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稚童,声音干净软糯,却带着一丝不卑不亢的韧劲。
这话一出,张林隆顿时被逗笑了。
“哟?还敢顶嘴?你知道我是谁吗?嗯?敢跟我顶嘴,你知不知道后果很严重?”
裴弘基别看年岁小,但是,到底是在后宫拿中国倾轧中浸淫出来的人,对张林隆这种纨绔子,他也不是没看见过,没听说过。
所以,小皇子依旧端坐在那儿,稚声道,“你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那本……本公子就更不知道了,要不……你回去请教一下你父亲便是了。”
喔嚓……小皇子骂人不带脏字儿啊。
张林隆居然没听出来,依旧嚣张跋扈样儿,上前伸手就去推搡裴弘基,“在京城地界,小爷我就是规矩。
我让你滚,你就得滚。听见没有?再敢多嘴,小爷我连人带桌给你掀出去。”
闻言,他身后一众捧臭脚的也跟着起哄嘲讽。
“张公子说得对,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东西,快点滚。”
“赶紧滚,别在这碍眼,耽误张公子雅兴。”
“听见没有,再不滚,打你哦。”
裴弘基身后的暗卫随从瞬间全身紧绷,拳头蓄力,只差主子一个眼神,便要立刻上前护主,将这群纨绔制服在地。
可裴弘基小小年纪却极懂隐忍,极知分寸。
他微不可见地摇了摇头,眼神示意众人别动。
不能暴露身份,一旦闹大,传回宫闱,母妃必受牵连,他本就举步维艰的处境,只会雪上加霜。
于是他硬生生压下所有委屈,起身打算退让换位。
可有些人,得寸进尺,欺软怕硬,你越是退让,他越是嚣张。
张林隆见他服软退让,愈发肆无忌惮,伸手就要去扯裴弘基的衣襟,当众羞辱他“想走?晚了。给小爷跪下来赔个不是,再爬出去,我便饶你。”
当众辱人,逼人下跪,还是逼迫皇子给你下跪?这得多大的胆子才敢嚣张跋扈到极致了?
周遭食客纷纷侧目,却无人敢上前劝阻。
左相之子的凶名,无人不知,没人敢惹祸上身。
就在这屈辱瞬间,一道清亮正直,少年意气的声音骤然从门口响起,穿透满堂喧闹。
“堂堂相府嫡子,当朝重臣之后,不以德行示人,反倒街头恃强凌弱,当众逼辱幼童,不知左相大人若是知晓,会不会以此子为耻?”
众人闻声回头。
门口立着一位青衫少年,身姿挺拔、眉目俊朗,书卷气十足,正是刚从国子监下学归来的樊知行。
他方才结束课业,打算来自家酒楼吃顿便饭,未曾想一进门,便撞见这般仗势欺人、跋扈欺弱的一幕。
樊知行最看不惯这种纨绔横行,以强欺弱的龌龊事。
他大步上前,稳稳挡在裴弘基身前,脊背笔直,坦然直面气焰嚣张的张林隆。
“樊知行?”张林隆见到来人,脸色瞬间一沉,眼底闪过忌惮与恼怒。
樊知行别看是个庶子,但是,张林隆很清楚,这位庶子在自家不受待见,可在明慧郡主那儿,就是亲人,在大长公主那儿,就是救命恩人。
所以,他谁都能动,就是明慧郡主和她四哥樊知行不能动。
尤其是,樊知奕这位明慧郡主,献良种有功,培育良种更是圣眷正浓,风头无两。
而且,他爹张邦正这几日还在盘算着,怎么样才能名正言顺地摘她的土豆成果的桃子。
因此上,张林隆纵然跋扈,也不敢轻易公然得罪樊知行,坏了爹爹大计。
可当着一众跟班食客的面,若是就此退让,他颜面尽失,日后再无法立足京圈纨绔圈子。
张林隆硬着头皮,厉声喝道,“樊知行,此事与你无关,休要多管闲事。这小子不知礼数,碍我眼目,我教训他一番,理所应当。”
“理所应当?”
樊知行淡淡挑眉,“《礼记》有云,长者有礼,幼者有慈,强者不凌弱,众者不暴寡。此为君子立身之本,亦是世家教养之根。
你身居相府子弟,锦衣玉食、受朝廷恩养,不思修身立德,表率京城,反倒当众欺压年幼,恃势凌人,逼人屈膝,辱人尊严。
酒楼经营,明码标价,先来后到,普天之下皆是此理。
你凭家世抢位,凭权势欺人,不讲规矩,不顾德行,传出去,丢的是左相府的脸面,损的是朝堂重臣的名声。”
引经据典,从容辩驳,声音清亮,句句有理。
张林隆本就理亏,被他一番引经据典,条理清晰的驳斥,怼得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张口结舌,无言以对,满心嚣张气焰瞬间被堵得死死的。
再一个,他也确实是不敢闹得太过离谱,毕竟爹爹的大计不容有丝毫的损伤,张林隆哑言。
周围食客纷纷暗自点头,心底称快。
樊知行见他气焰尽消,也没打算将他得罪死死的,便笑道,“今日这位小公子先行入座,守礼守规,无半分过错。
张公子想要逗弄他,跟他交朋友,试试他胆量,也是无可厚非。只是,他还小,你这般模样,会吓坏了他,所以,张公子,这顿饭,你可得帮他买单,请他一回算是赔个不是,怎么样?”
梯子给递到了张林隆面前,他又羞又怒,偏偏半句反驳不出,只能咬牙撂下一句场面话,“好,既然你樊知行樊公子开了这个口,那我给你面子。”
说完,深深地看了一眼一直端坐的裴弘基,扔下一块足有百十两的大银锭子,带着一众跟班,转身离去。
喧闹散去,酒楼恢复平静。
樊知行这才转头,看向身后身形单薄的小少年,语气瞬间温和下来,带着儒雅地善意,道,“小公子,你没吓着吧?他们……平日里闹惯了的,你别往心里去。”
裴弘基抬眸,清澈的眼眸静静望着身前挺身而出,温润正直的少年。
他自小深知冷暖,惯会看人眼色,却从未有人敢为他出头,为他仗义执言,也从未有人这般不问身份,不图利益,纯粹因公理正义,替他解围撑腰。
小小孩童的心底,瞬间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暖意与动容。
他起身,郑重上前,对着樊知行深深一揖,礼数端正,态度诚恳道,“多谢公子仗义解围,今日之恩,本……本公子铭记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