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平码头沿河而建,白日里商船往来,喧闹不休,到了夜里却显得格外空旷,只有零散的灯火在水面上晃动,远处偶尔传来木桨拍水的声音。
宋承远站在码头外侧的一处仓棚阴影里,披着斗篷,手按刀柄,目光一刻不离那条通往渡口的石阶。
他身旁的副手低声问:“大人,人已经布好了,但这么大的地方,我们真的能卡住吗?”
宋承远没有回头,语气不紧不慢:“卡不住全部,但卡得住最急的那一批。”
副手愣了一下:“最急的?”
宋承远轻笑了一声,语气带着点经验里的笃定:“越是怕出事的人,越不会等。他们不会等天亮,也不会等消息确认,只要一听见风声,就会想办法先把手里的东西送出去。”
副手点了点头,又有些不安:“那如果他们换地方呢?”
宋承远侧头看了他一眼:“你以为他们有多少时间换地方?”
副手张了张嘴,没有接上话。
宋承远这才继续说道:“城里已经动了,顾行又被拿下,消息迟早会散出去。对方如果真有底册在手,现在最优的选择不是换点,而是赶紧把已经安排好的路线走完。”
他顿了一下,语气微微压低:“换点,意味着重新调人、重新对接,这种时候,反而更容易出错。”
副手点头,似乎明白了,但还是忍不住问:“那我们现在是等,还是主动动手?”
宋承远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着河面,目光沉了一会儿,才慢慢说道:“先等。”
副手一愣:“等?”
宋承远点头:“等他们自己露头。现在动手,只能抓到些边角料,真正的东西反而会被藏得更深。”
他话音刚落,不远处一名差役快步跑过来,压低声音道:“大人,刚才有人从北侧小巷进来,在靠近第三号栈桥的地方停了一会儿,现在还没走。”
宋承远的眼神瞬间一亮:“几个人?”
“一个。”
“有没有带东西?”
差役摇头:“看不清,但不像是普通过客,一直在四处看。”
宋承远没有立刻下令,而是问了一句:“他是直接过来的,还是绕了路?”
差役想了想:“像是绕了两条街才过来的,走得不快,但很谨慎。”
宋承远嘴角微微一勾:“来了个探路的。”
副手低声道:“要不要先拿下?”
宋承远摇头:“不急,让他看。”
副手一愣:“让他看?”
宋承远看着那边的方向,语气带着点冷意:“他既然是来探的,就一定要看到点东西。什么都看不到,他反而会怀疑。”
副手沉默了一下,点头:“明白了。”
宋承远抬手,轻轻打了个手势,附近几名差役立刻悄无声息地调整位置,有人故意从暗处走出来,在栈桥附近巡了一圈,又装作无事离开。
远处那道身影果然微微停顿了一下。
副手低声道:“他在看。”
宋承远轻声道:“让他看清楚一点。”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但别让他觉得太刻意。”
几名差役配合得很快,动作不算隐蔽,却也不至于张扬,像是例行巡查,又像是临时加紧防备。
那人站在阴影里,看了足足一刻钟,才慢慢转身,往来时的方向退去。
副手皱眉:“他要走了。”
宋承远却笑了一声:“他不是走,是回去报信。”
副手有些不解:“那我们不跟?”
宋承远摇头:“不用跟,他走的路,不一定是真的路。”
副手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可能还会绕?”
宋承远点头:“而且不止一圈。现在跟上去,反而容易被他察觉。”
他说着,目光依旧盯着码头方向,像是在等什么。
副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低声问:“大人,林昭那边,会不会也在等这个人?”
宋承远笑了一下,语气里带着点意味深长:“他不只是等这个人。”
副手一怔:“那他还在等什么?”
宋承远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你觉得,一个从不进门的人,为什么要来这种地方?”
副手想了想:“确认情况?”
宋承远点头:“对。但确认完之后,他会做什么?”
副手迟疑了一下:“回去……汇报?”
宋承远轻轻摇头:“不止。”
他看向远处的河面,语气低沉:“这种人,不只是传话的。他们往往还掌握着一部分调度权。”
副手眼神一变:“也就是说——”
宋承远接过话头:“也就是说,他不只是来看的,他还可能是来接的。”
副手倒吸一口气:“那他刚才没动手……”
宋承远笑了笑:“说明他还没确定,或者,他在等更重要的东西出现。”
话音刚落,另一名差役匆匆赶来,压低声音说道:“大人,河对岸有动静,有一条小船靠近了,但没有点灯。”
宋承远的眼神瞬间沉了下来。
“位置?”
“靠近下游的废旧栈桥,离我们这边有一段距离。”
副手低声道:“这条线,不在刚才那人看的范围内。”
宋承远点头,语气却更冷了一分:“这才是他们真正的路。”
副手忍不住问:“那刚才那人——”
宋承远看了他一眼,淡淡说道:“是烟。”
副手一愣。
宋承远继续说道:“用来吸引视线的烟。”
他顿了一下,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冷笑:“但烟再多,也遮不住火。”
他抬手,语气干脆利落:“分两队,一队盯住那条船,一队继续守栈桥。记住——”
副手立刻应声:“在。”
宋承远的声音压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锋利:
“今晚,一个都不能漏。”
……
宋承远没有急着动。
他站在高处,借着码头零散的灯火,目光死死锁住那片水域,像是在等一个更明确的信号。
副手忍不住低声问:“大人,要不要现在就围过去?再晚一点,他们可能就靠岸了。”
宋承远摇了摇头,语气压得很低:“靠岸,反而是他们最危险的时候。”
副手一愣:“为什么?”
宋承远看了他一眼,没有直接解释,而是反问:“如果你是他们,你会在什么时候最紧张?”
副手想了想:“刚进城的时候?”
宋承远轻轻摇头:“不,是交接的时候。”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那条船上:“东西在手里,不算完成;只有交出去,才算结束。所以真正容易出破绽的,是那一刻。”
副手点了点头,明白了几分:“所以我们等他们接头?”
“对。”宋承远声音很轻,“接头一旦开始,双方都会露出来。”
他话音刚落,那条小船忽然微微偏了方向,不再顺流,而是向一处几乎废弃的旧栈桥靠过去。
那地方年久失修,白日里都少有人靠近,更别说夜里。
副手低声道:“他们选的地方,倒是够隐蔽。”
宋承远冷笑了一声:“隐蔽的地方,往往也是死角。”
他抬手,轻轻一挥:“让河岸那边的人慢慢收拢,不要急,别惊动他们。”
命令很快传下去。
岸边几道原本分散的身影开始悄然移动,借着黑暗一点点靠近那处旧栈桥。
小船越来越近,终于贴着木桩停了下来。
船上有两个人影,一个在船头,一个在船尾。
没有灯,没有交谈,甚至连多余的动作都没有,像是提前约定好的一样安静。
副手屏住呼吸,小声道:“他们怎么还不动?”
宋承远的目光微微一凝:“在等。”
“等什么?”
“等岸上的人。”
几乎是他话音落下的同时,旧栈桥的阴影里,缓缓走出一个人。
那人身形不高,步子却很稳,走到栈桥边缘便停下,没有再靠近。
副手低声道:“就是刚才那个探路的?”
宋承远眯起眼:“身形有点像,但不完全一样。”
副手一愣:“换人了?”
宋承远没有回答,而是盯着那人看了一会儿,忽然低声道:“不是换人,是多了一层。”
副手皱眉:“什么意思?”
宋承远语气压得更低:“刚才那个人,是用来确认码头情况的;现在这个,是来接东西的。”
副手心里一紧:“那他们之间……”
“未必直接接触。”宋承远打断他,“这才是关键。”
河边那人站了一会儿,抬手做了一个极短的手势。
船头的人似乎看见了,微微点头,然后从船舱里提出来一个不大的包裹。
副手压低声音:“就是那个了。”
宋承远却没有立刻下令,而是盯着那包裹看了几眼,忽然说道:“不对。”
副手一愣:“哪里不对?”
宋承远的语气冷了几分:“太小了。”
副手怔住:“小?”
宋承远点头:“如果是底册,不可能这么小。”
副手脸色一变:“那这——”
宋承远没有说完,但眼神已经变得锋利:“这是试探。”
副手瞬间明白过来,倒吸一口气:“他们在试我们有没有埋伏?”
宋承远点头,语气沉了下来:“一旦这里出问题,真正的东西就不会出现。”
副手忍不住问:“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放他们走?”
宋承远没有立刻回答。
他盯着那三道身影,沉默了几息,像是在权衡什么。
就在这时,船头那人已经把包裹递了过去,岸上那人却没有伸手,而是后退了一步,似乎在等什么。
副手压低声音:“他们还在确认。”
宋承远忽然笑了一声,笑意却很冷:“既然他们要确认,那就让他们确认个够。”
副手一愣:“大人,你的意思是——”
宋承远侧头看他,语气低沉而干脆:“放一口子。”
副手心里一跳:“放……放他们走?”
宋承远点头:“这一批,不是我们要的。”
副手明显有些犹豫:“可要是放走了,再想抓就难了。”
宋承远看着他,语气平稳却带着压迫:“你现在抓住的,是一块石头,还是一整条线?”
副手沉默了一瞬,咬牙道:“是石头。”
宋承远点头:“那就让石头沉下去,把水搅浑,等鱼出来。”
副手深吸一口气,终于应声:“明白。”
宋承远抬手,做了一个极轻的手势。
岸边原本已经逼近的几道身影立刻停住,甚至有人故意往后退了一步,像是巡查完准备离开。
这一点细微的变化,被岸上那人捕捉到了。
他停顿了一瞬,似乎在判断,然后才缓缓伸手,接过了那个包裹。
副手盯着这一幕,低声道:“他们上钩了。”
宋承远没有说话,只是目光更沉。
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原地停了一会儿。
岸上那人将包裹收好,却没有走,而是又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等什么信号。
副手有些不安:“他们是不是还在怀疑?”
宋承远轻声道:“不是怀疑,是习惯。”
他顿了一下,语气带着点冷意:“这种人,不看到第二重确认,是不会彻底放心的。”
话音刚落,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有人大声喊了一句:“那边是谁?站住!”
副手一惊,下意识看向宋承远。
宋承远却没有任何意外,反而轻轻点了点头:“动了。”
副手这才反应过来,低声道:“这是我们的人?”
宋承远淡淡道:“是我刚才让人绕过去的。”
副手忍不住问:“故意惊他们?”
宋承远点头:“给他们一个合理的‘危险’。”
岸上那人却没有立刻离开。
他退了几步,藏进一截塌了一半的木栏后面,身形贴着阴影,动作谨慎得近乎刻板,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副手忍不住低声问:“大人,他还没走,是不是察觉到不对?”
宋承远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抬手示意周围的人继续收敛气息,然后才缓缓说道:“他不是察觉,是习惯——这种人,拿了东西,不会第一时间离开,而是会看一眼周围有没有‘追上来的人’。”
副手点了点头,又有些疑惑:“那刚才那阵动静,不就是在提醒他有人在巡查?”
宋承远轻轻一笑:“正因为是巡查,他才会觉得这是‘正常的风险’,而不是‘专门为他准备的局’。”
副手一愣,随即明白过来,低声道:“所以他现在是在等,如果没人追,他才会真正放心?”
宋承远点头:“差不多这个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