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承之,这个名字,是你吗?”
那四个字出口,停云馆的夜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声息。
风停了,廊下灯笼里的烛火也定格成一幅静止的画。
凌骁眼底的光影微微一动,那张惯来不起波澜的面孔上,有什么东西似乎在冰层下裂开,转瞬又恢复如常。
这细微的变化,却没逃过沈安心的眼睛。
他没问她从何处听来,也没有开口辩解。
长久的沉默几乎让空气都变得粘稠。
终于,他迎着她的注视,几不可见地一点头,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回应。
“是。”
这一个字,像把钥匙,瞬间解开了沈安心心中所有盘根错节的疑团。
他为何年纪轻轻便手握权柄,为何行事狠绝,又为何,偏偏选中了沈家......所有的一切,都有了源头。
她一直紧绷的肩膀反而松了下来,长长呼出一口气。
那点被欺瞒的愤懑,在得到这句肯定的答复后,也消散了大半。
【总算说了句人话。】
【行吧,亡国太子复仇记,这剧本够劲爆,我喜欢。】
这句心声钻入耳中,凌骁紧绷的下颌线条略有松动。
他想过她会有的种种反应,惊恐,畏惧,或是将他看作什么不祥之物,却唯独没料到她会是这般反应。
“既然如此,”沈安心下巴一扬,那双桃花眼里的光彩变了,是生意人打量稀世货物时才有的那种算计,“英国公府这颗钉子,你想怎么拔?”
她这话,已经把自己放到了棋盘的另一端。
凌骁安静地看着她,眼神深沉,只说了四个字:“请君入瓮。”
他们之间那根看不见的弦,在这一问一答间,悄然换了曲调。
三日后,一则消息从扬州府衙不胫而走:首辅夫人沈氏南下水土不服,偶感风寒,病体缠绵,不日便要启程回京休养。
消息如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扬州各方势力间漾开一圈圈涟漪。
停云馆里,沈安心正对着满桌的瓶瓶罐罐。
那是凌骁按她的要求找来的东西:细得像月光的石粉,晒干的花蕊,还有几味叫不上名字的古怪草药。
春桃在一旁看得满心不解,小声问:“夫人,您这是......在调香吗?”
沈安头也没抬,只用一枚小巧的玉搔头,将一撮无色粉末小心翼翼地拨进一只玉瓷瓶里。
她的唇边挂着一丝难以捉摸的笑。
【香料?不,宝贝,这是钱的味道,是KPI的味道,是送英国公全家上路的味道。】
这正是她新得的本事,一种荧光示踪的粉末。
此物无色无味,一旦沾身,再遇上扬州城外漫天飞舞的柳絮尘埃,在暗处就会显现出肉眼难见的微光。
当然,这种微光,瞒不过暗影卫特制的夜巡镜。
她将那瓶粉末收好,又取出一只空香囊,不紧不慢地填进普通的安神香料,做足了闺阁妇人的闲情逸致。
万事俱备。
启程那日,车马仪仗在停云馆外整齐列队。
沈安心穿了身海棠红的华服,头戴珠翠,脸上虽挂着病容,反倒更显出几分楚楚可怜的姿态。
她扶着夏荷的手,一步步走到凌骁面前。
“大人,”她垂下眼帘,声音又软又糯,“妾身此去,山高路远。这枚香囊是妾身亲手缝制,盼能解大人一丝相思之苦,也望大人......能早日了结江南之事,回京团聚。”
说完,她踮起脚,亲手将那枚绣着并蒂莲的香囊,系在了凌骁的腰带上。
凌骁垂眼看她,只见她眸中满是恰到好处的依恋不舍,心里却在飞快地打着另一番算盘。
【狗男人,演戏演全套。等老娘帮你搞定英国公,宝藏分我一半,和离书麻利点,不然这香囊里的痒痒粉,够你受的!】
凌骁的手指,状似无意地碰了碰那枚香囊,感受着里面细碎的触感。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平淡地应了一声:“一路保重。”
马车启动,缓缓驶离扬州城。
车队行到第三天,进入了一处名叫“一线天”的狭长谷道。
谷道两旁是陡峭的石壁,道路狭窄,是天然的伏击之地。
“吁——”
最前方的护卫用力勒住缰绳,马匹受惊扬蹄,发出一声长嘶。
“有贼人!”
喊声未落,两侧山壁的灌木丛里便窜出数十个蒙面人,手持长刀,二话不说便朝车队扑来。
“护住夫人!”
护卫们立刻拔刀,将马车护在中间,与那伙“山匪”厮杀起来。
一时间,刀剑碰撞的脆响在山谷里回荡。
恰在此时,谷道另一头,马蹄声急促。
“大胆狂徒!竟敢惊扰首辅夫人!”
一声高喝传来,一个衣着华丽的年轻公子手持长剑,带着十几个家丁冲入战团,一副“英勇无畏”的模样。
马车里,沈安心透过窗帘的缝隙,看着那位前来“英雄救美”的英国公世子,嘴角的弧度愈发明显。
【啧,这演技,放横店都活不过一集。】
【表情太浮夸,台词太做作,差评!】
英国公世子自然听不见这番点评,他一剑“逼退”一名山匪,立马在沈安心的车前,高声道:“夫人莫怕!有本世子在,定保您周全!”
他话音刚落。
一阵密集的、如同蜂群振翅的尖啸声划破长空。
天空忽然暗了下来,无数箭矢从天而降,却没伤到任何人,只是密密匝匝地钉在了“山匪”和英国公府家丁的脚边,在地上画出两个泾渭分明的圈。
英国公世子脸上的“英勇”瞬间凝固,血色尽褪。
几十道黑影,从两侧看似光滑的石壁上悄无声息地垂降下来,落地时竟没发出半点声响,将谷内的所有人围了起来。
那种冰冷肃杀的气场,让方才还乱哄哄的场面瞬间安静下来。
凌骁穿着一身玄色官服,背着手,从谷口不紧不慢地走了进来,青锋面无表情地跟在他身后。
“凌......凌骁!”英国公世子脸色惨白,声音都在发抖,“你......你敢在此设伏?我可是朝廷命官的儿子!”
凌骁的视线越过他,落向那辆纹丝不动的马车。
车帘被一只手轻轻挑开。
沈安心走了出来,脸上没有半点受惊的样子,反而带着一丝看戏的笑意。
她的手里,正捏着一只空了的香囊。
她走到面如土色的英国公世子面前,笑吟吟地开口。
“世子殿下,来得可真巧。我这香囊里的香料不小心洒了,不知你有没有兴趣,帮我闻一闻,这空气里,是什么味道?”
说完,她手腕轻翻。
一股肉眼看不见的粉末,随着她的动作,扬洒在英国公世子周围。
凌骁给了青锋一个信号。
青锋和他身后的暗影卫,同时戴上了一副墨色的琉璃镜。
透过镜片,一幅奇特的景象出现在他们眼前。
那位“英勇救驾”的英国公世子身上,以及那名“山匪”头领的肩头,都亮起了点点幽绿色的光斑,在日光下闪烁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