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大乾通州大营内却是灯火通明。
巨大的篝火熊熊燃烧着,将周围的积雪烤得融化,化作泥泞。
将士们围坐在篝火旁,烤着羊肉,喝着热汤,脸上洋溢着轻松和得意的笑容。
“嘿,那群女真蛮子,我还以为有多厉害呢,结果连咱们的城墙都没摸到,就快冻成冰雕了!”
一个老兵啃了一口羊腿,大声吹嘘着。
“可不是嘛,咱们陆监军真是神机妙算,这坚壁清野的法子,简直绝了!不费一兵一卒,就把女真人耗死了。”
旁边的一个年轻士兵附和道,眼中满是崇拜。
“照这个打法,咱们过年前就能班师回朝,回家抱老婆孩子热炕头了,哈哈哈!”
营地里充满了欢声笑语,仿佛他们不是在残酷的战场上,而是在进行一场盛大的冬猎。
陆明渊披着那件黑色的鹤氅,在裴文忠的护卫下,缓缓走在营地里。
他十三岁的面庞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有些苍白。
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却没有一丝喜悦,反而透着深深的忧虑。
他经历过太多,看过太多人心的起伏,深知人性中最致命的弱点。
“大人,将士们士气高涨,这是好事啊。”
裴文忠看着周围欢笑的士兵,轻声说道,语气中也带着几分轻松。
陆明渊停下脚步,看着不远处一堆篝火旁,几个士兵正因为抢一块烤肉而互相打闹。
“士气高涨和骄狂轻敌,往往只有一线之隔。”
陆明渊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沉重。
“战争,从来都不是儿戏。女真人是狼,狼在饿极了的时候,是最危险的。”
他抬起头,看着漆黑的夜空,感受着打在脸上的冰冷雪花。
“这雪,下得太大了。风雪可以掩盖很多东西,比如敌人的马蹄声,比如死亡的脚步。”
裴文忠微微一怔,脸上的轻松收敛了几分。
“大人的意思是,女真人会反扑?”
“绝境中的野兽,除了反扑,还能做什么?”
陆明渊转过身,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像是在审视着这片看似平静的夜空。
“传令下去,各营加强戒备,增加巡夜的人数。明哨暗哨,翻倍布置。”
裴文忠立刻低头应道:“是,下官这就去办。”
“还有,”陆明渊叫住他,“把李温婉送来的那三百死士派出去。”
裴文忠吃了一惊,猛地抬起头。
“大人,那可是您的贴身护卫啊!夫人交代过,他们必须寸步不离地保护您!”
“我在这大营之中,有胡大帅的五十万大军,要什么护卫?”
陆明渊的语气不容置疑,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威严。
“女真人如果想翻盘,一定会寻找我们防线的薄弱环节。”
“让他们分成十个小队,向京饶城方向呈扇形搜索。不要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裴文忠看着陆明渊那坚定的眼神,不敢再劝,重重地抱拳。
“是!下官这就去安排!”
陆明渊独自一人站在风雪中,看着黑沉沉的夜空,心中那股不安的感觉却越来越强烈。
他想起了远在江南的父母,想起了那个贪吃却聪明的弟弟陆明泽。
想起了那个在风雪中为他送行的妻子李温婉。
他不能输。
他输了,这五十万大军就会灰飞烟灭,大乾的江山就会生灵涂炭,他所珍视的一切,都会被女真人的铁蹄碾碎。
……
夜色渐深,风雪更狂。
帅帐内,炭火烧得正旺。
陆明渊坐在案前,借着昏黄的烛光,仔细地看着那张巨大的军事地图。
他的目光,在地图上不停地游走,最终停留在了“京饶城”那三个字上。
京饶城,地势平坦,无险可守,却是连接通州大营和京都的咽喉要道。
如果女真人不顾一切地奇袭这里……
陆明渊的眉头紧紧地锁在了一起,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着。
突然,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紧接着,是重重的摔倒声,以及守卫惊恐的呼喊。
“什么人!”
“快,扶住他!”
陆明渊猛地站起身,大步走到帐门前,一把掀开厚重的门帘。
一阵夹杂着浓烈血腥味的寒风扑面而来。
几名亲兵正扶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向帅帐走来。
那人穿着黑色的铠甲,正是李家死士的装扮。
但此刻,那身坚固的黑甲已经被砍得支离破碎,鲜血和冰雪冻在了一起,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他的头盔已经不见了,头发散乱,脸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刀伤。
一只眼睛已经瞎了,正往外渗着黑血。
“大人……”
斥候看到陆明渊,挣扎着推开扶着他的亲兵,扑通一声跪倒在雪地里。
“说!”
陆明渊的声音有些发颤,他知道,自己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女真……女真精锐……白甲兵……”
斥候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浓烈的血沫。
“奇袭……京饶城……”
陆明渊的心猛地一沉,仿佛坠入了无底的冰渊。
“多少人?到哪里了?”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沉声问道,双手死死地攥成了拳头。
“至少……五万人……一人三马……没有辎重……”
斥候死死地抓住陆明渊的鹤氅下摆,那只仅存的眼睛里充满了焦急和绝望。
“他们……他们太快了……兄弟们拼死……只逃出我一个……”
“大人……京饶城守军……毫无防备……危在旦夕啊……”
说完这句话,斥候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身体重重地倒在雪地里,再也没有了声息。
殷红的鲜血在洁白的雪地上迅速蔓延,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睛。
陆明渊静静地看着那具渐渐冰冷的尸体,脸色苍白得像纸一样。
周围的亲兵们都惊呆了。
他们无法相信,在这样恶劣的天气里,女真人竟然还能发动如此大规模的奇袭。
更可怕的是,京饶城一旦失守,大乾的防线就会被撕开一个巨大的口子。
“来人!”
陆明渊突然转过身,声音嘶哑而决绝,透着一股浓烈的杀机。
“击鼓!聚将!”
沉闷而急促的战鼓声,在风雪交加的夜空中骤然响起。
“咚!咚!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