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郊荒无人烟的小树林中,炎热的光线被枝叶尽数遮挡,愣是找不到对面而立的两个人身上。
李锐靠在一棵粗糙的树干上,指尖夹着的烟已经快燃到尽头,猩红的光点忽明忽暗,像极了他此刻跳动不安的心情。
“居然让他们出来了。”他狠狠吸了口烟,吐出浓白的烟雾,声音嘶哑,“马老三那个废物,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连栽赃都做不干净!”
不远处,张鹏站在那里。
相比李锐外露的愤恨,他显得异常平静,甚至有些麻木,只有镜片后的那双眼睛在听到“出来了”三个字时,骤然缩紧了一下。
“公安不是吃干饭的,高铮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张鹏的声音平铺直叙,不带什么情绪,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能关这几天,让他们吃点苦头,已经算意外之喜了。想靠这个扳倒他们,本就不现实。”
“难道就这么算了?”李锐猛地扔掉烟头,用脚碾灭,火星在尘土里挣扎了几下,彻底熄灭,“我他妈被发配到仓库天天闻铁锈味,都是拜那个贱人所赐!这口气我咽不下去!”
“咽不下去也得咽。”张鹏抬眼看他,目光冰冷,“硬碰硬,我们现在加起来也不是高铮的对手。他在部队的关系,姜瑞雪在医院的名声,还有他们那个家也是铁板一块。”
“那你说怎么办?就看着他们风光?”李锐不甘心。
张鹏沉默片刻缓缓开口:“他们这次能出来,是因为证据不足,法律拿他们没办法。可是……”他顿了顿,嘴角极其缓慢地扯动了一下,“法律讲证据,人心不讲。尤其是死了独生女的人心。”
李锐一愣,随即眯起眼睛:“你是说林家?”
“林晓燕的父亲林国富,是第一批跑南边线路发了财的个体户,母亲王美凤也是个厉害角色,开了两家服装铺子。家里就这一个女儿,宠得跟眼珠子似的。”张鹏显然做了功课,语气平淡地叙述,“这次女儿死了,姜瑞雪和高铮却洗白了冤屈,你觉得他们心里就真的信了?一点疙瘩没有?”
“你的意思是……”李锐似乎明白了什么,眼神闪烁。
“高铮和姜瑞雪和林晓燕吵架的事情,那么多人都看见了,还有那枚沾了血迹的发卡。这些,林家父母肯定都听说了,他们会信公安?”
张鹏的声音越来越低,却吐字清晰:“现在突然说姜瑞雪和高铮是无辜的,你说,在伤心欲绝的父母心里,会不会觉得,是那对夫妇‘背景硬’,‘走了门路’?”
李锐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脸上浮现出病态的红光:“对!对!他们肯定不信!死了女儿,总要有个恨的人!姜瑞雪和高铮就是现成的靶子!”
张鹏推了推鼻梁上那副残破的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幽深:“我去找他们!我被姜瑞雪害到一无所有,偶然听说了林家的遭遇,同病相怜,想以过来人的身份,去提醒他们几句‘人心险恶’,最合适不过。”
李锐看着张鹏,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发凉。
这个男人,比从前更阴沉,也更可怕了。
“你小心点。”李锐吓得吞了口口水,最终只干巴巴地说了一句。
“放心,我只是去说几句话,究竟什么结果,还得看他们自己。”张鹏语气冰冷。
几天后,城西新起的“富华小区”。
这里是第一批先富起来的人的聚集地,一栋栋崭新的三层小楼,贴着白色的马赛克,阳台装着绿色的玻璃窗,在一片灰扑扑的城区里格外扎眼。
张鹏按照打听来的地址,找到林家。
独门独院,铁艺大门漆成黑色,透过缝隙能看到里面种着冬青和月季的小花园,一辆崭新的“幸福250”摩托车停在院里。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洗得发白,但熨得平整的旧中山装,按响门铃。
开门的是个四十多岁,保养得宜,但眼睛红肿神色憔悴的女人,正是王美凤。
她警惕地看着门外这个陌生的男人:“你找谁?”
“请问是林晓燕同学的家吗?”张鹏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悲悯和局促的表情,“我听说了一些关于晓燕同学的事,心里实在难过,冒昧过来看看。”
听到女儿的名字,王美凤眼圈又红了,警惕稍减,侧身让他进来。
屋里装修得可谓“豪华”。
水磨石地面光可鉴人,墙角立着高大的双开门冰箱,茶几上摆着时兴的玻璃烟灰缸和带过滤嘴的香烟,组合柜上赫然放着一台十八寸的彩色电视机,旁边还有一台四喇叭的立体声收录机。
沙发是真皮的,墙上挂着巨大的婚纱照和一家三口的合影,照片里的林晓燕笑靥如花,穿着时髦的连衣裙。
林国富坐在沙发上,同样胡子拉碴神色灰败,男人手里夹着烟,面前桌上的烟灰缸立树满半截烟蒂,看向张鹏的眼神带着审视。
张鹏坐下,姿态卑微:“林晓燕同学的事情,我听说了,心里特别难过,就想过来看看。这年头好人不偿命,这么鲜活上进的好孩子,就因为得罪了权贵,竟然落了这样的下场,实在让人心痛。”
林国富眼神悲伤警惕:“你是哪位?”
张鹏擦擦眼角挤出来的泪水,说道:“我以前在相关部门工作,也是因为得罪了权贵,才落了个今天的下场……”
“林大哥,林大嫂,有些话,我本不该说,但看着晓燕侄女这么年轻就……我心里实在憋得慌。”张鹏做出一副推心置腹,豁出去的样子,压低声音,“我听说,一开始抓的,好像是一对夫妇?还挺有名气?好像就因为跟晓燕在商店抢买东西吵过架?”
“是!就是他们!”王美凤激动起来,声音尖锐,“我可怜的女儿,就是被他们害死的!可警察偏偏说证据不足,把他们给放了!”
“美凤!”林国富喝止妻子,但看向张鹏的眼神也充满了疑惑和压抑的怒火,“这位同志,你到底想说什么?公安已经说了,凶手不是他们。”
“是是,公安肯定比我们清楚。”张鹏点头哈腰,但话锋却转了,“不过林大哥,您也是走南闯北见过世面的人。这世道,有时候,真相未必就是摆在台面上那个。那男的是军官,听说立过功,背景硬,那女的在医院也认识不少领导。这案子,转弯转得这么快。呵,有些事,不好说,不好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