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你的生辰?”萧遂怀话已出口,又突然想到,“哦,对哦,你是石头,哪来的生辰。”
“那平安节是什么日子?你……”
联想到扈石娘今日的反常,萧遂怀猜道:“那平安节是……衡身死的日子,还是你堕妖的日子?”
扈石娘摇摇头。
“平安节是扈阿婆的忌日。”
“扈阿婆?她是谁,怎么没听你提过?”
扈石娘呼出一口寒气,“她是我从石头变成人,认识的第一个人。”
天空突有雪落。
山下人群的欢呼声传来——
“大妖赐福了!”
“大妖赐福了——!”
瑞雪兆丰年,平安节是北邙雪山大妖的生辰,平安节落雪是吉兆。
看着山下雀跃的人群,扈石娘自嘲般开口,“万年前,我还是无恶不作的雪山大妖。”
“民间小孩不听话,父母会说,你不听话就把你送给雪山大妖。小孩就被吓得哇哇哭,再也不敢胡闹。”
“若有人要海誓山盟,就会举起指头说,我若违背承诺,日后必沦为雪山大妖之口食。”
“我是邪恶的化身,是最恶毒的诅咒。”
“而这一切也是我咎由自取。”
雪势渐大了。
扈石娘似乎也从酒醉中逐渐清醒。
“在上界之时,我空有秤砣仙之名,其实没有一点法力,当初被踢下凡尘之时,还没脚边这颗石头大。”
她踢了踢那块石头,只有拳头大。
“那时候这里还是一块平地,我花了万年自创凝石之术,才将平地累成山丘,而我也才能强化自身,成为雪山大妖,化形人间。”
“刚化形的时候,我厌恶所有凡人,我认为是他们害死了衡,要不是他们弱小又无能,怎么会让衡替他们杀了真龙,成了堕仙,最后落个灰飞烟灭的下场。”
“更令人气愤的是,衡为了他们而死,可他们非但没有一个人供奉衡的神像,这愚昧的凡间反倒全是真龙恶心的祠堂。”
“所以我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谁祭拜真龙,谁要做他的信徒,我便让他有今生,无来世。”
“直到这世间再无一座真龙祠,直到再也没有一个人敢为真龙点一支香。”
即使是回忆,说到这里,扈石娘还是神色狠辣。
果然,下一句,她说,“再来千千万万次,我也还是会这样做。”
“我还装神弄鬼,吓跑了每一个想要上雪山的村民
可总有些胆大的人,不怕死,非要上山。我就会在北邙下一场大雪,大到让人寸步难行。
不听诫告,想要上山,那就把命留下。
但我那时候刚化形不久,不知天高地厚,在北邙下那样一场大雪差点先要了我的命。
我晕倒在雪山里,但你知道的,我是石头,不会真的死。
我不知道自己晕了多久,也许几天,也许几月,也许几年……
但我再醒来的时候,是在温暖的地方。
有干柴烧的噼里啪啦的声音,和一只趴在火炉旁打盹的老猫,呼声扯得震天响。”
“那是扈阿婆的家。”
“扈阿婆五十多岁了,头发虽然开始花白,但很有精神头。
她问我叫什么名字。
我说我没有名字。
她叹了口气,说她也没有名字。
没嫁人之前是家里的长女,就老大老大的叫着。后来嫁了人,变成了扈家媳妇,再后来生了孩子,就成了孩子他娘。
再后来呢?我问她。
她说,再后来,儿子被征兵,弄到前头打仗去了,十年不曾回来了。
前些年,丈夫去山里砍柴,被野豹子吃了,找到人的时候只剩下半个脑袋,她把丈夫埋在了雪山。
现在,她也老了,村里人就喊她扈阿婆。”
有雪落到了扈石娘的衣襟上,她不急着掸去,捧起那些雪花,任由它们融化在自己掌心。
再开口时,她的声音轻得像雪落。
“扈阿婆说,还是得有个名字啊,有了名字就开始了新生。”
“说着扈阿婆连叹了几口气,好像她悲剧的一生就是源于她没有名字。
她没读过书,不会起名字,但她说在雪山捡到我的时候,我冻得像石头一样,背回来累死她了。
她又说,贱名字好养活,村里那些叫石头瓦片的小孩都活得平安、健康、长寿。
所以给我起名石娘。”
我本来想走的,可你知道的,我不喜欢欠别人的。
况且她一个老太婆,走一步都要喘三步,每天还要上山砍柴,种地。
我都不知道她是怎么把我从雪山上背下来的。
后来我听说,那天她去雪山是去找儿子了。
那时候还没有北邙、西址、南矻。但那时候,雪山也是不同国度的交界处。
雪山这头,是落月和吴焕的战场。
雪山那头,是吴焕和齐溪交锋的荒原。
她是吴焕人,落月和吴焕打仗在前,她怕儿子战死在落月,回不了家。所以丈夫死后才翻山越岭搬到了雪山这边。
但后来,落月和吴焕的战争还没结束,齐溪也想要分一杯羹,于是吴焕和齐溪的争锋又开始了。
她的儿子又被迫去了雪山那头。
可她回不去了。
四处都是战火,她没法穿越硝烟去等她的儿子回家。
每次听到遥远的号角声,她就像一只受惊的鹌鹑,整日坐立不安,只能站在雪山之上遥遥看着。
哪怕翻过一座最低的雪山也要花上十天半月。
哪怕那号角声是她梦里的。
可她总是半夜惊起。
她也要去看看她的孩子。
后来我发现,这里的人不像我以前遥远的记忆里的那些人,他们不放鞭炮,不过春节,月圆的时候也不会吃那圆圆的面团。
但他们门前总是亮着一盏长明的灯。
在幽幽雾气里,孤零零的,亮着。”
“我才知道其实住在雪山脚下的人都是扈阿婆这样的人。”
“没有人愿意住在一片死气沉沉,弥漫着硝烟和尸臭腐气的炼境。”
“除非那个人是母亲。”
“除非,他们爱的人在这片哀鸿里。”
夜风渐渐大了,山下的人们收摊回家了。
热闹开始散场了。
萧遂怀裹了裹领口,继续听扈石娘的故事。
“于是,我决定找到她的儿子,带回来。”
“等找到她的儿子,我就算是还清了,这样我就能走了。
所以我苦练寻踪术,练了十年。
扈阿婆也越来越老,头上几乎没有几根黑发了。
但她爱美,总是把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尽量把黑发露出来,白发遮住。春夏的时候,还要捣了花泥,涂在指甲上做蔻丹。
寻踪术第一次成功的时候,我根据扈阿婆的描述,终于找到那张让阿婆魂牵梦萦的脸。可是……”
扈石娘突然停下了,猛灌了几口酒。
“可是什么?”萧遂怀心里顿感不妙。
扈石娘垂下眼去,长睫的阴影巧妙地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唯有哑下去的声音暴露了一丝情绪。
“她的儿子,其实从边境线逃回来了。”
“他就藏在雪山。”
“埋在那场大雪下。”
“十年。”
“整整十年。”
“他被埋在雪山整整十年!”
“这十年,我心安理得地享受着所有属于他的生活,可是他却被埋在我这颗石头才该在的雪山。”
“扈阿婆本来能等到她儿子回家过年的,是我让大雪封了山……
是我,杀了他的儿子。
我不知道怎么面对扈阿婆,所以我逃了。
那是我第一次,逃跑。
我就站在这里,看着她走遍了全村寻我的踪迹,我看到她坐在门口叹息,我看到她一如既往做了两人份的饭端上饭桌,我看到她……一个人,孤零零的点起门口的灯……”
可我不敢回去。
我不敢回去。
那年冬天还没过去,扈阿婆就大限将至了。
我知道她的愿望永远都不会再实现了。
所以我从雪山下挖出来了那具冻了十年的尸体,换上了他的脸,最后一次,走进了他的家。”
故事讲到这里就戛然而止了。
寒风卷来大雪。
鹅毛大雪。
萧遂怀没想到让天下人趋之若鹜、求之不得的寻踪术、易颜术的起源……居然都只是因为一个凡人。
他问:“扈阿婆,圆满了吗?”
“圆满了吧……”扈石娘顿了顿,像是在质问自己般轻声呢喃,“圆满了吗?”
她不再说话了,闭上眼睛,像是睡着了。
但眼角却有一行眼泪悄然滑落。
那天,她走进扈阿婆的院子。
才几月没见,扈阿婆突然老得不成样子了。
脸上沟壑丛生,腰弯得几乎直不起来,手颤抖着连筷子都拿不稳了。
看到她的那一瞬间,扈阿婆揉了揉眼睛,在原地愣了好久,才突然痛哭出声。
那天明明是晴天。
她记得是晴天。
可是她却好像看到了此生最浓郁的阴云悬浮在她头顶,似要掀起一场飓风。
但飓风没有来,劈头盖脸落下的只有母亲汹涌的眼泪。
眼泪那么多,像源源不断的潮水,快要将她淹没再溺毙。
可那潮水又那么温柔,轻轻将她拖起,轻而易举的就能呼吸到穹顶最纯净的空气。
扈阿婆哭过之后,慌慌张张又跑去厨房忙活。
她拿起一旁的空碗说没关系,随便吃点就行了。
扈阿婆朝她头上轻轻敲了一筷子,说,“放下,这么大的人了,还跟小时候一样,急手急脚的。”
她以前等不到菜上桌跑到厨房偷吃的时候,扈阿婆也总这么敲自己。
但紧接着,她听到扈阿婆说——
“那是石娘的碗,你别端,自己去橱柜拿。”
那一刻,她才恍然觉悟自己非但错了,更是错上加错,大错特错。
她明明知道扈阿婆此生的痛都源于不知归期的无尽等待,可她,让扈阿婆痛上加痛。
也许是报应吧,她顶替了别人的人生,端了别人的碗,吃了别人的饭,所以从那以后,她再也尝不出味道了。
失去了触感,也再也感知不到温度和真心。
那夜,扈阿婆点亮门口的灯后,久违的、安详的,做了个美梦。
可能是梦太美了,她再也没有醒来。
那夜,村里所有点着的灯都奇迹般地盼回了它们的主人。
那夜,炼境举办了它的第一个平安节。
也是那夜,落月、吴焕、齐溪三国国主和雪山之下所有营地将领都收到了一封来自雪山大妖的战帖——
【大妖修行,占据雪山及周边千里之地,称之“炼境”。
炼境之上,硝烟禁行。
违者,诛。】
那夜,他们都笑她轻狂,直到她一妖单挑三国将帅,杀了无数捉妖师,甚至割了一国皇帝的头颅悬于雪山之巅。
自那以后,无论九州如何轮转、国度如何更替,雪山大妖永远威名远扬。
平安节迎来了它的平安地。
年年落雪,不是大妖的赐福。
只是一个孩子对母亲难断的悔恨和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