、被距离模糊了的、类似牛马嘶鸣和人群呼喝的声音。因为距离和天气原因,看不真切具体是什么,但那股烟尘移动的方向,正是朝着黑水堡这边。
两相结合,一个再明显不过的结论,浮现在赵重山和所有军官的心头——
有胡人部族,而且是规模不小的、带有武装性质的部族,正在南下。方向,直指黑水堡。
是过路的游牧部落,因为今冬雪灾特别严重,草场被埋,不得不向南寻找新的栖息地?
还是……嗅到了黑水堡这边“有人抵达”、“可能有粮食物资”的风声,前来劫掠的盗匪马贼?
亦或是……与当年黑水堡陷落、赵家军惨败有瓜葛的某些势力,得知赵重山重返此地,特意前来“打招呼”,甚至是想趁其立足未稳,一举吞掉这块嘴边肉的?
无论哪种可能,对刚刚抵达、缺衣少食、人心惶惶、几乎没有任何像样防御工事的黑水堡营地来说,都是灭顶之灾。
“侯爷,”韩毅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显得有些干涩,他压低嗓音,快速禀报着刚汇总的情况,“咱们的人,能立刻拉出来打仗的,满打满算,不到四百。其中还有一半是没经历过阵仗的新募流民青壮,兵器甲胄都不全。匠户和剩下的老弱妇孺,几乎没有任何战斗力。那三十七个……就更不用提了。咱们的箭矢,每人平均不到二十支。粮食,若是省着点,够所有人吃七八天。但若是有战事,消耗加剧,恐怕连五天都撑不到。药材……更是捉襟见肘。”
他每说一句,周围几个军官的脸色就更白一分。石铁头忍不住骂了句脏话,拳头攥得嘎巴响。侯老四则眯着眼,死死盯着北方,仿佛想用目光穿透那厚重的云层,看清来敌的虚实。
赵重山没有立刻回应。他的目光,依旧牢牢锁在北方天际。那云层翻滚得更加剧烈了,颜色已经由铅灰转为一种不祥的、带着暗紫的深黑色,仿佛里面酝酿着毁灭性的雷霆与冰雹。而那种令人窒息的死寂,也达到了顶点。
他知道,韩毅说的都是事实,甚至可能还乐观了些。他们现在的情况,用“绝境”来形容都算客气。前有(可能的)强敌,后有天灾(暴风雪),内无粮草,外无救兵,军心未定,民气浮动……这几乎是一个死局。
但,坐以待毙,不是他赵重山的风格。
“石铁头。”赵重山终于开口,声音冷硬如铁,打破了那令人心慌的死寂。
“末将在!”
“你带本部一百人,立刻出发,沿着北面山谷那条路,前出二十里。不要接敌,不要暴露,任务是迟滞、骚扰、侦查。摸清来敌的大致人数、装备、行进速度、是牧民还是战士。沿途多设绊马索、陷坑,把能拆的桥、能堵的路,尽量给它制造点麻烦。记住,你的任务是拖延时间,探查虚实,不是拼命。若遇大股敌人,立刻撤回,不许恋战!”
“是!末将领命!”石铁头抱拳,脸上横肉一抖,眼中凶光闪烁,转身就点兵去了。
“侯老四。”
“在!”
“你带五十人,都是最机灵、最熟悉地形的,立刻散出去。范围,方圆三十里。任务只有一个,找!找一切能藏人、能躲风雪、有险可守的地方!山洞、地穴、废弃的烽燧、哪怕是大一点的、背风的山坳也行!找到了,立刻标记,派人回报。记住,要快!暴风雪一来,什么都看不见了!”
“明白!”侯老四也领命而去。
赵重山的目光,这才转向韩毅,以及旁边闻讯赶来的何川,还有……不知何时也悄悄来到附近、脸色苍白却强作镇定的姜芷(她被春燕搀扶着)。
“韩毅,你立刻整顿剩下所有能战之兵,依托堡墙废墟和营地外围,紧急构筑防御工事。不需要多坚固,但要快!把能搬动的石块、木料、车辆,全都用上!在营地外围,挖陷马坑,设拒马,哪怕只是削尖的木桩也行!把咱们带来的、所有能用的弓箭、弩机,全部集中起来,分发给最善射的人。告诉所有人,胡人可能要来了,不想死,就给我打起十二分精神!”
“是!”韩毅肃然应命。
“何川。”
“小……小人在!”何川声音有些发颤。
“你带所有匠户和流民中的青壮,立刻动手,加固所有帐篷和窝棚!尤其是存放粮食、药材、和安置那三十七位袍泽的地方,要重点加固,用毡布、用草席、用能找到的一切东西,给我裹厚实了!暴风雪随时会来,绝不能让他们再受冻!另外,组织妇人,立刻烧热水,越多越好!把所有能用的锅都架上!再煮几大锅浓稠的粥,里面多加盐!打仗耗力气,也耗精神,得让大伙儿肚子里有食,身上有热乎气!”
“是!小人这就去办!”何川也连忙跑开。
最后,赵重山的目光,落在了姜芷脸上。
姜芷的心,早已揪成了一团。胡人南下……这个她只在话本和父兄偶尔的谈论中听说过的、代表着血腥与灾难的词汇,如今竟真的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了他们这个刚刚落脚、风雨飘摇的“家”的头顶。她看到了丈夫眼中那不容错辨的凝重与肃杀,也听到了他一道道冰冷急促的命令。她知道,最坏的情况,可能要发生了。
她想问,想说什么,但看到丈夫那紧绷的下颌线和眼中不容打扰的决断,她将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只是用力握紧了春燕搀扶着她的手,挺直了腰背,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重山,需要我做什么?”
赵重山看着她苍白的脸和微微隆起的小腹,心中掠过一阵尖锐的刺痛。但他没有时间儿女情长。他快速而清晰地说道:“你带着岳哥儿、承疆、安歌,还有春燕,立刻搬进那间我们之前看过的、堡墙东北角那两间相对完好的土坯房。就是王栓子他们原先住的地方。何川会派人帮你们加固门窗,用毡布堵死缝隙。你们就待在里面,无论外面发生什么,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许出来!粮食、水、还有你的药箱,都带进去。我会留两个最可靠的亲卫在门外守着。”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了一丝,却更加沉重:“阿芷,照看好孩子们,也……照看好你自己。外面的事,交给我。”
姜芷的嘴唇颤抖了一下,眼眶瞬间就红了。但她死死咬着牙,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你……千万小心。”
赵重山深深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包含了太多无法言说的情绪。然后,他猛地转身,不再回头,大步向着正在紧急布置防线的韩毅走去。
姜芷站在原地,看着丈夫挺拔却沉重的背影迅速融入忙碌慌乱的人群中,听着周围骤然响起的、带着惊恐和急促的号令声、奔跑声、器械碰撞声,感受着空气中那越来越浓的、大战将临的压抑与肃杀,还有……头顶那越来越低、越来越黑的、仿佛要塌下来的天空。
她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
她强迫自己转身,对同样脸色惨白的春燕道:“春燕,快!回去收拾东西!只带最紧要的!粮食、水、药箱、孩子们的厚衣服和襁褓!其他的,都留下!岳哥儿呢?快去找岳哥儿!”
岳哥儿原本正在不远处,帮着何川指挥几个半大孩子搬运一小捆柴火,此刻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紧张气氛吓住了,呆呆地站在原地,小脸发白。
“岳哥儿!过来!”姜芷提高声音喊道。
岳哥儿如梦初醒,连忙跑过来,紧紧抓住母亲的衣角:“娘,怎么了?爹爹他……”
“别怕,听娘的话。”姜芷蹲下身,用力抱了儿子一下,在他耳边快速而清晰地说,“有坏人可能要来,爹爹和叔叔们要去打坏人。我们现在要搬到更安全一点的屋子里去。你是哥哥,要勇敢,要帮娘照顾弟弟妹妹,还要听春燕姑姑的话,好不好?”
岳哥儿看着母亲强作镇定却掩不住惊惶的眼睛,小身体微微发抖,但还是用力点了点头,小手将母亲的衣角攥得更紧:“嗯!我勇敢!我帮娘!”
“好孩子。”姜芷起身,拉着岳哥儿,在春燕的搀扶下,快步向大帐走去。她的心跳得如同擂鼓,小腹也传来一阵阵不适的紧绷感,但她死死忍着,不让自己的慌乱影响到孩子。
营地,已经彻底乱了起来。但乱中,又隐隐有一种被强行拧起来的、脆弱的秩序。
韩毅的吼声在四处响起:“快!把车推过来!堵住那个缺口!”“拒马!拒马摆成一排!”“弓箭手!弓箭手到这边来!”
石铁头点齐的一百人,已经如同离弦之箭,沉默而迅速地冲出营地,消失在北方昏沉的天色和起伏的雪丘之后。侯老四的五十名斥候,也像撒豆子一样,悄无声息地融入了营地四周的荒野。
匠户和流民青壮在何川的呼喝下,手忙脚乱地加固着帐篷,搬运着石块木料,在营地外围挖掘着浅坑,埋设着削尖的木桩。妇人们被组织起来,在几处临时垒起的灶台边,拼命地往锅里添水、加米、加盐,柴火不够,就直接将一些不太紧要的、破损的车辆、箱笼拆了当柴烧。浓烟混合着蒸汽,在凝滞的空气中笔直升起,又被越来越低的气压压得散开,更添几分混乱与不安。
那三十七个黑水堡幸存者,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动。他们似乎对“胡人南下”有着本能的、深入骨髓的恐惧,好几个原本就虚弱不堪的,此刻更是吓得缩成一团,瑟瑟发抖,眼神空洞,嘴里发出无意义的、嗬嗬的怪响。周氏、吴氏几个被姜芷刚刚组织起来的妇人,在何川的指派下,强忍着恐惧,连拖带抱,将他们往更靠近堡墙废墟、相对背风的地方转移。
整个营地,如同一只被惊扰的蜂巢,在死亡与暴风雪的双重威胁下,疯狂地、却又目标明确地运转起来。求生的本能,和对首领命令的习惯性服从,暂时压倒了恐惧。
赵重山站在一段相对完整的、约两人高的残墙断垣上,这里视野最好,可以俯瞰大半个营地和北方的原野。韩毅陪在他身边,两人都沉默地望着北方。
风,终于又来了。
不是之前那种呜咽的寒风,而是一种沉闷的、带着哨音的、从极北方席卷而来的狂风!它像一只无形的、狂暴的巨掌,猛地拍打在残墙和营地之上,瞬间将之前所有的死寂撕得粉碎!帐篷剧烈摇晃,发出濒临撕裂的呻吟;刚刚升起的炊烟被吹得七零八落;积雪被卷起,形成一道道白色的、咆哮的雪龙,横扫一切!
天色,在这一刻,彻底黑了下来。不是夜晚的黑,而是一种混沌的、仿佛末日般的昏黑。铅黑色的云层,终于承受不住自身的重量,无数密集的、指甲盖大小的雪粒,如同天河倒灌,疯狂地倾泻而下!不是轻柔的雪花,而是坚硬的、带着棱角的雪粒,打在脸上、身上,生疼!视线瞬间被压缩到几步之内,天地间只剩下一片狂舞的、喧嚣的、毁灭性的白!
暴风雪,终于以最猛烈的姿态,降临了。
几乎就在同时,北方的风雪迷雾深处,隐约传来了一声极其尖锐、凄厉的、不同于风雪呼啸的声音——那是箭矢破空的尖啸!紧接着,是几声短促而激烈的兵器碰撞声,和金铁交鸣的脆响!还有……人受伤时发出的、被风雪割裂的惨嚎!
虽然距离还远,声音被风雪削弱得几乎听不真切,但赵重山和韩毅,几乎是同时,身体猛地绷紧!
石铁头他们,接敌了!
战斗,竟然在这样极端恶劣的天气下,提前打响了!
“侯爷!”韩毅急声道,手按上了刀柄。
赵重山抬起手,制止了他冲动的请战。他的目光,如同最锐利的鹰隼,穿透重重雪幕,死死盯着北方。那几声交锋,来得快,去得也快,很快就被更狂暴的风雪声吞没。但赵重山知道,那绝不是结束。
果然,不过片刻,风雪中,一道踉踉跄跄、浑身是血的身影,连滚爬地从北方雪幕中冲出,几乎是扑到了残墙之下。是石铁头麾下的一个斥候,他左臂上插着一支折断的羽箭,满脸血污,嘶声喊道:“侯爷!胡骑!至少三百骑!披甲!有弯刀弓箭!不是牧民,是战兵!石……石校尉带人缠住了他们前锋,但……但对方人多,还有大队在后!风雪太大,看不清具体多少!石校尉让小的拼死回来报信!他们……他们撑不了多久!”
三百骑!披甲战兵!还有大队在后!
每一个词,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赵重山和周围所有听到的人心头。
最坏的预想,成真了。来的不是过路的牧民,不是小股马贼,而是成建制的、精锐的胡人骑兵!目标明确,就是冲着他赵重山,冲着黑水堡这块刚刚有人踏足的“肥肉”来的!
“石校尉他们情况如何?”赵重山声音嘶哑,厉声问道。
“被……被缠住了!胡骑狡猾,风雪又大,石校尉想撤,撤不下来!弟兄们……死伤不少!”那斥候说完,一口气没上来,竟晕了过去。
立刻有亲卫上前,将他拖到后面救治。
残墙上,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暴风雪的怒吼,和每个人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
三百披甲胡骑,甚至可能更多。而他们,能拉出来野战的,只有石铁头带出去那一百人,还陷在了里面。营地里的三百人,大半是新兵,缺甲少械,还要分心防御营地、保护妇孺……
“侯爷,末将请命!带一百人,不,八十人!去接应石铁头!”韩毅眼睛赤红,嘶声道。石铁头是他的老部下,也是生死兄弟,他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被围歼。
赵重山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封的决绝。
“不。”他吐出一个字,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
“侯爷!”韩毅急得几乎要吼出来。
“你现在带人冲出去,不是救人,是送死!”赵重山的声音,如同寒冰碎裂,“风雪这么大,敌情不明,石铁头他们具体被围在哪里都不知道!你冲出去,不但救不了人,还可能把自己也搭进去,更会削弱营地的防御!胡骑冒这么大风雪急行而来,所求无非是速战速决,抢掠粮草物资。他们绝不会在野外久留,更不会在暴风雪中和我们纠缠。他们的目标,是这里!”
他猛地抬手,指向脚下这片混乱而脆弱的营地。
“传令!”赵重山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出鞘的利刃,斩开风雪的嘶吼,清晰地下达了最终的决断,“所有在外人员,立刻放弃一切不必要的辎重,全速撤回堡墙以内!依托废墟,构筑最后防线!弓箭手上墙!刀盾手堵住缺口!将所有能点燃的火油、柴草,集中到墙下!告诉所有人——”
他停顿了一瞬,目光扫过残墙下那一张张因为恐惧和寒冷而扭曲的脸,扫过远处在风雪中瑟瑟发抖、拼命加固工事的军民,然后,用尽全身力气,吼出了那道注定要见血的命令:
“死守营地!一步不退!”
“胡骑想要踏进黑水堡,除非从我们每个人的尸体上跨过去!”
“擅离职守者,斩!临阵脱逃者,斩!惑乱军心者,斩!”
三道“斩”字,如同三道血色惊雷,在狂暴的风雪中炸响,带着血腥的决绝,狠狠烙印在每个人的心上。
残墙上下,先是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参差不齐、却带着破釜沉舟般狠劲的应诺:
“死守营地!一步不退!”
韩毅狠狠一跺脚,也知道侯爷的决策是目前最理智、也最残酷的选择。他红着眼,转身冲向防线,用更大的声音重复着侯爷的命令,组织着人手,将一道道简陋的、却承载着所有人性命的屏障,拼命加固。
赵重山依旧站在残墙上,任凭风雪将他几乎冻成冰雕。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北方,仿佛要穿透那无尽的雪幕,看到石铁头他们浴血奋战的身影,看到那正滚滚而来的、嗜血的胡骑铁流。
阿芷,岳哥儿,承疆,安歌,还有那未出世的孩子……
他在心中,默默念着亲人的名字。
还有这黑水堡,这三十七个被遗忘的袍泽,这两千多将性命托付于他的人……
对不住了。
他缓缓地,抽出了腰间的横刀。冰冷的刀锋映不出丝毫天光,却自有一股凛冽的杀意,冲天而起。
今日,要么用胡人的血,染红这片雪原。
要么,就用他赵重山,和所有黑水堡守军的尸骨,为这片被遗忘的土地,再添一抹悲壮的底色。
胡马南下,风云急。生死,只在顷刻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