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悲剧似乎是注定的。
何殊楠冲到陆云舟家里,一枪刺穿了陆云舟的恶犬。
又一枪挑断了陆云舟左腿的腿筋。
陆云舟成了个废人。
他要终生拄拐,不能再下地奔跑了。
陆家跑来何家大闹一场,他们要巨额的赔付,让何家支付陆云舟后半生的荣华富贵,或者……
要何殊楠嫁给陆云舟,一辈子伺候他。
何所谓和陈微澜没有责怪何殊楠的莽撞,他们只是轻轻摸了摸女儿的头,说,“阿满长大了,知道保护妹妹了。”
何殊楠抱着爹爹娘亲嚎啕大哭,她哭着说,她会走镖、她会挣钱、她会保护妹妹,也会为自己做过的事情负责。
何所谓和陈微澜自然不愿意让何殊楠嫁过去受罪。
两家最后商议,银五千两,三年还清。
一两白银,可买十石大米,是一个捕快半月的俸禄。
他们要五千两。
何家虽然富足,但五千两白银,卖了镖局也远远不够。
这个时候,老天给了他们一个逆天改命的机会。
无忧城里来了个皇商,那皇商举办武术大赛,赢的镖局以后可以替皇商走镖三年。
三年后,再择优胜。
那究竟是救命的浮舟,还是害命的稻草,谁也不知道。
可他们除了抓紧,别无他法。
何殊楠亲自上场,赢了比赛,也替自己赢下了三年的自由时光。
不愧是皇商,第一趟镖就油水丰厚到让人觉得真是老天恩赐。
他们接连感叹:“阿满还是命好。”
可渐渐地,何所谓发现了这个皇商的镖似乎有些不同寻常。
没过多久,就有异地藩王叛变的消息传遍了大街小巷。
何所谓不再去押镖了,他像是一夜间变了个人,他扔掉了何殊楠的红缨枪,逼迫她学琴。
还要她嫁给陆云舟。
可陆家当初也只是那么随口一说,何殊楠一枪挑断了他们儿子的腿筋,他们怎么敢真的让何殊楠嫁过来?
倒是陆云舟一直嚷嚷着要娶何殊楠。
谁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何殊楠哭着跑去公冶府,她去找公冶长崧哭诉。
她不明白为什么爹爹突然变了,小时候,爹爹总是让她坐在自己肩头,说,“阿满长大了,肯定会成为最厉害的女侠。”
他亲自教她功夫,给她磨枪,买小红马。
她的枪练得很好了,她打得赢这无忧城里所有的人。
她的小红马也长大了。
又大又漂亮。
可爹爹却变了。
她不再是爹爹的骄傲,爹爹斩断了她的红缨枪,也要斩断她的自由和此生的幸福。
从八岁,到十七岁。
他和她相伴十年。
看何殊楠哭得那样伤心,萧遂怀不能替她分担痛苦,但也看不得她那么难过,便拉着她去了厨房,抱出来了一只嗷嗷待哺的小狸奴。
“有一只母猫,不知道什么时候生了小猫,一直藏在厨房里。”
“后来一天,厨娘不小心没拿稳菜刀掉在了地上。母猫受了惊吓,叼着其它小猫跑了,但也许是没来得及,也许是那只小猫太过孱弱,便被弃下了。”
“你给它起个名字吧。”萧遂怀摸了摸猫猫柔软的毛发。
何殊楠眼睛哭得通红,却还是看着小猫想了想。
良久,她说:
“就叫遂怀吧。”
萧遂怀的手指僵在猫儿的脊背上。
时间静止了。
连呼吸都停了。
“遂怀?”他艰难地发出声音,像是有人突然掐住了他的喉咙。
何殊楠依旧没有抬头。
她的手指绕着猫儿的尾巴,方才哭过一场,浓重的鼻音像一缕染了晨雾的烟:“嗯,就叫遂怀。“
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轰然坍塌。
那两个字从她唇间滚出来,轻飘飘的,却要刺穿他的灵魂。
他想抓住她的肩膀,想逼她抬头,想问她——
是你吗?
扈石娘。
这十年,一直……都是你吗?
可最终,他只是将手收回袖中,任由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我以为……“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你会叫它女侠。“
何殊楠摇了摇头,发间的红绦子跟着晃动,“成为女侠是我的愿望,不是它的。”
“我只希望它万事顺遂,若不能顺遂,也能释怀。”她神情悲悯,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小猫说。
可最后这段话,却落进萧遂怀的心谷,荡起一声声沉重的回响。
“万事顺遂……“他喃喃重复,有冷风刮进胸腔,在心中呼啸,“不能顺遂,也能释怀?“
——当初你给我起这个名字时,也是这般想的吗?
一股浓烈的酸涩骤然涌上眼眶。
他仓皇低头,借着抚摸猫儿的动作掩饰泛红的眼尾。
猫儿却突然仰头,“喵呜“一声,湿润的鼻尖蹭过他手腕跳动的血脉。
“好。“他哑着嗓子答应,“就叫遂怀。“
阳光穿过廊下的风铃,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猫儿在他掌心蹭了蹭,喵呜一声,像是代替谁应了。
那天,何殊楠带着小猫走了。
雨下得很大,他跪在雨地里,整整一夜。
求母亲去何家提亲。
他要娶何殊楠。
他可以继承父亲衣钵,延续家族荣耀。
他可以做命运的傀儡,接受所有不公的安排。
哪怕此生再无自由。
他也要她自由。
婚书在县衙签订的那日,也是何家噩耗传来的那日。
藩王受死,藩王余孽满门处死。
何家因为替藩王押镖,被打上了余孽的罪名,锒铛下狱。
那个皇商,是藩王的亲属。
他们押的镖,是藩王谋反的利器,是藩王谋反的证据,更是何家满门的催命符。
何家满门,唯何殊楠一人,因为与他人签订了婚书,名义上已是他人妇,死罪得以豁免,侥幸逃生。
何所谓死前只说所有的事都是他一人所为,撇清了与镖局其他人的关系。
无忧城全城的人都知道何家是遭了无妄之灾,县令也知道,所以没再多作为难。
但进一步的,没人帮得上了——按朝中旨意,何家满门连带着旁支偏房,三十六人,全成为刀下亡魂。
那天,何殊楠在县府知道真相后,什么都没说,不哭也不闹,只是四处奔走。
上至州府,下至捕快,她找了府衙里能找的所有的人,求他们,放何家一条生路。
萧遂怀看着那个青葱少女一夕间成长成他不认识的模样。
行刑的那天,萧遂怀打晕了何殊楠,没让她目睹那个惨痛的时刻,也没让她送行。
他提前找了仵作,把他们四散的头颅缝了回去。
何殊楠醒来后看见的,已经是何家三十六口齐齐整整的棺材和三十六张沉睡的面庞。
她原本还故作坚强,挨个替家人整理最后的衣冠。
可几乎是看到圆圆稚嫩小脸的一瞬间,眼泪断了线。
她张大了嘴想唤“圆圆”,可嗓子却像是被堵上了,发不出一点声音。
这次,换她变成小哑巴了。
她哭到晕厥,又醒。
醒了,又哭晕。
再醒了,倒是不哭了,跪在棺前,一个劲儿地磕头、忏悔,扇自己耳光。
她错了,她不该顽劣成性,她不该四处与人结怨。
她不该招惹陆云舟。
她不该刺伤他的腿。
她不该去参加比武大赛。
她不该赢了比赛。
……
都是她的错,她现在明白了都是她的错。
可这代价未免太惨烈了些。
惨烈到,百死难赎。
萧遂怀一个没盯住,那杆红缨枪就差点刺穿了她的脖颈。
她推他、搡他、捶打他、用最恶毒的语言咒骂他、求他不要再管自己。
可最后她趴在他怀里,如同一只丧家之犬,嚎啕大哭。
“那是圆圆啊。”
“那是我的圆圆啊——”
“她才四岁,她还没学会说话。”
“那么大的刀举在她的头顶,她该有多害怕……”
十七岁,以公冶长崧心爱的女孩挥洒不尽的眼泪收尾了。
十八岁,公冶长崧娶到了那个女孩。
她曾经陪伴他十一年。
在他无聊干涸的生命里种下一颗颗种子。
现在,那些种子已经发芽、长大,甚至开出了花。
因此,他余生的使命就是把那些花一朵朵还给她,让她幸福。
可他满怀期待的挑起红盖头,看到的却是她眼中落下的一滴泪。
越过层层尘土,砸到了他心田里,溅起一滴水花。
有洪水应声,倾泻而下。
原来。她不愿意。
十八岁,公冶长崧娶到了那个心爱的女孩,又亲自送她离开。
他站在大槐树下,看着远去的背影,他突然喊了一声,“喂。”
马车止步,车里的人探出头来。
“你是谁?”萧遂怀大声问。
少女笑了一下,眼尾却瞬间通红。
她哽咽着回答他:“本姑娘……自然是无忧城里、全福巷子、睦安胡同、大槐树下的何家镖局、一代侠女……何殊楠是也。”
正如初见时的答案。
“对。”萧遂怀笑着哭,“你是无忧城里,全福巷子,睦安胡同,大槐树下的何家镖局,一代侠女何殊楠。”
“所以,你要好好的活!”
“等将来,变成侠女的时候,侠女别忘了——”
“回来看看我。”
-
马车拐过胡同,消失在巷子的尽头的一瞬间,萧遂怀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滑倒在地,抱头痛哭——
“对不起。”
“对不起,对不起。”
“我说了,要带你出去……”
“我说了,要帮你写出幸福的结局……可……”
可他写不出完美的结局就算了,他甚至写不出一个完整的结局。
他亲手再次将她困在了书里。
可也许正因为她是扈石娘,所以他没办法对她的哀伤视而不见、没办法不放她自由。
他没办法将原本要翱翔的鹰囚在笼子里。
鹰要自由。
死也要自由。
她早就告诉过他了。
而她跌跌撞撞飞了那么久,好不容易……
好不容易才等来命运的馈赠,好不容有人捧着真心,在寒夜为她燃起篝火。
好不容易有人握紧她的手,教会她爱与被爱的温度。
好不容易她知道自己想成为怎样的人,她明白了自己想过怎样的生活。
好不容易才拥有的鲜活的生命和炙热的灵魂……
好不容易她不再是一座孤零零的雪山。
她是扈石娘啊——
他怎么能……怎么能以爱之名囚禁她的余生?
良久,他才扶着那颗大槐树勉强起身,艰难地往前走。
那落寞的背影越走越佝偻。
良久,风传来一声叹息。
“原来孤老终死不是陆云舟的宿命,也不是公冶长崧的宿命。”他自嘲——
“原来,是你的宿命啊,萧遂怀。”
可石娘啊,不论萧遂怀今后还记不记得自己,不论你再变成谁,他都会再找到你,带你走。
哪怕百次、千次。
只要活着。
只要,生命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