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点头:“谁出面?”
司库迟疑了一下:“主事。”
林昭看着他,语气不变:“那一旦出事,最容易被推出来的是谁?”
司库的脸色一点点灰下去。
他苦笑了一声,声音都带着点沙哑:“是我。”
林昭没有再说话。
这种时候,说得越多,反而越显得多余。
司库低着头,沉默了很久,忽然像是想通了什么,猛地抬头,声音有点急:“林大人,我可以把细节都补上,但我有一个条件。”
林昭看着他:“说。”
司库咬了咬牙:“我要知道,主事那边说了什么。”
林昭没有立刻答应,而是反问:“你想比对?”
司库点头:“我要确保不会被他反咬。”
林昭看着他,语气依旧平静:“可以,但不是现在。”
司库一愣:“为什么?”
林昭淡淡说道:“因为现在,你还没有足够的价值。”
司库的脸色一僵。
林昭继续说道:“等你说到我需要的那一层,我会让你知道他那边说了什么。”
司库沉默了一瞬,终于点头:“好。”
林昭坐回桌前,语气恢复到最开始的那种冷静:“那我们继续。”
司库深吸一口气:“你问。”
林昭没有翻账册,而是直接问:“你们每次分银子,具体流程是怎样的,从仓里出粮,到银子分到手,中间每一步都说清楚。”
司库点头,开始一点一点说:“先是仓里出粮,账面上按正常流程走,但数量会压低,然后多出来的部分,由顾行那边的人接手,他们会通过商号转手,把粮变成银子。”
林昭问:“转手几次?”
司库说道:“至少两次,有时候三次,目的是洗掉来源。”
林昭点头:“银子回来之后呢?”
司库继续说道:“银子不会直接分,而是先集中到一个中间账上,再由顾行那边按分配单拆分。”
林昭问:“中间账是谁管?”
司库低声:“顾行。”
林昭继续问:“那你们怎么拿到手?”
司库说道:“通过不同的渠道,有的是直接送,有的是记在外面的铺子账上,再慢慢取。”
林昭看着他:“主事那一份,是怎么走的?”
司库迟疑了一下:“他一般不直接拿,会让人代收。”
林昭问:“谁?”
司库摇头:“不固定,但都是他信得过的人。”
林昭没有再追问这个细节,而是换了一个更关键的点:“那‘点头的人’,他的那一份,是怎么给的?”
这个问题一出,司库明显一顿。
他犹豫了一下,才低声说道:“不走我们这条线。”
林昭目光一凝:“什么意思?”
司库说道:“他的那一份,是顾行单独处理的,不在分配单上。”
林昭轻轻敲了一下桌面:“也就是说,内账上没有他的记录?”
司库点头:“至少我看到的那本,没有。”
林昭沉默了一瞬,像是在把这个信息往更深的地方推。
司库看着他,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林大人,这样的人……是不是查不到?”
林昭抬眼看他,语气很淡:“查得到。”
司库一愣:“怎么查?”
林昭没有解释方法,而是反问:“他既然要收银子,就一定要有人给他。”
司库点头。
林昭继续说道:“那给他的人,就是线。”
司库的眼神微微一亮,又很快暗下去:“可顾行不会说。”
林昭淡淡说道:“他会。”
司库下意识问:“为什么?”
林昭看着他,语气很平,却带着一点冷意:“因为他现在还没被抓。”
司库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脸色微变:“你的意思是……”
林昭没有把话说死,只是说道:“今晚船上的人,不是全部。”
司库的呼吸一下子急了起来:“那他要是跑了……”
林昭打断他:“他不会跑太远。”
司库愣住:“为什么?”
林昭看着他,语气很轻,却让人心里一紧:“因为他以为,还能把账收回来。”
这句话落下,司库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声音都有点发抖:“所以那本内账……是故意放出来的?”
林昭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看着他:“你现在要做的,不是猜。”
司库下意识点头。
林昭的语气恢复冷静:“是把你知道的,说到最后一层。”
司库咽了一下口水:“还有最后一层?”
林昭看着他,一字一句说道:“你刚才说,主事去见那个人,是三天前。”
司库点头。
林昭继续说道:“那三天前,你们有没有做过一笔特别的账?”
司库的瞳孔猛地一缩。
司库的反应几乎是本能的,他猛地抬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又强行压住,声音却还是有点发紧:“你……你怎么会问这个?”
林昭没有解释来源,只是看着他,语气平稳:“因为时间对得上。人是三天前见的,事不可能不落在账上。”
司库沉默了一瞬,嘴唇动了动,像是在权衡要不要继续说下去。
林昭没有催,他端起茶盏,轻轻晃了一下,茶水在杯中打了个旋,声音很轻,却让人更难静下来。
司库终于低声开口:“有一笔。”
林昭放下茶盏:“说清楚。”
司库吸了一口气,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压得很实:“那一笔不是粮,是银子直接走的。”
林昭眉头微微一动:“绕开仓?”
司库点头:“对,没有经过仓库,也没有走正常调拨,是顾行那边直接送来的。”
林昭问:“多少?”
司库报了个数:“一万两。”
屋内安静了一瞬。
这个数,不算天文,但放在这种链条里,分量已经足够重。
林昭继续问:“用途写的什么?”
司库苦笑了一声:“没有用途。”
林昭看着他:“那怎么入账?”
司库说道:“挂在‘暂存’名下,等后面再补理由。”
林昭轻轻点头:“也就是说,这笔钱本来是没有打算长期留在账上的。”
司库点头:“是。”
林昭继续问:“那后来补了吗?”
司库摇头:“还没来得及。”
林昭看着他:“那这笔钱现在在哪儿?”
司库的手指收紧,声音压低:“分掉了一半。”
林昭问:“另一半呢?”
司库沉默了一下:“还在。”
林昭的目光微微一沉:“在哪儿?”
司库抬头看他,像是做了个决定:“在主事手里。”
这句话一出,局面一下子变得清晰了不少。
林昭没有停,继续往深处问:“这一万两,是不是那次见面之后定下来的?”
司库点头:“是。”
林昭问:“谁提的?”
司库迟疑了一下:“不是主事。”
林昭看着他:“那就是那个人。”
司库低声说道:“我没听到原话,但主事回来之后,直接说要走一笔银子,说是‘上面要用’。”
林昭重复了一遍:“上面要用。”
司库点头:“是。”
林昭继续问:“那你有没有问用途?”
司库苦笑:“这种话,哪敢多问。”
林昭没有评价,只是换了个角度:“那主事当时的状态,有没有变化?”
司库想了想,语气带着点迟疑:“有。”
林昭看着他:“怎么说?”
司库慢慢说道:“他平时做事很稳,但那天回来之后,有点急,说话也比平时快,还反复确认账有没有问题。”
林昭问:“紧张?”
司库点头:“有一点。”
林昭轻轻敲了敲桌面,像是在把这几个点连起来:“也就是说,这一万两,不只是分账,更像是一笔要紧的银子。”
司库低声应了一句:“我也是这么觉得。”
林昭继续问:“那分掉的一半,是怎么分的?”
司库说道:“按老规矩,一部分给上面,一部分给中间人,还有一部分留给我们。”
林昭问:“你拿了多少?”
司库苦笑了一声:“这次……我没拿。”
林昭抬眼看他:“没拿?”
司库点头:“主事说这笔钱不一样,让我先别动。”
林昭问:“他自己拿了吗?”
司库迟疑了一下:“拿了一部分,但不多。”
林昭继续问:“那剩下的那一半,他打算怎么处理?”
司库摇头:“他说要等通知。”
林昭看着他,语气不变:“等谁的通知?”
司库没有回答,但眼神已经给出了答案。
林昭点了点头,没有再逼问这个问题,而是忽然换了个方向:“这三天,你有没有见过主事单独外出?”
司库想了想:“有一次。”
林昭问:“什么时候?”
司库说道:“昨天夜里。”
林昭的目光微微一沉:“去哪里?”
司库摇头:“我不知道,但他回来得很晚,脸色也不太好。”
林昭问:“有没有说什么?”
司库回忆了一下,低声说道:“他说了一句……‘事情要收口了’。”
屋内空气微微一紧。
林昭没有说话,但这句话的分量已经足够。
司库看着他,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林大人,这是不是说明……”
林昭接过话头,语气很淡,却压得很实:“说明有人要把线掐掉。”
司库的脸色瞬间变了:“那我们——”
林昭打断他:“你们已经在局里了。”
司库张了张嘴,声音发干:“那现在……还有活路吗?”
林昭看着他,语气没有起伏:“有。”
司库立刻抬头:“怎么走?”
林昭没有绕弯子,一字一句说道:“你现在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你往外走的路。”
司库盯着他,像是在抓最后一根绳子:“那主事那边——”
林昭的目光冷了几分:“他那边,我会去问。”
司库一愣:“你要亲自去?”
林昭没有否认,只是起身,整了整衣袖,语气平静而直接:“该让他说话了。”
林昭走出偏房的时候,外面已经换了人守,脚步声踩在石板上,干脆利落,没有多余动静。
宋承远正倚在廊柱旁等他,见他出来,挑了下眉,语气带着点压不住的兴味:“问出来了?”
林昭没有多说废话,只回了一句:“够用了。”
宋承远“啧”了一声,站直身子,笑得有点冷:“那边也差不多撑不住了,嘴硬了一阵,现在开始松了,不过还在试探,话不敢说死。”
林昭看他一眼:“他说到哪一步了?”
宋承远收了笑,语气正了几分:“先把账全推到司库身上,说是他贪心,私自动手,自己只是没管住人,还说顾行是司库私下结识的,跟他没关系。”
林昭听完,没什么反应,只是淡淡道:“意料之中。”
宋承远忍不住笑了一声:“你这反应也太淡了点吧,他这可是直接把人往死里推。”
林昭语气平静:“他要是不推,才奇怪。”
宋承远点头:“也是。”他说到这儿,顿了一下,忽然压低声音,“不过他有一点没敢动。”
林昭看向他:“哪一点?”
宋承远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点探究:“他没提‘上面’。”
林昭点头:“他不敢。”
宋承远笑了一下:“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我故意绕了两句,他就开始打太极,说什么‘都是下头的人乱来’,一副要把线截在自己这里的样子。”
林昭轻轻应了一声,没有评价。
宋承远盯着他:“那你现在是打算……直接过去?”
林昭点头:“当面说。”
宋承远眼里闪过一丝兴奋:“行,我跟你一起。”
林昭没有拒绝,两人并肩往另一间屋子走去。
门外站着两名差役,见人来,立刻让开。
宋承远抬手推门,门“吱呀”一声开了。
屋里灯火比偏房亮一些,主事坐在桌边,衣衫还算整齐,但神色已经有些疲态,见林昭进来,他立刻起身,勉强笑了一下:“林大人。”
林昭走进去,没有寒暄,直接在他对面坐下,语气平静:“刚才说到哪儿了?”
主事看了一眼宋承远,像是在判断两人的态度,随即说道:“该说的,我都说了,都是下头人乱来,我监管不力,愿意认责。”
宋承远忍不住笑出声来,靠在一旁的椅背上,语气带着点嘲意:“认责?你这认得也太轻了点吧,银子都流到哪儿去了,你一句‘监管不力’就算完?”
主事脸色微变,却还是稳住:“银子的具体流向,我确实不清楚,都是司库在操作。”
林昭看着他,语气没有任何起伏:“你见过那个人。”