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三朝安澜市井重兴,奥兰斯城内百姓渐归常态,妇人持篮而行,商贩沿街叫卖,巡逻队稳步巡街,魔法书院日夜操练,一派劫后余生的安稳气象。谁也不曾料到,这份平静,竟会在第四日寅时末、卯时初,被一缕自南方荒原席卷而来的阴冷腥风,彻底撕碎。
彼时天际刚翻出一抹淡青鱼肚白,晨雾尚未散尽,轻薄如纱,笼罩在星落天街的屋檐之上。街边已有早点摊主起身生火,灵麦糕的甜香混着灵谷粥的热气,淡淡飘在微凉的空气里。几位早起的妇人提着藤篮,站在粮店门口轻声闲谈,想着今日采买些蔬果肉食,给家中孩儿补补身子。巷口的老槐树底下,几名早起的老者正活动筋骨,谈论着书院先生的神威,期盼中洲援军早日抵达。
整座城池仍沉浸在浅眠之中,安宁、温和、毫无戒备。
唯有星辉魔导书院的警戒体系,从未有半刻松懈。
百丈高的了望塔内,灯火彻夜通明。风系导师卡伦已经连续三日未曾好好合眼,双目布满血丝,却依旧死死盯着面前那面覆盖整面墙壁的巨型魔法侦测光幕。光幕之上,奥兰斯城内外地形一览无余,绿色光点代表友方与百姓,黄色光点代表书院巡逻与警备力量,而南方荒原之上,一片死寂的深黑,正是南荒万尸岭的方向。
三名风系学徒轮流值守,精神高度紧绷,感知魔法全开,不放过方圆三千里内任何一丝细微的空间波动、气息流动、草木异动。按照张小凡先生的指令,哪怕是一只野兔窜动、一只飞鸟掠过,都必须立刻记录在案,不得有半分疏漏。
“卡伦导师,一切正常,南方暂无异常……”一名学徒揉了揉酸涩的眼睛,话音刚落,突然浑身一僵,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他面前的魔法刻度指针,猛地疯狂跳动起来!
紧接着,光幕最南端、距离奥兰斯城城墙约莫三千里外的荒原边界,一点极其微弱的漆黑光点,骤然出现!
仅仅一息之间,那一点黑光,便化作十、百、千、万!
密密麻麻、连绵成片、如同黑色潮水一般的恐怖光点,以一种惊人的速度,从南荒深处疯狂涌出,朝着奥兰斯城的方向,急速逼近!
不是幽影法王亲至,也不是亿万魔潮主力倾巢而出。
从规模、密度、推进速度与气息强度判断,分明是——
魔潮先锋军!
“导师!!!”值守学徒声音发颤,几乎是尖叫出声,“南方!大量魔气反应!数量……数量至少三千以上!是魔潮先锋!正在高速靠近!!”
卡伦一步跨到光幕之前,周身风系魔力瞬间暴走,狂风在了望塔内无声呼啸。他死死盯着那片疯狂蔓延的黑色浪潮,指尖快速掐动法诀,将侦查范围再度扩大、精度拉到最高。不过三息,先锋部队的构成、数量、种类、修为层次,便清晰地呈现在光幕之上。
“腐骨狼尸,约两千两百头,中低阶尸怪,牙含尸毒,奔袭速度极快!”
“影牙魔犬,约七百头,中阶魔物,擅长潜行突袭,防御力强!
“毒鳞斥候,三十头,高阶魔物,负责指挥与试探,速度冠绝先锋!”
“整体数量,三千一百二十七头!无大型魔将,无魔主坐镇,意图明显——试探大阵强度、试探我院战力、试探全城反应!”
卡伦声音冰冷凝重,没有半分迟疑,立刻以神魂传讯,将最高级别的警报,瞬间传遍书院每一位导师、每一位弟子、每一处防御节点:
“全域警报!魔潮先锋逼近!预计一刻钟后抵达城外!重复!魔潮先锋逼近!预计一刻钟后抵达城外!”
警报之声如同惊雷,在书院上空轰然炸响!
观星法台之上,静坐三日、如石像般一动不动的张小凡,终于缓缓睁开了双眸。
眸内没有半分慌乱,没有半分焦躁,只有一片澄澈如万古星空的清明。他神魂早已遍布双界,早在了望塔发现异动之前,便已感知到南荒方向涌来的这股黑暗气息。幽影法王蛰伏三日,怒火压抑到极致,终究是按捺不住,先派出一支先锋部队,前来投石问路,试探虚实。
来者修为不高,数量中等,目的明确——试探法则大阵,试探书院底线,试探他张小凡是否会亲自出手。
张小凡青衫微拂,神魂微动,瞬间下达一道道平静却不容置疑的指令,清晰落入书院高层耳中:
“浩然守界法则大阵,开启最高警戒模式,镇空、净邪、护生、诛逆四纹同步蓄力,不主动出击,只守不攻。”
“艾拉,率光系全部学徒,在城南门内侧设立临时疗伤点,圣光法阵全开,疗伤药剂、净化丹全部就位,随时接应出战弟子。”
“卡伦,持续锁定先锋动向,实时传递战场信息,不得有误。”
“巴顿,开启城外一里内三重警戒阵法:刺石阵、减速阵、土系结界阵,为出战弟子铺垫战场。”
“主战全系学徒,即刻前往演武场集结,由烈炎带队,出城迎战。”
最后四字落下,整座星辉魔导书院,瞬间从平稳备战,转入雷霆战时状态!
钟声隆隆,响彻星月高地。
演武场上,钟声一响,正在晨练或休整的火系、雷系、风系、金系主战学徒,瞬间动作起来。他们不再有半分少年人的青涩散漫,一个个眼神紧绷,飞速换上书院特制的正气战衣,腰间系好药剂囊,背上备用符文,手握镌刻浩然正气的魔法杖,以最快速度冲向演武场集合。
不过半炷香不到,三百一十二名主战学徒,已然整齐列队,站得笔直如枪。
他们之中,最大不过二十出头,最小的仅有十六七岁。放在平常时日,他们还是在课堂上研习理论、在演武场练习基础法术、在街巷里偶尔嬉笑打闹的少年少女。可此刻,一张张年轻的脸庞上,没有嬉皮笑脸,只有凝重、肃穆,以及一丝压在心底的紧张。
星落天街一战,他们大多只是参与守城、辅助治愈、加固法阵,并未真正冲出城门,与魔物面对面浴血厮杀。
今日,是他们生平第一次,主动出城,迎战魔潮!
是从学徒,蜕变为战士的第一战!
是守护家园、守护百姓、守护先生的第一战!
领队的烈炎导师,是书院最年轻的主战导师,火系大魔导士修为,性格刚烈如火,最擅冲锋陷阵与小队指挥。他身披赤红火焰战袍,手持一丈多长的烈焰法杖,杖顶镶嵌的火焰晶石熊熊燃烧,映得整个演武场一片通红。
烈炎目光如炬,扫过每一位弟子,声音如同烈火轰鸣,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都给我听好了!今日一战,是你们的出师之战!是我院弟子第一次正面出城迎击魔潮!城外是三千余头腐骨狼尸、影牙魔犬,修为不高,却悍不畏死!”
“你们怕不怕?!”
三百余名弟子齐声嘶吼,声音尚带着少年人的清脆,却字字千钧:
“不怕!”
“很好!”烈炎法杖一顿,大地微微一震,“怕也没用!你们身后,就是星月高地!就是奥兰斯城!就是满城老弱妇孺!就是你们的爹娘亲人!”
“先生布下法则大阵,为我们兜底!巴顿导师布下三重阵法,为我们开路!艾拉导师备好疗伤圣药,为我们善后!”
“我们没有退路!只能向前!只能杀敌!只能胜利!”
“列三叠星火战阵!目标——城南门!出城!迎战!”
“遵令!”
整齐划一的低喝声中,少年少女们握紧法杖,调整呼吸,紧紧跟在烈炎导师身后,如同一条青色与赤色交织的长龙,沿着星月高地的石阶,飞速冲下,直奔城南大门而去。
队伍之中,不少弟子手心已经微微出汗。
他们见过魔物的狰狞,见过尸血的腥臭,见过同伴的负伤。他们不是不害怕,只是心中那一股少年热血、那一股守护之志、那一股对先生的信任,压过了所有恐惧。
舒心怡站在静心堂的窗边,小手死死攥着木质窗框,指节都微微发白。她仰着小脸,望着演武场方向那支飞速远去的队伍,眼眶微微发红。她知道,那些师兄师姐,是要去拼命,是要去守护这座城池,守护她这样的小孩子。
她很想跟着一起去,可她也明白,自己修为尚浅,灵心慧眼还未完全开发,贸然上前,只会成为拖累。
小姑娘咬着嘴唇,在心底一遍又一遍,无声地祈祷:
师兄师姐,一定要平安回来……
先生,一定要保佑他们……
与此同时,书院的指令,也同步传达到了奥兰斯城官方城防军团与警备巡逻队。
城南四大城门,守将一声令下,厚重无比的玄铁城门缓缓发出沉闷的嘎吱声,只开启一条仅供单人单队通过的缝隙,并未完全敞开——这是张小凡亲自定下的规矩,无论何种战况,城门绝不完全洞开,一旦战事不利,立刻关闭,绝不给魔物任何冲入城内的机会。
城墙之上,城防士兵全部就位,魔法弩炮、投石车、雷系攻击阵全部充能,弓箭手搭弓上箭,目光死死盯着南方荒原,随时准备远程支援。
而此刻的奥兰斯城内,魔潮逼近、书院弟子出城迎战的消息,已经如同狂风一般,席卷了每一条街巷、每一户人家。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街边那些早起的商贩与妇人。
灵麦糕摊主刚把蒸笼掀开,热气腾腾的甜香还没飘远,便听见了书院的警钟,听见了城墙上的号角声。他手上一顿,蒸笼盖“哐当”一声落在案板上,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猛地抬头望向南方。
提着藤篮的妇人,正伸手挑选着水灵灵的浆果,听见警报与号角,浑身猛地一颤,手中的浆果滚落了几颗,滚落在青石板路上,她却浑然不觉,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魔物……魔物来了?”
“不是说很安全吗?怎么会……”
“是书院的弟子们要出去打仗了吗?”
恐慌如同无形的丝线,一瞬间缠绕住所有人的心脏。
可奇怪的是,并没有人尖叫奔逃,并没有人四散溃逃。
三日安稳下来,百姓心中已经有了底气——
有先生的法则大阵,有书院的守护,有巡逻队维持秩序,这座城,没那么容易破。
只是,恐慌被压下,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紧张、担忧与揪心。
短短半炷香不到,城南主街、星落天街、十字街口、石桥高台、城墙脚下……凡是能眺望到南方荒原的地方,全都站满了百姓。
老的、少的、男的、女的、富有的、贫寒的、商贩、匠人、妇人、孩童……
万人空巷,尽数汇聚于此。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喧闹,没有人推搡。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瞪大双眼,一动不动地望着南方城门之外,那一片即将被黑暗笼罩的方向。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拄着拐杖,颤巍巍地站在街边,老眼浑浊,却依旧努力望向远方。他嘴唇微微哆嗦,喃喃自语:“我活了七十多年,见过三次魔灾……每一次,都是血流成河啊……这次,这些孩子……这些才十几岁的孩子……能顶得住吗……”
旁边一位中年妇人,紧紧抱着怀中熟睡的孩儿,用衣襟轻轻盖住孩子的耳朵,不让他被外界的动静惊醒。她自己却浑身微微发抖,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不让落下。她的儿子,今年十七岁,就在刚刚出城的书院队伍里。
“儿啊……你要小心……你要活着回来……娘在家等你……”
几个年轻力壮的汉子,握紧了手中的柴刀、扁担、甚至只是一根木棍,脸色铁青,想要冲上去帮忙,却被守在街口的警备队员死死拦住。
“都退后!不能上前!”警备队长身披铠甲,手持魔法警棍,神色凝重,“你们上去帮不上忙,只会打乱弟子们的战阵!相信书院!相信先生!他们能赢!”
汉子们红着眼睛,咬牙切齿,却也知道对方说得没错,只能死死攥紧武器,站在街边,朝着南方眺望,心中默念着杀敌、杀敌、杀敌。
街边的屋檐下,几名妇人互相搀扶着,脸色苍白,双手合十,对着天空、对着星月高地的方向,不停祈祷。
“天地保佑……先生保佑……书院弟子们一定要平安……”
“不要让魔物进城……不要伤害我们的孩子……”
孩童们被大人抱在怀里,似懂非懂,只感觉到气氛异常沉重,不敢哭闹,只是睁着圆圆的眼睛,望着南方那片渐渐变得阴沉的天空。
整个奥兰斯城,在这一刻,安静得只剩下风声、百姓压抑的呼吸声、以及远方越来越清晰的、魔物那凄厉刺耳的嘶吼声。
空气中,那股淡淡的、令人作呕的腥腐之气,已经顺着晨风,飘进了城门,飘进了街巷,钻入每一个人的鼻腔。
城外一里处,巴顿导师布下的三重阵法已经完全激活。
地面之下,刺石符文隐隐发光;
空气之中,减速魔法波动流转;
一层淡黄色的土系结界屏障,横亘在战场之前,如同一道矮墙,挡住魔物冲锋的道路。
烈炎导师率领三百一十二名书院弟子,已经列好三叠星火战阵。
风系弟子在前,双手挥动,风元素疯狂汇聚,风墙、风刃、旋风陷阱层层铺开;
火系弟子居中,烈焰升腾,火球、火雨、火焰风暴蓄势待发;
雷系弟子分列两翼,雷光闪烁,雷链、雷网、雷霆刺随时可以爆发;
金系弟子压阵,金属元素凝聚成盾、成刺、成刃,防御反击两不误。
少年少女们站在阵法之中,呼吸微微急促,手心冒汗,心脏狂跳不止。
他们能看见,远方天际线处,一片黑压压的浪潮,正飞速逼近。
腐骨狼尸佝偻着身躯,白骨外露,黑血淋漓;
影牙魔犬四肢着地,獠牙外翻,眼泛红光;
毒鳞斥候如同巨大的蜥蜴,鳞片泛着剧毒的紫光,在队伍后方指挥突进。
三千余头魔物,汇成一股黑色洪流,所过之处,枯草腐朽,大地发黑,空气扭曲。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百丈!
七十丈!
五十丈!
“吼——!!!”
为首的几头腐骨狼尸,猛地发出一声凄厉咆哮,加速冲锋,狠狠撞在巴顿布下的第一重刺石阵!
“轰——!!!”
地面轰然震动!
无数尖锐的土系石刺,瞬间破土而出,一尺、两尺、三尺,直刺苍穹!
最前排的狼尸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石刺硬生生穿透身躯,黑血喷涌而出,洒落在枯黄的野草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响。
然而,魔物悍不畏死,前面的倒下,后面的立刻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冲锋!
第二重减速阵瞬间触发!
狂风倒卷,空气黏稠,冲锋的魔物速度骤降,身形踉跄,步伐凌乱。
第三重土系结界,亮起厚重的黄光,硬生生顶住了第一波狂暴冲击!
“就是现在!”
烈炎导师目眦欲裂,火焰法杖猛地高举过头顶,一声暴喝,响彻战场:
“全员——攻击!!!”
一字落下,三百余名书院弟子,同时将心中的紧张、恐惧、不安,全部化作狂暴的魔法力量,轰然爆发!
“火雨术——!”
火系弟子齐声低喝,漫天火球如同赤色流星雨,从天而降,密密麻麻,狠狠砸进魔物群中!
轰轰轰——!!!
火焰炸开,黑火熊熊燃烧,腐骨遇火即燃,发出刺鼻的焦臭,无数狼尸、魔犬在火海中翻滚惨叫。
“风刃斩——!”
前排风系弟子手腕翻转,无数道半尺多长的青色风刃,密集如雨,横向横扫!
噗嗤噗嗤——!
魔物的肢体、头颅、骨爪、鳞片,被瞬间切割,漫天飞溅,黑血如同雨点般洒落。
“雷链锁——!”
两翼雷系弟子引动天地雷光,蓝色电光疯狂窜动,如同长蛇一般,在魔物群中肆意穿梭、跳跃、爆破!
一头头影牙魔犬被电得浑身焦黑,毛发倒竖,抽搐着倒在地上,瞬间没了气息。
“金刺盾——!”
后排金系弟子一边凝聚金色盾牌,挡住偶尔冲破三重阵法的漏网之鱼,一边催动地面金刺,狠狠刺穿魔物的下腹与胸膛!
魔法光芒冲天而起,红、青、蓝、金四色交织,照亮了清晨昏暗的天空。
三千魔物对三百弟子。
黑暗尸潮对少年魔法。
腥风血雨对浩然正气。
这不是演练,不是比试,不是课堂。
这是真正的、你死我活的、没有退路的血战。
第一批冲上来的魔物,在短短十息之内,便被灭杀了近三百头!
尸体堆积在阵法前方,黑血汇聚成小小的溪流,顺着地面低洼处缓缓流淌。
可魔物数量实在太多,前面倒下,后面立刻补上,密密麻麻,层层叠叠,依旧疯狂地朝着战阵扑杀而来。
一名年仅十七岁的火系学徒,是第一次真正面对如此血腥狰狞的场面。
他看着眼前狼尸狰狞的面孔、外翻的獠牙、滴落的黑血,手腕不受控制地微微一抖,火球释放慢了一瞬。
一头影牙魔犬抓住空隙,猛地冲破风刃拦截,四脚蹬地,腾空扑起,腥臭的口气扑面而来,锋利的獠牙直奔他的脖颈咬来!
“小心!”
旁边一名风系女弟子惊呼一声,毫不犹豫地扑过来,手腕一挥,一道凌厉风刃瞬间斩出!
噗嗤——!
魔犬头颅应声落地,黑血喷了这名火系学徒一脸一身。
少年浑身一震,冰冷腥臭的黑血顺着脸颊流下,让他打了一个寒颤。恐惧如同冰冷的蛇,爬上他的脊背。
可他看着身边浴血奋战的同伴,看着身后不远处的奥兰斯城门,看着城门后数万百姓的目光,猛地咬紧牙关,狠狠一抹脸上的黑血,再次举起法杖,火焰比之前更加狂暴、更加迅猛地轰了出去!
怕!
怎么不怕!
可是——
不能退!
不能慌!
不能输!
他们是书院弟子,是先生教出来的学生,是这座城池最后的年轻防线。
他们退了,城门就危了;城门危了,百姓就惨了。
“稳住阵形!不要乱!配合杀敌!”烈炎导师冲杀在最前方,火焰法杖每一次落下,便是一片火海,数十头魔物瞬间化为灰烬。他如同火神降世,硬生生顶住了魔物攻势最凶猛的正面,用自己的身躯,为身后的弟子们撑起一片安全的空间。“正气在心,魔法在手!杀!杀!杀!”
“杀——!”
少年少女们嘶吼出声,不再去想恐惧,不再去想血腥,眼中只有敌人,心中只有守护。
城外,血战震天,血肉横飞。
城内,万众伫立,心悬一线。
城南主街上,数万百姓依旧一动不动地站着。
他们看不清战场每一个细节,看不清每一张年轻的脸庞,看不清每一滴飞溅的血珠。
可是他们能看见——
远方冲天而起的火光、雷光、青光、金光;
他们能听见——
魔法爆炸的轰鸣、魔物凄厉的惨叫、弟子们压抑的嘶吼。
每一次光芒亮起,百姓的心便微微一松;
每一声惨叫传来,百姓的心便狠狠一揪;
每一次阵法震动,百姓的身体便跟着轻轻一颤。
那位抱着孩子的妇人,终于忍不住,捂住嘴,无声地痛哭起来,泪水顺着指缝流淌,浸湿了衣襟。她不知道自己的儿子是生是危,不知道他有没有受伤,不知道他怕不怕。
她只能哭,只能祈祷,只能等待。
白发老者闭上双眼,老泪纵横,不停地对着星月高地躬身行礼:“先生……先生啊……您一定要护住这些孩子……他们还小啊……”
商贩们忘记了自己的摊位,忘记了自己的生意,呆呆地站着,望着南方,眼中满是揪心与感激。
若不是这些少年弟子冲出去,此刻被魔物撕咬的,就是他们,就是他们的家人。
警备队员们站在百姓前方,铠甲之下,浑身肌肉紧绷,握紧武器,随时准备一旦城门失守,便立刻冲上去,用自己的血肉之躯,补上防线。
疗伤点内,艾拉导师率领所有光系学徒,双手不停挥动,圣光法阵光芒大盛,灵泉水、治愈药剂、净化丹一字排开,整整齐齐。她们同样在紧张等待,只要有伤员回城,下一刻就能得到最及时的救治。
观星法台之上,张小凡静静伫立,青衫临风,目光平静地落在战场之上。
他自始至终,没有亲自出手。
没有轰下一道法则之雷,没有布下一道诛邪之纹。
只是以一缕神魂,轻轻笼罩住每一位书院弟子,护住他们的生机底线,只要不触及必死之危,他便绝不干预。
雏鹰,不经历风雨,不能展翅九霄;
战士,不浴血厮杀,不能镇守一方。
这一战,必须由他们自己打,自己拼,自己赢。
时间,在生死厮杀与万众揪心之中,一点点流逝。
一刻钟,
半个时辰,
城外荒原之上,魔物尸体已经堆积得如同小山一般,黑血浸透了地面,将枯黄的野草染成漆黑,空气中弥漫着浓烈到极致的腥腐、焦糊、剧毒混合的气息,令人作呕。
三千一百二十七头魔潮先锋,被灭杀的,已经超过两千八百头!
剩下的,不过两百多头残兵败将,身上带伤,气息萎靡,眼神之中终于出现了恐惧,不再有冲锋的勇气。
毒鳞斥候被烈炎导师一道火焰巨柱直接轰杀,指挥体系彻底崩溃。
剩下的魔物,终于彻底胆寒,发出一声声呜咽哀嚎,转身掉头,不要命地朝着南方荒原逃窜而去。
“想跑?!”
烈炎导师目露寒光,火焰法杖一挥:“追!肃清残敌!但不可深入!至大阵边缘即刻返回!”
弟子们精神大振,乘胜追击,风刃、火球、雷链再度轰出,又灭杀了数十头逃兵,直到浩然守界法则大阵的边缘,才整齐收招,列队停步。
魔潮先锋,全线溃败!
书院弟子,首战——大捷!
当最后一头魔物的身影消失在远方地平线,战场彻底安静下来的那一刻,城外只剩下满地狼藉、尸骸、黑血。
城内数万百姓,先是死寂了短短一瞬。
下一刻——
压抑了整整半个时辰的情绪,轰然爆发!
“赢了!!!”
“我们赢了!!!”
“书院弟子赢了!!!”
欢呼声、哭喊声、鼓掌声、感激声,瞬间冲上云霄,震彻整座奥兰斯城!
百姓们相拥而泣,喜极而泣,奔走相告,泪水混合着笑容,肆意流淌。
之前所有的紧张、恐惧、担忧、揪心,在这一刻,全部化为狂喜、自豪、感激与崇敬。
他们赢了!
那些十几岁的少年弟子,真的打赢了魔物先锋!
真的守住了城门,守住了家园!
城南城门缓缓打开一条通道。
烈炎导师率领三百余名书院弟子,列队缓缓入城。
他们衣衫破损,沾满黑血与尘土;
他们脸色苍白,魔力严重透支;
他们有的人手臂被抓伤,有的人脸颊被溅血,有的人双腿微微发抖;
他们疲惫到了极点,几乎快要站不稳。
可是,他们没有一个人弯腰,没有一个人低头,没有一个人露出怯意。
他们依旧手握法杖,昂首挺胸,步伐整齐,气势如虹。
街道两侧,数万百姓夹道相迎。
鲜花、野果、清水、灵糕,不断被递到弟子们手中。
“好孩子!辛苦了!”
“多谢你们!多谢你们守护我们!”
“书院威武!先生威武!”
欢呼声、赞美声、感激声,震耳欲聋,连绵不绝。
舒心怡挤在人群最前面,看着归来的师兄师姐,小脸上挂满泪水,却笑得无比灿烂、无比明亮。她用力地拍着小手,一遍又一遍,手心都拍红了。
观星法台之上,张小凡微微颔首,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赞许。
首战告捷,魔锋溃败,人心大振,军心稳固。
只是,他心中比任何人都清楚——
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幽影法王的真正怒火、真正底牌、真正亿万魔潮,还在南荒万尸岭深处,静静蛰伏,积蓄着足以毁灭一切的力量。
今日这一点小小的挫败,只会让那尊黑暗之王,更加暴怒、更加疯狂、更加不择手段。
更大的血战、更恐怖的黑暗、更惨烈的厮杀,已经不远了。
但今日一战,让奥兰斯百姓看见了希望,看见了勇气,看见了团结。
让书院弟子完成了蜕变,从学徒,成为真正的战士。
少年执杖出城门,初浴硝烟斩魔魂。
万民伫立心悬壁,一奏凯歌满城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