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山脚下,鞋底抽脸。
香客们几曾看过这等热闹?
虽然每回庙会,因为来客鱼龙混杂的缘故,总免不得要出些乱子,但许多乱子都在暗处难以闹大。
又或者纵是出些小纠纷,也往往很快就被处理了。
似此刻这般,一个青年男子被人揪着后衣领,拿鞋底啪啪抽脸的景象还是十分少见的。
只见被抽的青年虽然不算十分盛壮,却也个头不矮。
兼且油头粉面,锦衣歪斜着,一看便可知其出身富贵。
可此刻,这粉面青年却被一名女子拿在手中,如同小鸡落入鹰爪一般动弹不得。
那女子面容清丽,瞧来二十出头的模样,身量煞是瘦削柔弱。
谁又能想到她竟有这等力气与狠劲?
捉着粉面青年的,自然便是化身谢茯苓的姜挽月。
姜挽月捉了人在手,甚至都不屑用自己的手掌去抽他,因此她早在旁边一个卖鞋的摊位前买了双鞋底。
摊主当时正紧张盯着灯谜摊位前发生的一幕幕,姜挽月问她要买鞋底时她都没反应过来。
直到姜挽月放下十枚铜钱,拿起一双鞋底。
摊主还愣愣地问:“你、你要做什么?”
姜挽月道:“买鞋底。”
是了,她的确是在买鞋底没错。
可谁能想到,她买鞋底竟是要拿去做这个用途?
眼见姜挽月三两步走到那粉面青年面前,揪了人啪啪狂抽,卖鞋底的摊主一时看得激动,竟没忍住哎哟了一声:
“好端端的,怎么竟买新鞋底子去抽那玩意。
我这里有旧鞋呀……”
一时扼腕,竟难自制。
而姜挽月狂抽之下,那凄厉呼痛的粉面青年终于反应过来。
他扯着嗓子先是怒骂:“咄!哪里来的贱人,竟敢抽你爷爷我……啊!”
啪!
啪啪啪!
姜挽月声音冷静道:“贱人骂谁?”
粉面青年奋力挣扎,可整个人却好似是被铁钳与泰山一齐压制一般分毫动弹不得。
他气恨交加,一边呼痛一边忍不住从牙根里挤出一句:“贱、贱人骂你啊啊啊……”
啪啪啪!
姜挽月不紧不慢道:“嘴脏,最好再吐几口血洗一洗。不过你的确是贱人无疑,倒有自知之明。”
围观人群中此时便不由得传出噗嗤一声笑。
大约是这一声笑忽然叫众人打开了笑点,于是紧接着更是一阵大笑哄然传出。
粉面青年顿觉五内俱焚。
不仅是面颊火辣辣痛楚,心中更有无穷恨怒。
他名叫苏修远,的确出身不凡,今日前来法云寺原本是跟随一桩大事而来。
自然,要做大事的不是他。
他不过是在聿京呆得太过烦闷,于是顺便跟着做大事的人出来混个功劳。
山寺内无聊,苏修远做惯了纨绔懒得听那些人辩佛论道,当下偷溜出来想要在山脚下寻些乐子。
可哪里想到,竟有这一日,他乐子未曾寻到,反倒是被人给当成了乐子。
苏修远被打蒙了,嘴上却半点不肯服软,只是越发怒叫道:
“贱……啊!你可知……小爷我是……何身份?我……啊!”
啪!
啪啪啪!
他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鞋底抽脸始终未停。
苏修远已经开始悔恨自己偷溜出来,一时大意竟忘了带上护卫。
他脸都被抽麻木了,嘴角鲜血渗出。
只闻到一股冰冷的药香,钳制住他的那人力气与气势都大得可怕,苏修远被人揪住了后颈,就仿佛被控住了全身命脉一般。
他越慌,越怒,却听那人淡淡道:
“好叫你知晓,世上多的是路见不平,惩奸除恶之人。
你在佛山脚下颠倒黑白,欺压良善,其心之龌龊,佛见亦怒之。
不知敬畏的蠢物,你当知晓,今日你所遭遇,不过是你恶性报应的万分之一而已。
你若不知悔改,日后定然还有大劫。”
言罢了,姜挽月目光又转到了灯谜摊位上。
那摊位旁边,此时正并排站立着一高一矮两人。
高的是老妇人,正是这摊位的摊主。
矮的那个便是她的小孙女婵儿。
老妇人有些手足无措的模样,婵儿则仰着自己圆圆的脸蛋,正用一种万分喜悦与崇敬的目光看着姜挽月。
姜挽月微微笑道:“婵儿,你家这摊位猜灯谜是个什么规矩?”
婵儿听她问话,立刻腰板一挺道:“回女侠,我家摊位五文钱可以猜一次灯谜,猜中了便能将灯拿走哩。”
姜挽月接话道:“但若是猜不中,这五文钱便归你们所有,猜灯谜之人也要愿赌服输是不是?”
婵儿立刻道:“是这样没错,但女侠你不论猜不猜得中,只要是你看上的灯,婵儿都送给你!”
姜挽月却道:“不可如此,无规矩不成方圆。
做生意万不能自己打破自己的规矩,否则这生意还如何做下去?
我又不是那等输不起,出尔反尔之人。
想必今日这佛山脚下,人人都有气量,都能输得起。
佛祖在眼前看着,谁还能不当人不成?
当然,畜生除外。”
她三言两语,又将苏修远骂了一顿。
苏修远人都快被扇晕了,先时尚有些没能反应过来。
直到姜挽月又问了围观众人一句:“诸位善信以为,可是如此?”
围观众人轰然叫好,纷纷道:“正是如此!”
“愿赌服输,猜个灯谜而已,五文钱谁还能输不起?”
“就是就是,五文钱都输不起,这怕不是穷疯了罢……”
“哈哈哈!”
人群中又传出阵阵哄笑。
啪!
姜挽月又抽了苏修远一鞋底。
“啊——”
苏修远整个人如倒张角弓一般被姜挽月拽着,脖子被迫后仰,看不全眼前景象,只能听到无穷无尽的嘲笑。
一时间真是羞愤欲死。
竟不知是被鞋底抽脸更痛,还是被人嘲笑更痛。
又听那魔鬼道:“婵儿,这里是五文钱,方才这蠢货猜不出的那个灯谜你且拿来给我瞧瞧。
我倒要看看是什么灯谜,竟叫这蠢物口口声声说是不解之谜。”
姜挽月将鞋底放在苏修远被迫挺起的胸膛上,空出手后从腰间摸了五枚铜钱出来。
当当当,五枚铜钱落到了摊位上。
婵儿眼睛悄悄去瞧苏修远胸膛上的鞋底,一边抿嘴偷笑,一边手脚麻利地将方才那个灯谜取过来给姜挽月看。
姜挽月就着婵儿的手读道:“远看是座山,近看不是山,山上有石头,山下流清泉,打一物。”
看罢灯谜,她叹一声道:“如此简单,石磨而已。竟有人猜不出,还说这是不解之谜,可见此人不是蠢就是坏。
罢了,蠢坏之人还是该抽。”
啪!
围观人群正响起阵阵私语声:“原来是石磨啊,这个灯谜倒还真不难猜,怎么会是不解之谜?”
亦有人道:“那这位……这位女侠若是不将谜底解出来,咱们也未必就能猜出是石磨吧?
可见此谜虽不见得是不解之谜,倒也没有那样好解。”
还有人道:“你们弄错重点了罢?这是灯谜好不好解的问题吗?是那人的确蠢坏……”
话音未落,忽听人群外围传来声音:“法云寺的师傅们过来了,快,快让开一条路!”
“哎哟,这位娘子将人抽成那般模样,师傅们莫不是要怪罪罢?”
立刻有人说:“那哪能?女侠这可是在行侠仗义……”
“那再行侠仗义,也不能将人打成这般模样啊。这人回头若是报官,那可如何是好?法云寺管不管?”
围观者顿生摇摆,还有人暗暗替姜挽月焦急。
便在此时,只见一名知客僧带领两名武僧从人群外走入。
知客僧双手合十,刚宣了声佛号:“阿弥陀佛。”
姜挽月忽然便往自己随身带着的挎包里一摸,下一刻,她摸出一枚居士令牌来,并言语简洁地将方才诸事说了一遍。
“这位师傅,山寺脚下,有人颠倒黑白,欺压无辜百姓,请问师傅们站在哪一方?”
旁人不知居士令牌为何物,只见到知客僧将令牌拿在手中一看,紧接着,僧人双手将令牌递还给姜挽月。
僧人双手合十,语带敬意道:“佛门不容恶行,自然当维护无辜百姓。
多谢居士惩奸除恶,小僧感激不尽。
此恶人便交由小僧罢,待我寺查明此人身份,自当将其今日之事告知所辖,不叫他再随意害人。”
姜挽月便收回令牌,并将满脸紫胀、口鼻流血的苏修远交给几名僧人。
苏修远几乎要被抽晕了,此刻浑身僵硬,已完全不知反抗。
姜挽月取走了自己方才猜中灯谜的那个灯笼,婵儿双手交握在胸前,又紧张又崇敬地看着她,激动得说不出话。
姜挽月低声道:“回去罢,日后再摆摊,记得离僧人们的摊位近些,就说是我交待的。”
她转首,微笑看向几名僧人。
知客僧连忙双手合十道:“自当如此,请居士放心。我等日后定然加强巡视,不叫佛寺脚下再有此等恶事发生。”
姜挽月便手提灯笼,合掌道:“善哉。”
她提着那盏兔子形状的小灯从人群中走过,人群纷纷让开道路,又忍不住向她注目。
【你路见不平,仗义助人,救人于水火之中,获得奖励签到值 5。】
签到值 5?
这是救人性命才能获得的签到值。
也就是说,方才姜挽月如果不出手,婵儿是可能会死的!
她立刻转头,又看向被两名僧人架住的苏修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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