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宴设在太和殿。
沈安心站在宫门外,仰头看了眼殿顶的鸱吻,心里默念了句阿弥陀佛。
【老天爷,保佑今晚别翻车。翻车了我连和离费都拿不到。】
凌骁走在她前半步,左手自然垂落,指尖擦过她的手背,碰了碰,又收回去。
动作极快,快到身后跟着的禁军看不出端倪。
沈安心的心跳漏了一拍。
殿门大开,金碧辉煌的光劈面涌来,丝竹声,谈笑声,觥筹交错声搅在一处,热闹得不像宫里,倒像庙会。
靖嘉帝高坐龙椅,明黄龙袍换了件新的,面色红润,精神极好。
太好了。
好得不正常。
沈安心扫了一眼他额角的青筋和指甲缝里淡淡的朱红痕迹。
【刚吃过红丸,嗑药嗑出了好气色,这不就是古代版兴奋剂么。】
“首辅凌骁,携妻沈氏,恭祝陛下万寿无疆。”
凌骁嗓音沉稳,恰好盖过满殿丝竹。
靖嘉帝笑了笑,目光越过凌骁,落在沈安心脸上。
她今日换了一身海棠红织金长裙,妆容精致,右颊上那道做出来的红痕若隐若现。
“沈夫人的脸,好些了?”
“回陛下,还没好全,劳陛下挂心。”
沈安心低头,语气温顺。
靖嘉帝的笑意深了一分。
“赐座。”
沈安心在左侧第三排落座,余光扫了一圈。
内阁次辅王延年坐在对面,端茶的手微微发抖。
兵部尚书的额头上有一层细汗。
两广总督的眼珠子一直往凌骁方向飘。
【到齐了,全员到场。】
寿礼一份份呈上来,金器,玉器,字画,珊瑚树,流水般从殿门口抬进来,每件都价值连城,每件靖嘉帝都只扫了眼便挥手叫人搬走。
轮到凌骁。
“臣的寿礼,需劳诸位稍候片刻。”
殿门外传来沉闷的响动,八名暗影卫抬着半人高的冰雕走了进来。
冰雕通体晶莹,雕的是百鸟朝凤,百余只形态各异的飞禽环绕着一只展翅的凤凰,翎羽纤毫毕现,凤眼处嵌着两颗红宝石,在烛光下折射出瑰丽的光斑。
满殿赞叹声四起。
靖嘉帝的目光在冰雕上停了两息。
凤凰。
他眯了眯眼,嗓音不辨喜怒。
“凌爱卿有心了。只是这寿宴上送一只凤凰,是何用意?”
凌骁端起酒杯,声线平和。
“百鸟朝凤,万寿无疆。臣不过是讨个吉利。”
靖嘉帝没再追问,举杯示意继续。
歌舞重新响起。
沈安心坐在位置上,手指轮转着腕上那只辟邪金镯,目光钉在冰雕底部。
殿内燃着几十盏宫灯,暖意蒸腾。
冰雕在化。
缓慢的,无声的,一滴一滴的冰水沿着凤尾滑落,汇成细流,淌过铜盘边缘。
没人注意到融化的冰水里夹带着一种无色的东西,随着水汽蒸发,悄无声息地扩散进空气中。
月桂。
第一个反应的是王延年。
他端着酒盏的手忽地一抖,酒液泼出小半杯,洇湿了袖口,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脸色由红润迅速褪成灰白,左手不自觉地捂住了胸口。
紧接着是兵部尚书。
茶盏磕在案角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碎瓷片飞溅开来,他却顾不上,手撑着桌沿,喘得前胸贴后背。
然后是都察院右都御史,太常寺卿,顺天府尹。
一个接一个,百官席中此起彼伏地传出闷哼与咳嗽声,椅子挪动的声响不绝于耳,从前排蔓到后排,无人幸免。
靖嘉帝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拍案而起,龙袍下摆扫落了御案上的酒杯,目光直直射向那座正在融化的冰雕。
“凌骁!”
这一声挟着杀意劈面而来,满殿丝竹顿歇。
凌骁放下酒杯,起身,从容得不像站在刀口上的人。
“陛下莫急。臣还有第二份大礼。”
殿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禁军。
皇后。
她穿着素色宫装,头上只簪了白玉簪,面容冷肃,身后跟着一名宫女,宫女架着一个披头散发,囚服褴褛的人。
皇后走到殿中央,将那人往前一推,然后跪了下来。
膝盖砸在金砖上的声响极重,整座大殿都跟着颤了一下。
“陛下!”
皇后伸手,将那人脸上胡乱贴着的假疤和脏污一片片揭掉,一张清秀却白得没有半点血色的脸露了出来。
太子萧景淳。
活着的太子萧景淳。
满殿上下,落针可闻。
“陛下!”
皇后的声音尖厉,回荡在穹顶之下。
“您为炼红丸,将亲生骨肉当做药引!”
她吸了一口气,嗓音绷到了极处。
“太子身中牵机引,如今只剩半条命!”
她一字一字往外砸。
“满朝文武,天下苍生,谁来评评这个理!”
百官席上登时哗然。
原本因月桂发作而面无人色的几十名大臣,此刻连遮掩都顾不上了,瞪大眼睛看着殿中那个摇摇欲坠的少年。
靖嘉帝的脸色从震怒转为阴沉,末了归于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平静。
他笑了。
“亲生?”
那笑声从喉咙深处滚出来,低哑而刺耳。
“朕被红丸掏空身子二十年。朕何曾有过子嗣?”
他抬手指向殿中那些面如死灰,汗如雨下的百官,嗓音压得极低,却一字一字清清楚楚地送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他们服了朕的红丸,子母蛊共生共死。朕一念之间,他们全都得陪葬。”
他歪了歪头,看着凌骁。
“你敢动朕么?”
殿中无人出声,连喘息都不敢了。
沈安心的指甲掐进掌心。
【疯了。彻底疯了。这是古代版的人体炸弹挟持。】
靖嘉帝的手缓缓抬起,食指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
他不需要碰任何手印或法器,母蛊就在他的血液里,他只需一个念头,所有服蛊者同归于尽。
就在这时。
一截拂尘的丝线,从他身后绕了过来。
冯公公。
拂尘尾端的铁丝收紧,勒住了靖嘉帝的脖子。
冯公公的尖细嗓音蓦地拔高,直冲殿中穹顶。
“陛下,驾崩了!”
靖嘉帝双手扒住脖子上的铁丝,面色涨紫,喉间发出含混的声音,眼珠子拼命往冯公公方向转。
冯公公的嗓门又拔高了几分。
“国不可一日无君!请皇后娘娘垂帘!”
“冯公公。”
凌骁启唇,三个字不疾不徐,落在满殿喧声之中,反倒教人不敢不听。
冯公公的嘴闭上了。
殿门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与甲胄碰撞声,沉闷有力,一步一步碾过石阶,震得殿内几十面铜镜嗡嗡作响。
青锋率暗影卫涌入大殿,身后跟着的禁军,认的是凌骁半月前从皇后手中拿到的那面令牌。
所有出入口,三息之内封死。
凌骁走到冯公公面前,低头看着这个在权力缝隙中扭转腾挪了半辈子的老太监,目光淡然,看不出半分波澜。
“这出戏,你演得不错。”
他顿了一拍。
“可惜......剧本是我写的。”
冯公公的手抖了一下,随即松开拂尘,跪了下来,跪得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奴才,一直是活着那头的。”
靖嘉帝瘫倒在龙椅上,脖子上一道血红的勒痕,喘了几口气,忽然不挣扎了。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凌骁,落在沈安心身上。
他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只剩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阴冷快意。
“萧承之。”
他的嗓音嘶哑,每个字都是从喉管里硬刮出来的。
“你以为你赢了?”
他的目光钉在沈安心眼角那颗泪痣上。
“那片龙袍,你碰了吧?”
沈安心浑身的血一瞬间冲上头顶,又一瞬间退干净。
她想起三天前那只琉璃匣子,烫金请柬下面压着的那片焦黑布料。
她拆匣子的时候,指尖碰过那片布。
只是碰了一下。
一股刺骨的寒意从指尖蹿上来,沿着经脉直冲心口,身体不受控制地开始发抖,双膝一软,撑住了桌沿才没倒下去。
眼角那颗泪痣开始发烫。
然后是刺痛。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渗出血,那颜色全然不对,暗红褪尽,漆黑如墨。
凌骁急踏而至,一把攥住她的手腕,看见那滴黑血,满面血色尽褪。
靖嘉帝的笑声在身后回荡,沙哑而破碎,一声连着一声,越来越弱,越来越刺耳。
“姜氏血脉诅咒......三十年前,朕亲手埋在那片龙袍里的。”
他喘了口气。
“三日之内,她的血会烧干净。”
凌骁的手攥着沈安心的手腕,力道大到骨头嘎吱作响。
沈安心抬头看他。
那双凤眸里翻涌的东西,她从未见过。
愤怒之上,恐惧之外。
唯余灭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